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8


早上七點,陸聲回來時,我已衣著整齊坐在餐桌前品嘗自己親手做的早餐。


 


「喬喬,我昨晚說會給你帶早飯,你怎麼自己做了?」


 


我喝下最後一口牛奶。


 


「我嫌太髒了。」


 


他笑道:「這是你最喜歡的那家店,我買過很多次的,哪裡髒了?」


 


因為公司的事,因為周星才的事,陸聲時不時沒辦法回家睡覺。


 


但第二天,他總會一大早給我帶早飯回來,雷打不動。


 


這七年,我吃過多少次他帶回來的早飯?


 


不重要了。


 


我用紙巾擦了擦嘴。


 


「我嫌你髒。」


 


陸聲終於意識到不對勁,臉色僵硬,卻還在抵抗。


 


「喬喬,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起身走向他,從他錢夾裡取出藏在角落的偷聽設備。


 


陸聲僵在當場。


 


「陸聲,我們離婚吧。」


 


他終於反應過來,拉住我的手臂將我扯進懷裡。


 


力氣大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來。


 


「喬喬,我這輩子都不會和你離婚!


 


「既然你聽到了,你應該知道我有多麼愛你啊!」


 


是啊,他的愛意太滿,滿到需要在別人身上釋放。


 


「我這樣隻是因為我不想玷汙你。」


 


我奮力掙脫他的懷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波瀾。


 


「你趴在別人身上叫我的名字就不是對我的玷汙嗎?」


 


見我態度堅決,他變得委屈又謹慎:


 


「喬喬,我就你一個親人了,你也要離開我嗎?」


 


又是這句話。


 


大學剛畢業,陸聲向我求婚。


 


那時正是我父母強烈反對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


 


我將單膝跪地的陸聲扶起,安慰他說再等等。


 


等我們創業做出成績,好讓我的父母安心。


 


那時陸聲低下頭,輕輕說好。


 


一周後,他說帶我回老家見見他的母親。


 


那是我第一次主動聽他說起他媽媽。


 


他說他父母在他小學時就離婚了,媽媽千辛萬苦爭得他的撫養權。


 


為了給他提供良好的生活環境,他媽媽十幾年來吃了很多苦。


 


他說他很愛她,也很愧疚沒能快點長大,給她提供更好的生活。


 


我們在陸聲老家待了兩天。


 


準備離開的那天上午,陸聲說要給媽媽買衣服。


 


我挽著他媽媽的手走在人行道上,刺耳的鳴笛聲驟然響起。


 


就在那一瞬,

陸聲從後面大力將我拉開。


 


而他媽媽被卷入車輪下,再也醒不過來。


 


那之後不久,我不顧父母斷絕關系的威脅,執意和陸聲領了證。


 


婚後,每當我們起爭執,我不願妥協放棄時,陸聲就會用這句話讓我無法拒絕。


 


就像現在這樣。


 


我覺得萬分疲憊:「我現在不想和你住在一個屋檐下,這房子是我爸媽買的,你自己搬出去住吧。」


 


9


 


陸聲搬出去後,周星才給我打了幾次電話。


 


他說陸聲整天不是借酒澆愁,就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門。


 


我沒有理會。


 


我去了新西蘭皇後鎮。


 


近一年,跳傘成了我釋放壓力的唯一方式。


 


躍進空中那一瞬間仿佛能給我一種重獲新生的錯覺。


 


在墜落的過程中我還會挑戰各種各樣的姿勢。


 


可這一次,短短幾秒的失重感已經無法撫平我內心的煩悶。


 


將手臂緊貼身側,我俯衝向下。


 


五千米的高空,簌簌的風聲,肥厚的雲層。


 


曾經給予我安慰的東西,如今仿佛都失去了魔力。


 


連綿的山脈和湖泊離我越來越近,我卻沒有拉傘的想法。


 


就像這樣墜落吧。


 


閉上眼睛。


 


去接近S亡。


 


去探尋內心。


 


一千五百米,備用傘自動開傘。


 


我睜眼開始控制方向。


 


平穩落地,心情終於舒緩一些。


 


卸下裝備後,一個陌生男子走近我,看樣子也是跳傘愛好者。


 


「請問你是喬峤嗎?」


 


我看向他,一臉疑惑。


 


我並不認識他。


 


男子笑得燦爛:「你好,我叫鄒楊,是方慕的丈夫。」


 


方慕,我大學時最好的朋友。


 


從大一開始,我和方慕就形影不離。


 


我們一起熬夜做策劃,一起參加比賽,一起站在臺上表達自我。


 


我上臺時,她在臺下給我拍照。


 


她上臺時,我在臺下為她吶喊。


 


我以為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慕慕給我看了很多你的照片,所以我剛才一眼就認出是你。」


 


鄒楊很熱情。


 


即便他知道我和方慕已經七年沒有來往,他依然很熱情周到地招待我。


 


「慕慕總提起你,如今我才終於見到本尊,真是榮幸。」


 


明明是好話,我卻有些抬不起頭。


 


大學時,方慕不喜歡陸聲,她說陸聲的心思太復雜。


 


「陸聲不行,他想站在你身邊,比賽卻從不全力以赴,說明他並不認可這些。


 


「兩個人在一起,至少得真心認同對方喜歡的事。」


 


可我還是選擇接受陸聲的表白。


 


畢業後,我把領證的消息告訴方慕,她氣得捶胸頓足,卻也真誠祝福我。


 


隻是婚後,陸聲不樂意我和任何朋友頻繁聯系,尤其是方慕。


 


他說我應該屬於他一個人。


 


於是,漸漸地,我成了沒有朋友的人。


 


我和鄒楊一起吃了午飯。


 


臨走時,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示意他直說。


 


「你和慕慕口中說的有些不一樣。她說你明媚果敢,迎難而上,是她見過最有魄力的人。


 


「可我覺得你柔軟又悲傷,就像高山上的積雪,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慢慢融化。


 


我知道我變了。


 


兩個不同的人要締結婚姻,都是需要妥協改變的。


 


可回想這七年,好像總是我在委曲求全。


 


陸聲愛我,佔有我,為我築起一座牢籠。


 


而我,出於對這份愛的珍視,出於對他失去母親的愧疚,一次又一次放棄了振翅掙脫的機會。


 


七年來,他得到了穩定發展的公司。


 


得到了金錢名譽。


 


有交心的朋友。


 


有新鮮的床伴。


 


和不斷被馴服的我。


 


而我呢?


 


放棄家人朋友。


 


放棄辛苦打拼的事業。


 


丟棄所有愛好。


 


甚至放棄了自己。


 


得到了他冠冕堂皇的愛。


 


忽然間,我想起小時候爸媽常說的話。


 


「我給你取名喬峤,不是為了讓你站在旁邊給別人鼓掌的。」


 


喬峤,險峻高山的意思。


 


才不是高山上等待融化的積雪。


 


10


 


陸聲母親祭日當天,我回國。


 


我沒有聯系陸聲。


 


從前我們會一大早去祭拜,今年我想避開他。


 


原計劃是下午到,但因航班晚點,我趕到陵園時已是傍晚。


 


天色灰蒙蒙,陵園裡一片靜謐。


 


所以遠遠地,我聽見周星才的聲音。


 


「走吧,都這個點了,喬峤不會來了。」


 


我側身躲進一旁的灌木後面。


 


周星才吊兒郎當接著說:


 


「本來說演個母子情深的戲碼讓喬峤心軟,結果人家根本不來。」


 


陸聲站在墓碑前,

沒有移動步伐的打算。


 


周星才有些不確定:「你真是來祭拜你媽的?你不是說你恨她嗎?」


 


陸聲聲音毫無波瀾:「恨啊,恨她沒能力給我好生活卻要爭我的撫養權,恨她留不住我爸,現在連喬峤也沒能幫我留住。


 


「活著沒用,本來S了還有些價值。現在是徹底沒有了。」


 


他長舒一口氣,仿佛失望無比。


 


說完,他沒有留戀,轉身離去。


 


走之前,他一腳踹翻了倚靠在墓碑上的鮮花。


 


婚後,陸聲無數次在我耳邊回憶他母親生前的辛苦和付出。


 


我無言,隻能默默聽著,將愧疚加深一分。


 


原來當初的深情懷念隻是他專門為我打造的枷鎖。


 


確認他們走後,我走到陸聲母親墓前。


 


照片上,陸聲母親笑容拘謹。


 


「您和我做的都是不值的。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您,如果您下輩子還要做母親,希望能遇到值得您付出的人。」


 


臨走前,我將橫倒在地的花束撿起,丟進垃圾桶。


 


晚上十一點,周星才再次打來電話。


 


他說陸聲喝酒喝到胃出血,現在在醫院。


 


我到病房時,陸聲已經睡著了。


 


緊緊皺起的眉頭顯示他睡得並不安穩。


 


我坐在病床前,輕輕將他的右手握在手心。


 


小小的動靜,還是驚動了陸聲。


 


在他睜眼時,我迅速將手抽回,卻被他緊緊反握。


 


「喬喬,我知道你還心疼我。」


 


是陸聲慣用的委屈語調。


 


我紅著雙眼,硬生生將手抽回,可語氣已有些許松動。


 


「陸聲,

我還沒原諒你。」


 


他急切表態:「喬喬,我願意做任何事情,隻要你能原諒我。」


 


我低頭:「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相信你。」


 


聞言,陸聲拿起床頭櫃上放置的水果刀。


 


沒有任何猶豫,他在自己手背上劃拉出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喬喬,你要我S我都是心甘情願的。」


 


我驚呼一聲,上前抱住他的肩膀。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我居高臨下,冷眼看著他手臂上猙獰的傷口。


 


「我相信你。」


 


11


 


陸聲傷口包扎好後,我允許他回家住。


 


「你睡客房。」


 


說這話時,我故意避開他委屈的視線,像是逼著自己作這強硬的決定。


 


「喬喬,我……」


 


我打斷他:「我暫時還做不到和你同床共枕。


 


他偃旗息鼓。


 


「你受著傷就在家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我會處理。」


 


陸聲有些急切:「沒關系,我可以……」


 


「你不相信我能處理好嗎?」


 


帶著哭腔的語氣讓陸聲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常在他面前落淚。


 


從前覺得心力交瘁時,我也是獨自一個人默默整理情緒。


 


反倒是陸聲,用委屈和眼淚一次次讓我屈服。


 


「那我在家裡等你回來。」


 


回歸公司的第一天,工位上的腦袋一個個支出老高。


 


曾經和我關系不錯的人事經理扒在我辦公室門口。


 


「喬總,你這是回歸公司啦?」


 


我笑著應答:「是啊。」


 


「那陸總……」


 


我知道她在試探。


 


「陸總受傷了,這段時間不來公司。以後工作上的事就按照以前的流程報給我就行。」


 


「好嘞!」


 


我回歸的消息剛傳遍公司,辦公桌上就堆滿了各種需要籤字處理的文件。


 


這段時間陸聲常常曠班,加上他對待手下員工並不會有半點共情。


 


能拖的工作他們便盡量拖到最後一刻再找陸聲籤字。


 


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文件,我絲毫不覺疲倦。


 


相反,一股熟悉的幹勁在心中翻湧。


 


這是我千辛萬苦打拼下來的事業,當初全權交給陸聲,是我被豬油蒙了心。


 


下午,行政部門提交上來兩份年會策劃案。


 


傳統晚宴和酒吧轟趴。


 


行政部經理帶著期待等著我的選擇。


 


「今年就選酒吧吧,也別準備節目了。

大家辛苦一年,正好釋放一下壓力。


 


「地點就定在星成。」


 


星成是周星才的酒吧。


 


陸聲應該會喜歡。


 


12


 


陸聲傷口愈合後迫不及待想回公司上班。


 


他說辛苦我這些天幫他分擔。


 


我忙著處理手上的工作,頭也沒抬。


 


「公司是我一手運營起來的,從前我愛你,所以心甘情願把公司全權交給你。


 


「可現在我不願意了,你若是不滿意,可以離婚。」


 


陸聲不想離婚,所以選擇屈服。


 


年會當天,各部門經理輪流向我和陸聲敬酒。


 


有祝我們百年好合的,有祝我們早生貴子的。


 


事業心強的也祝公司早日飛黃騰達。


 


我挽著陸聲的手臂一一笑著回應。


 


他見我對他的態度好轉,

牽著我的手不肯松開。


 


等他中場去洗手間時,我挪步到周星才身前。


 


這是他的酒吧,陸聲是他的好友,他當然應該在場。


 


我舉起酒杯致意。


 


「周總,酒吧經營得不錯啊。」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誇他,周星才有些受寵若驚。


 


「喬峤,你這是在洗刷我吧,你從前可從來沒誇過我。」


 


我含笑:「這是真心話,從前是我對你有偏見,我道歉。」


 


說完,我舉起酒杯主動去碰周星才的杯子。


 


酒吧暖氣充足,進來那一刻我便脫掉了外套,隻穿著一條方領連衣裙。


 


一口酒下肚,我覺得有些冷,於是搓了搓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