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ID 叫海棠未眠的主播,是你?」


 


海棠是蘋果屬,代表苦戀和相思。


 


而蘋果,則象徵著禁忌之戀。


 


他網名中隱晦的暗語,我現在才明白。


 


哥哥沒回答。


 


隻是摸了摸自己的臉,嗤笑一聲。


 


「長大了,手勁挺大。」


 


一行行彈幕滾過:


 


【哥還在嘴硬呢,笑S。】


 


曖昧的氣氛,被手機鈴聲打破。


 


來電上清清楚楚顯示著「媽媽」。


 


我頭皮一炸。


 


沒等我反應過來。


 


哥哥已經長臂一伸,把手機撈了過來。


 


挑釁地瞪我一眼,按下接通。


 


他眼尾上挑,走勢凌厲,清冷又淡漠。


 


但此刻眼尾泛著潮紅,斜斜睨過來時,有種格外風情的美人感。


 


我來不及想入非非。


 


那邊媽媽已經開口了:


 


「小舟,你去哪兒了?中午還回來吃飯嗎?」


 


雖然我和楚雁書是被領養的,但爸媽對我們都是真心的好。


 


媽媽又嘆口氣:


 


「你跟雁書今天都不在家,雁書工作忙,給他打電話也不接……」


 


我一驚,這時候才想起來,我把哥哥的手機給關機了。


 


「那個,媽……」


 


我支吾了一下,剛想說什麼。


 


手機就被哥哥拿了過去。


 


「媽,是我,雁書。」


 


哥哥的聲音響起,如往常般平穩沉靜,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帶妹妹在外面玩兒呢,一會兒回家。」


 


這時候倒裝得挺像個人。


 


哥哥跟媽媽又說了一會兒,這才掛斷電話。


 


手機剛回到我手上,鈴聲又響了。


 


我以為是媽媽有什麼事沒交代:


 


「媽,我跟哥哥一會兒就回家——」


 


可那頭安靜得可怕。


 


隻有靜靜的呼吸聲,昭示對面有人。


 


我突然感覺有點不對勁。


 


一陣噼裡啪啦的玻璃碎響後,那頭開口了。


 


是個又陰又冷的男聲。


 


「楚舟舟,你說你跟誰在一起?」


 


10


 


【來了來了,雄競修羅場要來了。】


 


【我們妹寶也是好起來了,萬人迷劇本也拿上了。】


 


【想看哥暴怒吃醋……】


 


【+1,我還要電話 play!


 


【附議。】


 


彈幕添如亂。


 


不是,這對嗎?


 


我都有點絕望了。


 


對面是個S變態啊。


 


你們還想著電話 play。


 


有人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好S不S,我哥這時候開口了:


 


「舟舟,對面是誰啊?」


 


他牽起我另一隻手。


 


若有若無地撓著我的手心。


 


他明明知道,我手心最怕痒了。


 


「嗯,哥哥別……」


 


簡直不像從我嘴裡發出來的。


 


哥哥笑彎了眼睛。


 


「真乖。」


 


他無聲地衝我做了個口型。


 


獎勵似的攥起我的手腕,從手背到腕心,一路細細舔吻。


 


電話還沒掛斷,那頭的人登時暴怒:


 


「楚雁書,你他媽幹什麼?你敢碰她?」


 


哥哥摸著被我打紅的臉。


 


輕輕笑了笑。


 


「你來晚了。」


 


11


 


我很喜歡下雨的天氣。


 


因為我被哥哥撿到那天,就是暴雨時分。


 


那年我八歲,楚雁書十三。


 


電閃雷鳴,狂風嗚咽。


 


世界末日般的氛圍裡,我蜷縮在巷角,眼巴巴看著街頭來來往往的行人。


 


可沒人理我。


 


就像我出生的時候,爸媽也不要我一樣。


 


好餓。


 


好冷。


 


我抱緊雙膝,嘆口氣。


 


楚雁書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一道亮光陡然劈破天際。


 


身體剛剛抽條的少年,

頂著狂風暴雨,朝我一路奔來。


 


他沒有打傘,全身都湿透了。


 


雨水順著他的眉骨蜿蜒滴落,像他在為我哭。


 


他懷裡好冷,可我一點都不在乎。


 


有人願意帶我走……


 


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揪緊他的衣角。


 


又往更深處鑽了鑽。


 


或許就是從那時起,我就深深依賴上了他。


 


我想和哥哥在一起。


 


想讓他的眼睛一直一直看著我。


 


我遠遠比自己想的還要貪心。


 


哥哥也是個苦命人。


 


唯一的親人爸爸賭博,賭輸了,急眼了。


 


就提出把孩子送給債主。


 


債主生不出孩子,本來挺歡喜這個孩子的。


 


但小孩子總歸是鬧騰的,

債主養了兩個月,新鮮勁過了,想把孩子送回去。


 


可他那賭鬼爸爸已經酗酒S了。


 


於是哥哥就被扔到了福利院。


 


院長給這個孩子取名雁書。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明月高懸,離人難覓。


 


哥哥注定是孤獨的。


 


坎坷流離的命運,讓他一直很懂事。


 


他唯一一次任性,就是擅自把我帶回福利院。


 


我的名字是哥哥給我起的。


 


他叫我「舟舟」。


 


暴雨如注的夜晚,他希望我有舟可渡,有枝可依。


 


後來陸續來了好幾撥人,都想領養哥哥。


 


他牽著我的手,仰頭堅定地告訴他們。


 


想領養他,必須把我也一起帶走。


 


別人都笑話他傻。


 


他說,他隻想保護他唯一的妹妹。


 


他想護我一輩子。


 


12


 


打電話來的是宋嶼,我剛剛分手的前男友。


 


遇到宋嶼,也是這樣的暴雨天。


 


我去研究所接哥哥下班時。


 


透過透明玻璃,我看到哥哥在和他帶的實習生說話。


 


工作時的哥哥戴著眼鏡,白大褂一塵不染。


 


可他和實習生湊得那麼近,近得讓我有點嫉妒。


 


我叫了一聲哥。


 


晃晃手裡的雨傘,我說我來接他回家。


 


實習生快言快語:


 


「我們在忙,你哥一時半會兒回不了家,你先回去吧。」


 


可我剛剛明明看到,他們笑得很開心。


 


怎麼都不像忙工作的樣子。


 


我轉頭看向哥哥。


 


哥哥也點了點頭:


 


「舟舟,你先回家吧,我可能還要在實驗室待一會兒。」


 


我有點不服氣:


 


「可我看到你們剛剛在笑,不像忙工作的樣子。」


 


實習生翻了個白眼:


 


「理工科的東西,說了你也不懂。」


 


哥哥在旁邊,沒有說話。


 


像一根細小的刺突然扎進心裡。


 


我慢吞吞地轉過身。


 


放下我特意為哥哥拿的、上面有小花圖案的傘。


 


哥哥長大了,他身邊再也不是隻有我一個了。


 


他學的理工科晦澀難懂,我好像追不上他的腳步了。


 


就是在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心情下。


 


我遇到了宋嶼。


 


等紅燈時,驚鴻一瞥。


 


人行橫道上,

一個孤零零的人影正站在那裡。


 


少年沒有傘,暴雨把他淋成了落湯雞。


 


白 T 緊緊黏在身上,已經被浸成了半透明的顏色。


 


隱隱可見少年平坦的小腹,和緊實流暢的肌肉線條。


 


當他抬起臉時,那雙淡漠又清冷的瑞鳳眼,逐漸和記憶中的楚雁書重合。


 


暴雨中,似是故人來。


 


鬼使神差地,我降下車窗:


 


「你好。


 


「要上來躲躲雨嗎?」


 


13


 


就這樣,我認識了宋嶼。


 


或許是抱著轉移注意力的想法。


 


我跟他談起了戀愛。


 


談戀愛第一天,我就迫不及待帶他見了楚雁書。


 


「哥,這是宋嶼,我男朋友。」


 


四目相對,相似的眉眼。


 


空氣中的火藥味兒陡然濃烈。


 


「宋嶼是吧?」


 


我哥慢慢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


 


「你好。我妹妹嬌氣,從小就被寵壞了。以後勞煩你照顧。」


 


宋嶼也客氣地笑:


 


「應該的。」


 


我是第一次談戀愛,什麼都不懂。


 


戀愛教程搜多了,短視頻平臺開始給我推亂七八糟的東西。


 


包括擦邊男主播。


 


我也是在那個時候,刷到了哥哥僅對我開放的直播間。


 


我刷了好多情侶日常,總算摸索了個大概。


 


可我沒想到,宋嶼是個S變態。


 


他跟楚雁書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不裝。


 


他喜歡被我掐著脖子親。


 


親完後,還要捧著他的臉。


 


額頭抵著額頭,鼻尖抵著鼻尖,一遍遍告訴他:


 


「我最愛你,

我最喜歡你,我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再後來,就是我在家裡發現了袖箍。


 


哥哥掉馬,我第一次看見彈幕。


 


這是我跟宋嶼談戀愛的第二個月。


 


知道哥哥喜歡我後。


 


我一晚上都沒睡著。


 


我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心,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於是我跟宋嶼分了手。


 


宋嶼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病嬌,陰湿男鬼型。


 


跟他分手後,他像鬼一樣纏上了我。


 


出門逛街時,看電影時。


 


總能看到同一個戴鴨舌帽的熟悉背影。


 


甚至跟哥哥在一起時。


 


也會收到他的短信。


 


【你旁邊的男人是誰?為什麼你們那麼親密?


 


【看到他的臉了,原來是你哥啊。


 


【寶寶,求你理理我好嗎?不然我會S掉的。


 


【我好想你……】


 


一字一句,觸目驚心。


 


後來,他甚至變本加厲:


 


【不理我,是不是有新歡了?


 


【是誰,他有我好看嗎?比我高,比我有錢,比我對你好?


 


【求你了寶寶,你回頭看我一眼……


 


【就算你有新歡我也不介意的,我不在乎名分,我可以藏得很好……】


 


我感覺他有點嚇人。


 


現在。


 


楚雁書直接在電話裡挑釁他。


 


我有點擔心,他會不會做什麼更極端的事。


 


14


 


彈幕說:


 


【宋嶼要氣瘋了吧。


 


【要不妹寶把倆都收了吧,看著怪可憐的。】


 


電話裡,宋嶼冷笑一聲。


 


「你得意什麼,當哥哥的對妹妹產生那種感情,真夠惡心的。」


 


楚雁書不甘示弱:


 


「是嗎,可現在跟她在一個戶口本上的是我啊。」


 


他低頭親了親我的頭發:


 


「是不是啊,妹妹?」


 


我忍無可忍,伸手掛斷電話。


 


對上哥哥直勾勾盯過來的目光。


 


毫不猶豫抬手。


 


「楚雁書,我是不是給你打爽了?」


 


他慢慢轉過頭,向來平靜無波的眸中,已然泛起淚花:


 


「你就那麼在乎他?


 


「為了他,打我,是嗎?!」


 


他是冷白皮,一點點痕跡都很明顯。


 


情緒激動時,

連鼻尖都會泛紅。


 


像哭了一樣,惹人憐惜。


 


【嘖嘖嘖,來了來了,名場面要來了。】


 


【哥哥演技是真好,妹寶吃軟不吃硬,馬上變小綠茶開始釣了。】


 


【後面哥還會裝暈,妹寶一定要上當啊……】


 


我皺緊眉頭。


 


猶豫到底是逃跑呢,還是把哥玩一遍再跑。


 


這時候,門鈴被按響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快遞。」


 


15


 


這是我工作後自己買的小家。


 


出於彌補童年的遺憾,我迷上了網購。


 


每天都會收大大小小十幾個快遞。


 


所以我並沒有懷疑。


 


哥哥現在還光著上半身,我把外套扔他臉上。


 


「自己穿好。


 


哥低下頭,沉默著套上衣服。


 


把扣子一絲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顆。


 


又恢復成往常的冷淡。


 


哥哥起身去拿快遞了。


 


我在床上躺著,瞪著天花板。


 


正在想著怎麼辦時,哥的聲音傳來:


 


「舟舟,門鎖好像壞了,我打不開。」


 


清清冷冷,如山巔積雪,碎石濺玉。


 


冷到極致,就成了一種勾人的性感。


 


我突然有點遺憾,剛剛沒把哥哥搞到手。


 


胡亂套上睡裙,我赤腳走下床。


 


有點疑惑:


 


「不可能啊,早上還——」


 


一隻有力的胳膊,用力箍住了我的腰。


 


一陣天旋地轉。


 


我猛地瞪大眼睛。


 


自己已經被哥哥抵在了門板上。


 


「我想親你。就現在。」


 


哥哥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發絲垂落,遮住他眼底明滅閃爍的光。


 


我的唇被猛地堵住。


 


「門外,還有……」


 


被親得眼冒金星。


 


我勉強回神。


 


哥哥咬了口我的唇瓣。


 


「不用管。」


 



 


哥哥的手很大,捧著我的臉親的時候,讓人格外有安全感。


 


我的後背不住地撞在門上。


 


不太規律的動靜,讓我聽得面紅耳赤。


 


心跳越來越快。


 


隔著薄薄一層門板。


 


門外是陌生人。


 


而溫暖如春的室內,我和我名義上的「哥哥」,宛如最原始的獸一般接吻。


 


防盜門被我撞得叮當響。


 


門外的快遞員卻格外耐心,始終沒有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


 


崩潰的理智一點點回籠。


 


我抓住哥哥的手腕,壓下喘息。


 


「拿了快遞後……去床上。」


 


「不用管他。」


 


「呲啦——」


 


一聲清脆的布帛撕裂聲響起。


 


哥哥低頭親了親我的眼睛。


 


忽然冷聲道:


 


「宋嶼,聽夠了嗎?


 


「我跟她很恩愛。聽夠了就滾。」


 


16


 


後來我才知道,我跟哥哥看到的彈幕內容,是不一樣的。


 


那天,哥哥那裡的彈幕就提醒了他,門外的快遞員是宋嶼假扮的。


 


於是哥哥就順勢把我抵在門邊,賭氣給宋嶼看。


 


我很生氣。


 


我討厭這種被欺騙,被當作炫耀籌碼的感覺。


 


門外的宋嶼被氣走了。


 


我也開始跟楚雁書賭氣。


 


我冷了他整整兩個月。


 


其間他來找過我很多次,發了很多消息,我都沒理他。


 


楚雁書人太傲氣,太不好掌控。


 


我要狠狠挫一挫他的銳氣。


 


告訴他。


 


在這段關系裡,誰才是真正說了算的那一個。


 


但冷他時間久了,到底有點寂寞。


 


正好宋嶼約我見面。


 


我第一眼看到他眼尾的小痣。


 


原來這裡是沒有的。


 


注意到我詫異的目光。


 


宋嶼指尖撫上那粒小痣,

笑得苦澀:


 


「我紋的。


 


「有沒有更像他一點?」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機械性地接過他遞來的酒,就灌下去。


 


胃火辣辣灼燒起來。


 


到底是我的錯。


 


我沒看清自己的心,就貿貿然跟他在一起。


 


對他,我總歸是虧欠的。


 


「我媽走得早,舟舟,你是第一個來愛我的人。隻要你愛我就夠了,我可以什麼都不要,什麼都不圖。」


 


他坐得近了些。


 


與楚雁書別無二致的那粒小痣,在燈光下更是搖曳多姿,像一滴凝固的淚。


 


「哪怕把我當替身也好,我不在乎。我想要你,我隻想要你。」


 


酒勁上頭,我腦袋開始發暈。


 


宋嶼的話,變得模糊又遙遠:


 


「所以……原諒我吧,就這一次。」


 


我軟軟倒在他懷裡。


 


宋嶼扶住我肩膀,指尖都在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我隻是太愛你了……」


 


當宋嶼扶著我坐上出租車時。


 


正要關上的車門,被一隻手穩穩撐住。


 


宋嶼應激得差點跳起來。


 


楚雁書冷冷看了他一眼。


 


「六十秒內從我視線中消失,否則我就報警了。」


 


眸光流轉,落到我身上,又化為繞指柔。


 


「我來帶我妹妹回家。」


 


17


 


楚雁書把我塞進他的賓利。


 


一路疾馳,我差點吐出來,連忙把車窗開到最大。


 


他不冷不熱地看了我一眼:


 


「怎麼沒喝S你。」


 


我到底理虧,沒說什麼。


 


回到家,發現爸媽做了一大桌菜。


 


我爸催我趕緊去洗手,全家就等我了。


 


我驚訝地看了一眼哥哥。


 


我媽嗔怪道:


 


「這孩子,加班都加傻了,忘了今天是大年夜啦?」


 


大年夜?


 


我一怔。


 


掏出手機一看,果然,是除夕夜的日子。


 


我從來沒有看日歷的習慣。


 


到了什麼日子,該過什麼節,從前向來是楚雁書操辦的,我根本沒放心上。


 


而今年,我主動跟他斷聯,竟然連今天是除夕夜都不知道。


 


就好像……我與世界的連接,隻有楚雁書。


 


沒了他,我就隻是汪洋大海中,一葉失去方向的小舟。


 


心裡五味雜陳。


 


我被楚雁書按著肩膀坐下,手裡也被塞了雙筷子。


 


「吃飯吧。


 


「新年快樂。」


 


他笑彎了一雙眼睛。


 


像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是活色生香的美好。


 


彈幕也頭一次整整齊齊:


 


【新年快樂!】


 


【小情侶終於和好了嗚嗚嗚,看懂的人已經淚流滿面了。】


 


【我們嗑偽骨科的又贏辣,兄妹就是兄妹啊,哪怕賭氣也要坐在一張桌上吃年夜飯!】


 


我給一家人挨個兒倒上飲料。


 


「新年快樂!」


 


杯子與杯子碰撞在一起。


 


窗外盛放的煙花絢爛。


 


楚雁書沒說話,隻是朝我笑。


 


鏤空的桌子底下,一雙腿跟蛇一樣,悄悄纏上了我的腿。


 


「舟舟,我們新的一年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