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上七點,陸聲回來時,我已衣著整齊坐在餐桌前品嘗自己親手做的早餐。
「喬喬,我昨晚說會給你帶早飯,你怎麼自己做了?」
我喝下最後一口牛奶。
「我嫌太髒了。」
他笑道:「這是你最喜歡的那家店,我買過很多次的,哪裡髒了?」
因為公司的事,因為周星才的事,陸聲時不時沒辦法回家睡覺。
但第二天,他總會一大早給我帶早飯回來,雷打不動。
這七年,我吃過多少次他帶回來的早飯?
不重要了。
我用紙巾擦了擦嘴。
「我嫌你髒。」
陸聲終於意識到不對勁,臉色僵硬,卻還在抵抗。
「喬喬,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起身走向他,從他錢夾裡取出藏在角落的偷聽設備。
陸聲僵在當場。
「陸聲,我們離婚吧。」
他終於反應過來,拉住我的手臂將我扯進懷裡。
力氣大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來。
「喬喬,我這輩子都不會和你離婚!
「既然你聽到了,你應該知道我有多麼愛你啊!」
是啊,他的愛意太滿,滿到需要在別人身上釋放。
「我這樣隻是因為我不想玷汙你。」
我奮力掙脫他的懷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波瀾。
「你趴在別人身上叫我的名字就不是對我的玷汙嗎?」
見我態度堅決,他變得委屈又謹慎:
「喬喬,我就你一個親人了,你也要離開我嗎?」
又是這句話。
大學剛畢業,陸聲向我求婚。
那時正是我父母強烈反對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
我將單膝跪地的陸聲扶起,安慰他說再等等。
等我們創業做出成績,好讓我的父母安心。
那時陸聲低下頭,輕輕說好。
一周後,他說帶我回老家見見他的母親。
那是我第一次主動聽他說起他媽媽。
他說他父母在他小學時就離婚了,媽媽千辛萬苦爭得他的撫養權。
為了給他提供良好的生活環境,他媽媽十幾年來吃了很多苦。
他說他很愛她,也很愧疚沒能快點長大,給她提供更好的生活。
我們在陸聲老家待了兩天。
準備離開的那天上午,陸聲說要給媽媽買衣服。
我挽著他媽媽的手走在人行道上,刺耳的鳴笛聲驟然響起。
就在那一瞬,
陸聲從後面大力將我拉開。
而他媽媽被卷入車輪下,再也醒不過來。
那之後不久,我不顧父母斷絕關系的威脅,執意和陸聲領了證。
婚後,每當我們起爭執,我不願妥協放棄時,陸聲就會用這句話讓我無法拒絕。
就像現在這樣。
我覺得萬分疲憊:「我現在不想和你住在一個屋檐下,這房子是我爸媽買的,你自己搬出去住吧。」
9
陸聲搬出去後,周星才給我打了幾次電話。
他說陸聲整天不是借酒澆愁,就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門。
我沒有理會。
我去了新西蘭皇後鎮。
近一年,跳傘成了我釋放壓力的唯一方式。
躍進空中那一瞬間仿佛能給我一種重獲新生的錯覺。
在墜落的過程中我還會挑戰各種各樣的姿勢。
可這一次,短短幾秒的失重感已經無法撫平我內心的煩悶。
將手臂緊貼身側,我俯衝向下。
五千米的高空,簌簌的風聲,肥厚的雲層。
曾經給予我安慰的東西,如今仿佛都失去了魔力。
連綿的山脈和湖泊離我越來越近,我卻沒有拉傘的想法。
就像這樣墜落吧。
閉上眼睛。
去接近S亡。
去探尋內心。
一千五百米,備用傘自動開傘。
我睜眼開始控制方向。
平穩落地,心情終於舒緩一些。
卸下裝備後,一個陌生男子走近我,看樣子也是跳傘愛好者。
「請問你是喬峤嗎?」
我看向他,一臉疑惑。
我並不認識他。
男子笑得燦爛:「你好,我叫鄒楊,是方慕的丈夫。」
方慕,我大學時最好的朋友。
從大一開始,我和方慕就形影不離。
我們一起熬夜做策劃,一起參加比賽,一起站在臺上表達自我。
我上臺時,她在臺下給我拍照。
她上臺時,我在臺下為她吶喊。
我以為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慕慕給我看了很多你的照片,所以我剛才一眼就認出是你。」
鄒楊很熱情。
即便他知道我和方慕已經七年沒有來往,他依然很熱情周到地招待我。
「慕慕總提起你,如今我才終於見到本尊,真是榮幸。」
明明是好話,我卻有些抬不起頭。
大學時,方慕不喜歡陸聲,她說陸聲的心思太復雜。
「陸聲不行,他想站在你身邊,比賽卻從不全力以赴,說明他並不認可這些。
「兩個人在一起,至少得真心認同對方喜歡的事。」
可我還是選擇接受陸聲的表白。
畢業後,我把領證的消息告訴方慕,她氣得捶胸頓足,卻也真誠祝福我。
隻是婚後,陸聲不樂意我和任何朋友頻繁聯系,尤其是方慕。
他說我應該屬於他一個人。
於是,漸漸地,我成了沒有朋友的人。
我和鄒楊一起吃了午飯。
臨走時,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示意他直說。
「你和慕慕口中說的有些不一樣。她說你明媚果敢,迎難而上,是她見過最有魄力的人。
「可我覺得你柔軟又悲傷,就像高山上的積雪,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慢慢融化。
」
我知道我變了。
兩個不同的人要締結婚姻,都是需要妥協改變的。
可回想這七年,好像總是我在委曲求全。
陸聲愛我,佔有我,為我築起一座牢籠。
而我,出於對這份愛的珍視,出於對他失去母親的愧疚,一次又一次放棄了振翅掙脫的機會。
七年來,他得到了穩定發展的公司。
得到了金錢名譽。
有交心的朋友。
有新鮮的床伴。
和不斷被馴服的我。
而我呢?
放棄家人朋友。
放棄辛苦打拼的事業。
丟棄所有愛好。
甚至放棄了自己。
得到了他冠冕堂皇的愛。
忽然間,我想起小時候爸媽常說的話。
「我給你取名喬峤,不是為了讓你站在旁邊給別人鼓掌的。」
喬峤,險峻高山的意思。
才不是高山上等待融化的積雪。
10
陸聲母親祭日當天,我回國。
我沒有聯系陸聲。
從前我們會一大早去祭拜,今年我想避開他。
原計劃是下午到,但因航班晚點,我趕到陵園時已是傍晚。
天色灰蒙蒙,陵園裡一片靜謐。
所以遠遠地,我聽見周星才的聲音。
「走吧,都這個點了,喬峤不會來了。」
我側身躲進一旁的灌木後面。
周星才吊兒郎當接著說:
「本來說演個母子情深的戲碼讓喬峤心軟,結果人家根本不來。」
陸聲站在墓碑前,
沒有移動步伐的打算。
周星才有些不確定:「你真是來祭拜你媽的?你不是說你恨她嗎?」
陸聲聲音毫無波瀾:「恨啊,恨她沒能力給我好生活卻要爭我的撫養權,恨她留不住我爸,現在連喬峤也沒能幫我留住。
「活著沒用,本來S了還有些價值。現在是徹底沒有了。」
他長舒一口氣,仿佛失望無比。
說完,他沒有留戀,轉身離去。
走之前,他一腳踹翻了倚靠在墓碑上的鮮花。
婚後,陸聲無數次在我耳邊回憶他母親生前的辛苦和付出。
我無言,隻能默默聽著,將愧疚加深一分。
原來當初的深情懷念隻是他專門為我打造的枷鎖。
確認他們走後,我走到陸聲母親墓前。
照片上,陸聲母親笑容拘謹。
「您和我做的都是不值的。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您,如果您下輩子還要做母親,希望能遇到值得您付出的人。」
臨走前,我將橫倒在地的花束撿起,丟進垃圾桶。
晚上十一點,周星才再次打來電話。
他說陸聲喝酒喝到胃出血,現在在醫院。
我到病房時,陸聲已經睡著了。
緊緊皺起的眉頭顯示他睡得並不安穩。
我坐在病床前,輕輕將他的右手握在手心。
小小的動靜,還是驚動了陸聲。
在他睜眼時,我迅速將手抽回,卻被他緊緊反握。
「喬喬,我知道你還心疼我。」
是陸聲慣用的委屈語調。
我紅著雙眼,硬生生將手抽回,可語氣已有些許松動。
「陸聲,
我還沒原諒你。」
他急切表態:「喬喬,我願意做任何事情,隻要你能原諒我。」
我低頭:「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相信你。」
聞言,陸聲拿起床頭櫃上放置的水果刀。
沒有任何猶豫,他在自己手背上劃拉出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喬喬,你要我S我都是心甘情願的。」
我驚呼一聲,上前抱住他的肩膀。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我居高臨下,冷眼看著他手臂上猙獰的傷口。
「我相信你。」
11
陸聲傷口包扎好後,我允許他回家住。
「你睡客房。」
說這話時,我故意避開他委屈的視線,像是逼著自己作這強硬的決定。
「喬喬,我……」
我打斷他:「我暫時還做不到和你同床共枕。
」
他偃旗息鼓。
「你受著傷就在家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我會處理。」
陸聲有些急切:「沒關系,我可以……」
「你不相信我能處理好嗎?」
帶著哭腔的語氣讓陸聲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常在他面前落淚。
從前覺得心力交瘁時,我也是獨自一個人默默整理情緒。
反倒是陸聲,用委屈和眼淚一次次讓我屈服。
「那我在家裡等你回來。」
回歸公司的第一天,工位上的腦袋一個個支出老高。
曾經和我關系不錯的人事經理扒在我辦公室門口。
「喬總,你這是回歸公司啦?」
我笑著應答:「是啊。」
「那陸總……」
我知道她在試探。
「陸總受傷了,這段時間不來公司。以後工作上的事就按照以前的流程報給我就行。」
「好嘞!」
我回歸的消息剛傳遍公司,辦公桌上就堆滿了各種需要籤字處理的文件。
這段時間陸聲常常曠班,加上他對待手下員工並不會有半點共情。
能拖的工作他們便盡量拖到最後一刻再找陸聲籤字。
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文件,我絲毫不覺疲倦。
相反,一股熟悉的幹勁在心中翻湧。
這是我千辛萬苦打拼下來的事業,當初全權交給陸聲,是我被豬油蒙了心。
下午,行政部門提交上來兩份年會策劃案。
傳統晚宴和酒吧轟趴。
行政部經理帶著期待等著我的選擇。
「今年就選酒吧吧,也別準備節目了。
大家辛苦一年,正好釋放一下壓力。
「地點就定在星成。」
星成是周星才的酒吧。
陸聲應該會喜歡。
12
陸聲傷口愈合後迫不及待想回公司上班。
他說辛苦我這些天幫他分擔。
我忙著處理手上的工作,頭也沒抬。
「公司是我一手運營起來的,從前我愛你,所以心甘情願把公司全權交給你。
「可現在我不願意了,你若是不滿意,可以離婚。」
陸聲不想離婚,所以選擇屈服。
年會當天,各部門經理輪流向我和陸聲敬酒。
有祝我們百年好合的,有祝我們早生貴子的。
事業心強的也祝公司早日飛黃騰達。
我挽著陸聲的手臂一一笑著回應。
他見我對他的態度好轉,
牽著我的手不肯松開。
等他中場去洗手間時,我挪步到周星才身前。
這是他的酒吧,陸聲是他的好友,他當然應該在場。
我舉起酒杯致意。
「周總,酒吧經營得不錯啊。」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誇他,周星才有些受寵若驚。
「喬峤,你這是在洗刷我吧,你從前可從來沒誇過我。」
我含笑:「這是真心話,從前是我對你有偏見,我道歉。」
說完,我舉起酒杯主動去碰周星才的杯子。
酒吧暖氣充足,進來那一刻我便脫掉了外套,隻穿著一條方領連衣裙。
一口酒下肚,我覺得有些冷,於是搓了搓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