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天唄,揀日不如撞日,明早 9 點民政局見。」
「明天就明天,不來是蠢豬。」
我目送她回家,轉身回了自己家,跟爸媽一頓寒暄後,偷偷拿了戶口本。第二天一早,青甜果然出現在民政局門口,一臉無語,因為民政局還在放假,我倆莊重嚴肅地白跑一趟,像兩個傻子。
大眼瞪小眼後,我讓了步,請她吃了頓火鍋,她說我表現不錯,請我看了場電影。
坐在電影院裡,我突然感覺到談戀愛不應該就是這樣嗎?
我為你付出一點,你回報我一點,就像兩個相隔一方的人,我朝你走一步,你也朝我走一步,最終走到一起,誰也不會在這段路感到委屈,這才叫兩情相悅。
而我和凌嫣之間,我一直是那個付出、往前一步、被說做得還不夠多,於是再付出、再往前一步的人,
永遠不夠,永遠循環。
我從大學就陷入了這樣的怪圈,一直在通過乞求凌嫣的好評而證明我的愛有意義,但我又永遠得不到凌嫣的好評,永遠在懷疑自己是不是還不夠愛她。
在家又磨了幾天,到初七一早,我們第二次來到民政局,排在第一個把婚結了。拿到結婚證的那一刻,我才發現結婚原來也可以很輕松愉悅,不必背負千噸的包袱,在意無數人的看法。
「真不敢相信。」青甜望著結婚證一臉懵懂,「我這就是你的人了?我們才認識多久啊?」
我義正詞嚴地說:「從認識算起來有二十多年了,從重逢算起來已經有 9 天之久,再不結婚就不合適了。」
「我都成你老婆了,你總該帶我回家吃一頓吧?我好像記得咱爸糖醋排骨技藝很精湛,點一盤不過分吧?」
「走,再不走撞不上你爸了。
」
青甜挽著我的胳膊和我一起走進家門,她爸媽正在沙發上假笑談天。
青甜跟她爸說年後需要找我幫忙工作上的事,要求她爸媽必須今天早上來我家拜年送禮說說好話,老兩口毫無防備帶了大包小包來串門,這會兒正憶往昔崢嶸歲月稠呢。
看見我倆摟著彼此進門,四雙眼睛相互對視,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我爸打破僵局,厲聲罵道:「你幹什麼摟著人家?像什麼樣子?」
我委屈地說:「我自己老婆不摟,你要我摟誰老婆啊?」
「你自己……老婆?」
客廳的空氣凝固了。
青甜爸媽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震驚,繼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胳膊大腿抖個不停。
我把結婚證往茶幾上一拍,說:「爸,你趕緊做飯去,
我老婆要吃你做的糖醋排骨,順道再把過年才做的那幾道硬菜整一桌。媽,你趕緊把奶奶傳給你的金镯子、玉镯子都拿出來,給兒媳婦表示表示。」
接著我又對青甜爸媽說:「爸、媽,咱就不走改口流程了,青甜嫁給我別的不說,我保證頓頓讓她吃飽吃好。今後誰敢讓我老婆吃不飽飯,我第一個不答應。這事兒突發,我也沒什麼準備,這卡裡是我這幾年存的 30 萬彩禮,您二老收好。」
「你你……你們……」
「喔喔……我們……」
兩對父母看來看去,一拍大腿,左臉喜右臉怒地說:「你倆真行!」
青甜拉著她爸媽的胳膊,輕聲說:「你們不是天天催我結婚嗎?我跟這位一起長大的結,
你們總算能放心了吧?要是不滿意,那你們跟親家提,讓他減個肥,整個容什麼的。」
我立馬對我爸媽說:「爸、媽,你們不會對兒媳婦不滿意吧?我覺得她就是我的夢中情人。」
我爸一巴掌拍在我後腦勺,罵道:「我怎麼會不滿意?你少陷害老子。我和你媽都沒上門去提親,你就把人家娶了,咱們家不能這樣,回頭街裡街坊的說我跟你媽不懂事。」
青甜爸媽當即表示:「什麼提親?還提什麼親?那都不重要,他們兩個小時候就在一塊玩,青梅竹馬多好啊。但是……這麼突然,我們怎麼跟親戚朋友解釋啊?」
「辦婚禮!現在就辦!立刻就辦!」我爸一拍桌子,拿起手機就打起電話。
幾分鍾不到,他得意地說:「都安排好了,咱們現在各自通知各家親戚,後天中午喝喜酒。
」
「那我們抓緊準備結婚的東西,甜甜啊,我帶你去挑金銀首飾,還有婚紗什麼的……」我媽拉著青甜就往外走。
婚禮定在鎮上最高檔的酒店,其實酒店早就預訂滿了,我爸硬找關系換來一個廳,婚慶包裝和婚紗儀式什麼的也都是應急,不完美。但我們並不在意,感情和家庭實力並不需要這些場面來證明。隻是苦了那些已經安排了行程的親戚,被我們的爹媽強行要求停止一切活動來參加婚禮。
兩天組織一場婚禮,我爹這可牛逼大了。
初九那天,我和青甜站到了迎賓的背景板前,接受前來的親朋好友的祝福。他們無一例外地感慨我幹的好事,有的高鐵票都訂了隻能退掉,有的都已經回到外地工作了又趕了回來。
我給他們鞠躬,感謝他們看得起,老家就是老家,永遠是能讓我溫暖的地方。
迎賓結束,我回到後臺準備走儀式流程,吉時還沒到,我捧著青甜的腿給她按摩。大冬天穿婚紗,兩條腿裹著厚厚的光腿神器,看著一圈一圈的,像兩根捆蹄。這幾天不光累,氣溫還冷,連軸轉地忙活,都沒睡好,難得這幾分鍾的工夫讓她靠著我休息一會兒。
捏著捏著,手機振了振,我掏出來一看,是凌嫣給我發的消息。
【明天上午 10 點到高速口接我,另外帶一箱茅臺,十條軟中給我哥,十條軟中給我弟,還有 20 個紅包,每個裡面裝一千,過年小孩子們都沒給,不像樣子。】
青甜看了看我,嘴角憋著笑,說:「我看你怎麼回?」
我何嘗不是感到很可笑?到底是怎樣的自信才能讓她剛剛罵過我是屎,沒幾天就發來這一堆要求?
我回復說:【不好意思,我還在老家,過幾天才回去。
】
【你開車過來不就八九個小時嗎?你現在就出發,明天準時來接我。】
我說:【我在老家有大事要辦,你自己想辦法吧。】
剛發過去,凌嫣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不想接,但青甜手快無比,不但給我接了,還按了免提。
「你什麼意思?明天接我有問題?」凌嫣還是那個態度。
我冷靜地說:「我說了我有事要辦,你自己想辦法走,不就 40 分鍾的路嗎?讓你表弟送一下不就得了?」
「你有什麼事?我讓你接我你聽不懂嗎?」
「你不是把我刪了嗎?怎麼又加回來了?不會是為了讓我送酒送煙送紅包吧?」
「你廢什麼話?我為什麼刪你你不知道嗎?我給你體面才不想跟你吵,你還有臉問?」
她還是極其嫻熟地偷換概念,
我無意再多說,告訴她:「你記得帶幾個箱子回去,一周內把你的東西搬走,那房子我打算回去就賣了。」
「賣?為什麼要賣?」
「我要買一套大的當新房,結婚總不能住舊房子,而且那裝修是我爸媽盯的,太老土了,肯定不適合當婚房。」
凌嫣遲疑了一會兒,語氣突然軟和了下來,她甜甜地「嗯」了一聲,放低音量說:「算你懂事,那房子我也覺得不適合結婚,我想要個 180 平以上的,一定要有自己的公主房。另外我不想住頂樓,也不想住一樓,除非有院子。院子要找設計師專門設計,不然肯定變成菜地了。還有裝修風格我喜歡古典一點的,全用實木定制家具,要蜜蠟色的。對了,我之前收藏過幾個樓盤,我馬上發給你,明天你接我回去,後天我們一起去看房。」
我和青甜面面相覷,聽凌嫣吧嗒吧嗒說個沒完,
司儀開門給我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快到時間了,讓我們整整衣服準備開始。
我打斷了凌嫣的話,說:「謝謝你操心,房子我已經選好了,260 平的洋房,上下兩層,南北都有院子,還有個地下室。二樓全部打通做臥室和書房,一樓給我爸媽過來的時候住。北邊的院子我打算改成露天茶座,南邊種種花順便養兩隻貓,貓爬架我都選好了,三層大別墅,足夠八隻貓同時享受。」
「你怎麼不跟我商量就自己做主?還養貓?我不準養!還有,你爸媽不要過來住,過來的話住酒店,我不想和老年人住一起,不方便。你給我爸媽和我哥的房子看好了嗎?最好買在一棟樓,走動起來方便。房子的事我已經和家裡說過了,後天我哥和我們一起去看房。」
外面隱約響起了熱鬧的音樂聲,司儀對著話筒開始了開場白。
司儀是我高中同桌,
在縣電視臺當記者,臨時抓來趕場的,沒時間對過詞,全憑他自己扯。他從我們兩小無猜說起,講到情投意合多年,歷經艱難險阻,終於走到了一起,如同牛郎織女,又像梁祝化蝶,聽得我倆五官尷尬變形,隻求他別再說了。
凌嫣還在持續發布著命令:
「我爸媽腿腳不好,要麼這套就給我爸媽住,我們再選套別的。」
「我哥必須要一套學區房,這套學區怎麼樣?是重點嗎?」
「房子是精裝修吧?毛坯的不行,沒工夫裝修,還擾民。」
「彩禮你讓你爸媽直接轉到我卡上,不要備注彩禮。」
「婚紗照我想去馬爾代夫拍,北海道也可以,到時候帶我爸媽和我哥一家一起去,你提前訂好酒店住宿,要好一點的。」
「酒店也要抓緊訂了,我們家這邊要 15 桌,到時候你搞兩輛大巴來接,
請他們在酒店住一晚再送回家。」
我把手機放在沙發上,和青甜相互整理好對方的衣服,我給她扎頭紗,她給我系領帶,我們誰都沒有理睬電話裡喋喋不休的聲音,心裡隻有接下來我們的舞臺。
「喂,喂,人呢?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我現在有事,先不說了。」我對著手機喊了聲便按了掛斷,牽著青甜的手就走向了大廳。
青甜的手心都是汗,一摸就知道很緊張。
我安慰她:「別怕,有我呢?一會兒就好了。」
青甜嘀咕著:「趕緊吧,不然菜都被他們吃光了,肘子可不經啃。」
都說愛吃的人沒心眼,我祈求這是真的。
婚禮很順利,青甜好幾次笑場,被以前的同學圍著問東問西,好在我反應快沒掉進坑裡。
婚禮的流程也非常簡潔,
三拜之後就結束,我們坐回席位開始吃飯,拉她敬酒拉了半天才把她從飯碗裡拽出來。
最後一波親戚送走,我們都累到虛脫,我笑道:「這下後悔都沒用了。」
她拉著我往回走,著急忙慌地說:「我還沒吃飽,吃飽了你再後悔。」
空蕩蕩的婚禮大廳,四五個服務員在收拾餐桌,我看了眼大屏幕上流星花園風格的畫面,恍如做了一場夢。我狠狠掐了下胳膊,很疼。青甜問我怎麼了,我笑著說我擔心自己等會兒醒了還在高速上。
青甜放下筷子,拉著我走上舞臺,在背景前合了張影。這還是我們第二次合影,第一次就是領結婚證。我拉著青甜的手,按在結婚證上,拍了張牽手的照片發到朋友圈,含蓄地官宣了這一刻,評論區頓時湧現一堆問號,聊天窗口唰一下多了無數消息。
我一一和詢問的同事朋友們解釋,
不想給大家添麻煩,所以回老家辦了婚禮,誰也沒通知。結果好幾個哥們說回去必須再辦一場,攢了好幾年的份子錢不能存著。
在無數消息中,凌嫣的格外明顯,但我沒管她說了什麼,繼續婚禮收尾的工作。
一直忙活到家才再一次打開微信,凌嫣給我發了幾十條文字和語音,還有無數語音通話和電話。
我完全沒心情一一觀看,本打算一刪了事,但青甜瞟到了我的屏幕,非要我看看凌嫣說了什麼。無奈,我也隻好當著她的面點開對話框,往上翻到婚禮之前。
【你抓緊給我回電話,我還有好多注意事項要跟你說。】
【260 平的復式要僱一個阿姨日常打掃,樓梯一定要買進口的,你查一下洋房兩層的能不能裝電梯,小一點都沒關系。】
【我剛和爸媽說了,他們想住一個帶院子的,
這套正好,這一套就給我爸媽住,你在同小區再買一套我們結婚用。】
【你明天上午趕不過來就明天下午接我,最遲不能超過明晚 8 點,我已經給你夠多時間了。】
【你在參加婚禮?難怪我電話裡聽見鬧哄哄的,不是什麼特別的朋友你就早點結束出發,晚上高速車少,你正好開過來接我。】
【那張手牽手的照片是你拍的?你怎麼把別人曬戒指的照片發到自己朋友圈?不惡心嗎?】
【快點給我回電話。】
【你怎麼回事?都幾點了?還不接電話?】
青甜望著手機發呆,許久她抬起頭說:「你們談了多久了?」
「六年多,從大三就談了。」我並不想隱瞞。
「她一直是這樣嗎?我是說……完全不考慮……你的感受?
」
她的問題引起我的回想,在過去的兩千多天裡,我似乎一直是這樣無條件接受她的埋怨和怒氣,我甚至都形成了條件反射,默認是我做錯了什麼。
青甜緊緊抱住了我,小聲說:「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做個好妻子,但我會努力愛你的。」
我也緊緊抱住了她,這還是我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擁抱,就像兩個古人,第一次親密接觸的時候就是洞房花燭夜的時候。
那一晚,我們對彼此都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