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是我大學時曾住過的地方,承載著我最快樂的回憶。


最後的一段時間,我想在這裡度過。


 


陳安雖然不理解,卻還是幫我找好了照顧的人。


 


哥哥恨鐵不成鋼地看了我一眼,隻能容忍我這麼做。


 


我獨自一人坐在狹小的沙發上。


 


這輩子我做過很多沙發,廉價的,昂貴的,卻唯獨有這一個,讓我覺得如此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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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接聯系了自己的律師,讓他把我名下的所有財產都打理好。


 


在沈亦洲眼中,我是一朵離開了他就活不下去的菟絲花,他卻忘記了,就是我這朵菟絲花,在他最困難的時候,用我的枝丫把他給頂了起來。


 


沒有我,他怎麼會成為這高高在上的董事長,也怎麼會擁有自己的一片商業天空。


 


我是退居了幕後,

可不代表我S了,我的權力依舊在這個集團裡圍繞著。


 


以前是我不懂,現在我明白了。


 


律師了解了我的情況,馬上把相應的婚姻法律發給我看。


 


我戴著老花鏡一字一句地看著。


 


等到看到離婚冷靜期時,我終於放心一笑。


 


沈亦洲是一個極其愛面子ƭŭ̀₂的人。


 


隻要走到了離婚冷靜期這一步,哪怕他再不想和我離婚,他的面子也絕不會允許他做出這種事。


 


我又打開手機,找到了那個最不想聯系的人。


 


電話被接通的那一刻,我聽到了沈亦洲的歡聲笑語。


 


趙清月似乎是故意的,她並沒有掛斷,也沒有問我是誰,而是把電話放在了不遠處,讓我能更加清晰地聽著沈亦洲和沈瑜的打鬧聲。


 


那是我從來沒有接觸過的溫情。


 


「趙阿姨,這個裙子還是你穿好看,其他任何人都穿不出來這種氣質。」


 


我聽見沈瑜這麼說,沈亦洲在一旁應和著。


 


「你不知道你趙阿姨年輕的時候,那可是舞團裡的一枝花,如果不是因為腿受傷了,現在恐怕已經包攬了整個舞蹈界的最高獎杯,你以後可要向她好好學習學習。」


 


沈亦洲的話裡帶著明顯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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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我的耳朵裡,卻隻讓我覺得可笑。


 


當年沈亦洲和趙清月分手,除了因為趙清月家裡破產之外,還因為趙清月再也不能跳舞了。


 


趙家破產之後,催債的人找上了門。


 


他們在掙扎過程中把趙清月的腿打折了。


 


為此沈亦洲常常自責,覺得如果自己再早去那麼一點兒,趙清月的腿是不是就能保下來?


 


他不知道,

不管他早去多長時間,趙清月的腿還是要壞的。


 


因為那根本不是催著人打的ṭṻ₈,是趙清月為了一個男人自甘墮落,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腿弄斷,隻為求男人回心轉意。


 


男人拒絕她之後,趙清月一蹶不振,轉身去了國外,把沈亦洲自己留了下來。


 


虧得沈亦洲腦子不好使,給自己編造了一個深情人設。


 


不知道又聽了多久,趙清月才慢悠悠地接起電話。


 


她早就知道是我了。


 


「好久不見,聽說你生病了,現在是身體好了嗎?」


 


她的聲音依舊很柔弱,是個男人聽到了都會用心呵護。


 


我嘴角勾起笑。


 


「我的身體好不好不勞你操心了,反倒是你吃了那麼多的特效藥,身體還受得了嗎?要是受不了就不要再裝了。這天大地大,總不會一直被你騙。


 


我才不相信趙清月得了乳腺癌。


 


我在知道這件事情之後,就立馬讓陳安去調查了,剛剛陳安的調查結果發到了我微信上,趙清月就是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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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擔心沈亦洲會為了我的病四處奔波,顧不上她。


 


便編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病出來。


 


否則憑什麼證明在我前腳需要特效藥,後腳她也需要,醫藥資源難道匱乏到了這個程度嗎?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裝了,你已經佔據了沈亦洲太太身份,這麼多年早該退位了。」


 


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是該可憐趙清月,還是該羨慕她。


 


明明她年輕的時候是忍著惡心跟沈亦洲談戀愛的,現在老了還要反過來討好沈亦洲。


 


還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名分,做出這麼多事情,也真是難為她了。


 


「我要和沈亦洲離婚,

他現在就在你旁邊吧,你把他叫過來,讓他好好聽著。我已經申請了離婚冷靜期,不管他同不同意,我們的婚離定了,他要是還敢鬧,就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這句話,我不管對面是什麼反應,猛地就把電話掛掉。


 


我手裡的股份不算少,加起來正好和ƭû⁴沈亦洲持平。


 


不過這些年我不再去管事兒,大家都忘記了我也擁有一半的股份。


 


沈亦洲很清楚,他早就哄騙著我立下了遺囑。


 


隻是遺囑畢竟是遺囑,我現在還沒有S。


 


那些股份隻能是我的。


 


我的所作所為徹底惹怒了沈亦洲,他太了解我了,馬上就帶著沈瑜趕到了我家裡。


 


門被敲響的那一刻,我內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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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非要把事情鬧得這麼難堪嗎?

你手上是有股份不假,可是你別忘了。你年紀大了,和我離了婚,沒有男人會要你。」


 


這句話聽得我很難受,我抬起手對著沈亦洲的臉就是一巴掌。


 


我看著他的眼睛。


 


「是不是在你的心裡女人除了相夫教子之外就沒有任何用處?那你為什麼要拼盡全力讓趙清月去跳舞呢?她的腿已經廢了。這麼多年你還在給她找醫生,想讓她重新站到舞臺上。你能接受她出去,為什麼就不能承認我的價值?」


 


這些話是我一直想對沈亦洲說的。


 


在他的心裡,對內我要為他生兒育女,照顧家裡。


 


對外我要做好體面的太太,成為他的社交之一。


 


他一直把我當作他身上的一個裝飾,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當這個裝飾不管用的時候,他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扔掉。


 


就比如在他東山再起之前,

他看著我滿手的繭子,會心疼地告訴我,等到以後他有錢了,他就給我買世界上最好的護手霜,給我找最好的醫生過來照顧我,讓我再也不用為了生計奔波。


 


但在他東山再起之後,他隻會嫌棄我滿手的繭子丟了他的臉,讓我學著其他富家太太那樣插花、健身、美容。完全忘了我為什麼會有這滿手的繭子。


 


他不愛我,所以覺得我的一切都和他無關,如果不是我的這次離婚會讓他丟臉,他恐怕早就利落地在離婚協議上籤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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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他的附庸,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生活。


 


在沒有遇到他之前,我也是校園裡萬眾矚目的存在。


 


我的舍友會拉著我的手說究竟是怎樣的一雙神手才能畫出這麼精美絕妙的設計圖?


 


我的追求者也會在我面前單膝下跪,

滿眼懇求著求我看一看他們。


 


那時的我熠熠生輝,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亮眼的存在。


 


嫁給他之後,我開始自卑,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可有可無的人,如果不生兒育女,那我的存在將沒有任何價值,如果不為他創造利益,那我不如去S。


 


漸漸地我就開始迷失自己。


 


我越來越逃避社交,越來越不想和之前的同學們聯系,我害怕他們看到曾經萬眾矚目的我變成一個尋常的家庭主婦。


 


我也不敢在外面露出我的身體,因為我怕他們看見我肚子上醜陋的疤痕。


 


我回想著趙清月的樣子,現在的她應該和以前一樣那麼地楚楚動人、溫柔知性。


 


因為她得到了我丈夫和女兒的愛,她明明什麼都沒有付出,卻甘願有人為她去S。


 


我沒有那個能力,我等待不來別人的救贖。


 


我能做到的就是把自己從水火之中拉出來,再重新活一次。


 


沈亦洲被我的話堵得啞口無言。


 


沈瑜還想說什麼,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沈瑜不說話了。


 


在她的心裡,我從來沒對她做過這麼冷漠的表情,一時之間讓她適應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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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僵持了很久。


 


最終,沈亦洲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


 


他的字是前所未有地狼狽。


 


我卻是前所未有地開心。


 


我終於逃離了這個魔窟,擁有了自己的生活。


 


哥哥知道後馬上讓陳安過來幫我搬東西,偌大的別墅裡離開了我竟然也沒少什麼。


 


我沒有把這些東西帶回自己的小家,而是把他們捐給了有需要的人。


 


這些東西對於我來說隻是一個我曾經生活在這裡的證明。


 


我給自己報了之前所有沒有參加過的課程,把自己給充實起來。


 


正好附近也有一所老年大學。


 


我重新加入進去。


 


出了校門,他們有的要去最便宜的菜市場買菜,有的卻坐上豪車去了最昂貴的西餐廳。


 


可在學校裡大家都平等,人人都一樣。


 


我很快交了自己的新朋友,和他們一起我感受到了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


 


我甚至還在期末考試裡拿回來一個獎狀。


 


那一天我高興得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哥哥親自把我的獎狀掛在了我的房間裡。


 


「你看我妹妹學習就是好,你要是有你姑姑一半,我就不用那麼操心了。」


 


陳安撓撓頭。


 


「那是,你們兩個都是聰明兄妹,隻有我是垃圾桶裡撿來的。」


 


我們笑著鬧作一團。


 


在我的記憶裡,我從來沒有和沈亦洲父女兩個這麼玩耍過。


 


沈瑜的獎狀被我放在床頭櫃裡。


 


每當我想要拿著給沈亦洲展示時,他總是不耐煩地把我推開。


 


我當時還想著萬一以後沈瑜和沈亦洲不親怎麼辦?


 


現在我想想 人家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我又算什麼?


 


所以,當沈亦洲淚眼婆娑地推開我的家門時,我還有些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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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高血壓,在我的控制之下,已經很少喝酒了。


 


此刻他醉醺醺地站在我家門口,一下子又蒼老了好幾十歲,如同遲暮老人。


 


沈瑜雙眼通紅地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的眼裡全都是對我的不舍。


 


沈瑜率先開口。


 


「媽,我錯了,你跟我們回去吧,

離了你我們才發現這個家不存在了。」


 


「是啊,我們在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這一生相伴的也隻有我們兩個,你難道真的忍心把我們都拋下嗎?


 


「我知道自己這些年做了許多錯事,我現在正在改,我早就不和趙清月聯系了,她愛去哪兒去哪。我們才是一家人,你回來好不好?」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哥哥就衝了過來。


 


他一拐杖就操在了沈亦洲的腿上。


 


沈亦洲不年輕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現在想起來道歉了,那你以前去哪兒了?我之前眼瞎竟然看不出來你是個什麼樣的人,要是早知道,我就是招個贅婿,我也不把自己的妹妹嫁給你!」


 


哥哥說完這句話臉都紅了,我趕忙拍著他的背,扶著他坐下。


 


沈亦洲想跟進來,我一隻腳抵在了門那裡。


 


「你再踏進來一步,

我就告你私闖民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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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洲訕訕地停下。


 


他還想說什麼,我已經不想聽了。


 


「離婚協議書是你主動籤的字,我沒有逼你。」


 


拿股權威脅的事情怎麼會叫作逼呢?畢竟他要是不想和我離婚的話,怎麼會在乎那點股權。


 


「至於你沈瑜,我自認為,我已經做到了一個當母親的責任。你沒有長好,那不是我的錯,你心裡想著趙清月,更不是我的錯。這輩子是咱們的母女緣淺,讓你投身在了我肚子裡,下輩子說不定你和趙清月可以做親母女。」


 


沈瑜的面色蒼白。


 


她用力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在不經意間沁出了血,想要博取我的關心。


 


我看都不看一眼。


 


扭頭對著沈亦洲。


 


「同樣的話也送給你,夫妻緣淺,

各自珍重。這輩子燒香拜佛,下輩子你和趙清月做一對好鴛鴦。我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配不上你們父女兩個。」


 


我從一旁拿過來股份轉讓書。


 


「你們也不要覺得我心善,這公司確實有我的一半,等到我S後,這些股份全都會留給我的侄子。你們不是說他不會給我養老嗎?那我就讓你們看看究竟會不會。你們記得要活得久一點,免得見不到你們想看見的。」


 


我砰的一聲把門關上,絲毫不顧及門有沒有撞上他們兩個。


 


是我之前給了他們太多好臉,才讓他們覺得可以肆意拿捏我。


 


哥哥在一旁鼓掌。


 


侄子也對著我伸出了大拇指。


 


我滿身輕松,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我不敢想象,如果是 35 歲、45 歲、55 歲的,我會不會有能力做出離婚的選擇?


 


所以我慶幸自己今年 65 歲。


 


我醒悟得晚了,可我醒悟了。


 


我的人生不應該被年齡而定義,而是從我真正覺醒的那一天正式開始。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