第20章

第20章:太平盛世

深秋的京郊別院,褪去了夏日的繁囂,染上一層靜謐的金黃。院中那幾株老銀杏樹葉片盡數轉黃,如同撐開了無數把華麗的金傘,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溫暖的光斑。

空氣裡浮動著清甜的桂花香,混著泥土和枯草被陽光曬暖後特有的乾燥氣息。遠處隱約有農人收割的號子聲隨風傳來,隔得遠了,聽不真切,反倒更襯得四下安寧。

我坐在廊下的軟榻上,身上隨意搭著一條薄薄的絨毯。指尖無意識地在攤開的書頁上滑動,目光卻並未落在字裡行間,而是望著庭院中央。

謝無忌並未依循慣例重返朝堂,做他那權傾天下的首輔。剿滅澗下水、肅清餘孽之後,他便以重傷未愈、需靜心休養為由,遞了辭呈。小皇帝象徵性地挽留了幾句,終究還是準了。

此刻,這位前首輔大人,正挽著袖子,露出半截線條流暢的小臂,在院子裡……生火堆。

他腳邊散落著幾隻剛剛打理乾淨、穿在新鮮竹枝上的山雞和野兔,

顯然是清晨親自去附近山林裡獵來的。旁邊還擱著幾個小罈子,裡面是他不知從哪弄來的秘製香料。

生火這活計,對他這般習慣了運籌帷幄、舉手投足皆有人代勞的人來說,顯然有些生疏。柴禾架得不甚穩妥,幾次險些塌掉,菸灰蹭了他一臉,將那總是清貴無瑕的姿容染上幾分難得的煙火氣,甚至有些狼狽。

我看著他皺著眉頭,略顯笨拙地調整著柴火的角度,試圖讓火苗燃得更旺更穩些,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又迅速抿平,重新將視線落回書頁上。

內力已恢復了七八成,冰魄刃在指尖溫順地流轉寒意,身體裡充盈著久違的力量感。那些蝕骨的陰寒和斷裂的痛楚,早已被龍血菩提霸道的藥力和日復一日的調養驅散殆盡。

仇讎盡滅,枷鎖已除。

似乎再無留在這裡的理由。

遠處官道上,有商隊的駝鈴聲隱隱傳來,帶著遠方的風塵和自由的氣息。

指尖的書頁,半晌未曾翻動。

火終於生了起來,橘紅色的火焰歡快地舔舐著串好的野味,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的聲響,誘人的肉香混合著香料的味道,很快瀰漫開來。

謝無忌似乎鬆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結果反而把更多的菸灰抹了上去。他直起身,回頭朝廊下看來。

目光相遇。

他臉上那點難得的狼狽尚未褪去,眼底卻已漾開清晰的笑意,溫暖如同此刻落在身上的秋陽。他朝我招了招手,示意過去。

我合上書,起身,赤足踩過被陽光曬得微溫的木廊,走下臺階,踏上乾燥柔軟的草地,走到那跳躍的篝火旁。

他將一串烤得表皮金黃焦脆、嗞嗞冒油的兔肉遞給我,眼神亮得驚人:“嚐嚐,剛好的火候。”

我接過來,吹了吹熱氣,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焦裡嫩,香料的味道恰到好處地滲透進去,唇齒留香。

“嗯。”我應了一聲,算是認可。

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自己也拿起一串,毫不在意形象地吃起來。

我們就這樣並肩站在篝火旁,沉默地吃著簡單卻滋味十足的烤肉。陽光暖融融地照著,銀杏葉片偶爾旋轉著飄落,遠處是太平盛世的模糊背景音。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陰謀算計,沒有蝕骨的仇恨和被迫的依附。

只有食物最本真的香氣,和身邊人清晰沉穩的呼吸聲。

“後山的楓葉快紅透了,”他吃完一串,擦了擦手,狀似隨意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鬆弛下來的慵懶,“明日若得閒,去看看?”

我嚥下最後一口肉,將竹籤扔進火堆,看著它被火焰迅速吞噬。

良久。

“……好。”

風聲輕柔,穿過漸黃的枝葉,如同一聲滿足的嘆息。

冰魄安靜地蟄伏在指間,收斂了所有殺意。

寒刃已折,玉琳琅還活著。

活在當下這一寸,暖融安穩的人間煙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