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被她拉著手,抽也抽不開,於是忍著痛,問她,怎麼幫。
她也茫然了一瞬,然後很快又堅定起來,「你替我嫁吧!」
她笑起來,像是想到了妙計,「你比我聰明比我漂亮,他們一定更滿意你做媳婦!」
「好不好?童童,你就幫幫我吧?」
我忍著厭惡,冷笑著用力甩開她的手,「我幫你,那誰來幫我?」
她又想來抓我的手,被我躲開。
「求你了童童,你肯定比我有辦法的,對不對?那麼難的題你都會做,你比我有辦法。」
我冷冷地看著她,「你再這樣,我就出去告訴你爸了。」
「你肯定不想出嫁前一天還挨打吧?」
「童童,我真的不想嫁,你幫幫我。
」
「要不,我逃出去吧?你幫我引開他們,到時候我偷偷跑出去,誰也不知道。」
「對對對,就這樣辦!」
陳安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又笑起來,也肯讓我把化妝師叫進去給她化妝了。
「童童,你會幫我的,對吧?」
鏡子裡,陳安瀾再次問我。
她滿心希冀,笑得很甜。
我在樓下眼睜睜看著她從窗戶慢慢爬下來,然後撒開腿往外跑。
我扯開嗓子大喊,「不好啦!姐姐跑啦!」
07
這幾句話一下子把大伯家的人都點炸了。
沒過多久,堂姐就被大伯和堂哥押著抓了回來。
為了防止她再次逃跑,這下把她手腳全給捆住了,然後才給她重新化妝。
「你個賤人!
枉我那麼相信你,居然出賣我,你個賤人!」
陳安瀾大喊大叫,大伯母怕丟人,往她嘴裡塞了布,世界才恢復安靜。
「大伯母,我做錯了嗎?」
大伯母拍拍我的肩膀,讓我不要想太多,「你是個好孩子。我們收了錢,就要守信用。」
「瀾瀾會明白我們的苦衷的。」
「嗯,我也希望堂姐能過得幸福。」
在幸福的日子裡,堂姐你可得活得久一點啊。
日子似乎又恢復了平靜。
隻有堂姐回門那天,幾家人湊一起吃飯,熱鬧了一下。
才嫁過去三天,陳安瀾就像失了魂的木偶一樣。
大熱天的,她還穿了一身紅色的長袖長褲。
周福憨憨地笑著,桌上一隻手舉著酒杯,桌下一隻手還擰了堂姐的大腿。
飯後男人們坐在客廳吹牛,
我在廚房幫忙收拾,堂姐拉著大伯母一個勁地哭。
「媽,救救我,我會S的,我會S的!」
大伯母嗔怪,「好好的日子說什麼喪氣話?!
「誰家過日子平平順順?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說完這話,大伯母還意有所指地望了我一眼。
哦,是的,我媽就不願意受這個鳥氣,離婚了。
「媽,求求你了,你跟爸說一下,讓我離婚吧!」
「不可能,咱家收了他們那麼多彩禮,都拿去還債了……」
堂姐哭得很絕望,拼命搖頭。
「媽,我出去打工,我每個月給你打錢,我會還完這筆錢的,我不想回去……」
她們兩個光說話不幹活,我就自己默默把一大盆碗碟都洗完了。
大堂姐最後還是哭哭啼啼地被周福拉上了摩託車,帶回家去了。
她不會是個坐以待斃的人,肯定還會有招。
我怎麼可能讓她舒舒服服地跑出去呢?
於是我有天跟在鎮上最八卦的大娘身後,進了她隔壁的公共廁所隔間。
壓低聲音假裝跟人打電話,說我聽說了陳安瀾預備逃跑的事情。
大娘的傳播威力不容低估,這話很快就傳到了周福家。
當晚周福就收拾了陳安瀾一頓。
並給她的腳上套了一條鐵鏈子,活動範圍隻限他們家。
大伯母聽說之後很是痛心,說要過去看看。
我提出要跟她一起過去。
到周福家的時候,陳安瀾正蓬頭垢面地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見我們過來,也隻是轉了轉眼珠子,
連招呼都沒打。
大伯母一下子就哭出來了,「瀾瀾怎麼成了這樣?你們太欺負人了!」
周福的爸媽原本還要迎人進屋,一聽這話,也不樂意了。
「欺負人?我們掏空家底娶回家的媳婦,屁股還沒坐穩呢,就想跑,我們還沒上你們家要說法呢,你倒上我們家裡來放屁!」
「好吃好喝給她伺候著還不舒坦,想著跑,你們是不是還想再嫁一回閨女再訛一筆錢!」
大伯母跟他們吵得不可開交,我走到陳安瀾的面前蹲下來,看著她。
「姐姐。」
她掀起眼皮看了看我,「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當然是來看你啊。」
「姐姐,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她的腳動了動,
牽引鏈條滋啦作響。
「都是你害我的對不對?!都是你害我!」
看她要朝我撲過來,我趕緊跳開到安全距離。
「姐姐這說的是什麼話,我都聽不懂呢。」
大堂姐發了瘋一樣喊,要來打我。
我也大喊,「姐姐瘋啦!姐姐瘋啦!快來按住她!」
那邊也顧不上吵架了,趕緊過來制服瘋子。
一場探望,以大伯母的哭哭啼啼、堂姐的歇斯底裡和我的心滿意足,落下帷幕。
臨走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緩緩關上的大門。
周福一家,你們的賬也會很快清算的。
08
大伯母喜歡吃野菜。
闲來無事,就愛揣個袋子去外面挖野菜,偶爾也會摘點新鮮的蘑菇。
以前是周末的時候堂姐陪著她去,
堂姐出嫁後,她就拉我過去陪她。
「大伯母,我們過去那邊找找看吧。上次我看劉嬸她們總往那裡去。」
我們一人拿著一個袋子,大伯母的已經裝了大半袋了。
忽然,她興奮地喊起來,「這有好多香菇啊!」
「童童,你快看!」
我尋聲走過去,看她正在摘一種白褐相間、平平無奇的蘑菇。
「這能吃嗎?」
大伯母手速不減,「當然可以,這種野生的可鮮了。」
「不要摘那種顏色鮮豔的就行,那種有毒,不能吃。」
這一趟,滿載而歸,大伯母心情也很好。
難得的,她還主動問我,要不要拿一些野菜和蘑菇回家炒。
「不用了,謝謝伯母,我爸不愛吃這個。」
「嗐,你爸就是不懂貨。
」
我笑眯眯地應是,看著大伯母腳步輕快地回家去。
我也背著手,腳步輕快地回家去。
當天下午,大伯一家陸陸續續開始上吐下瀉。
大伯打電話過來,讓我爸買點治腸胃炎的藥給他們送過去。
第二天,除了奶奶還躺著不能下床,其他三個基本已經沒什麼大事了。
本來我爸提議送奶奶去看一下醫生的。
大伯大手一揮,「問題不大,應該就是昨天的肉不新鮮了,你嫂子舍不得扔掉,吃壞了肚子。」
「去個醫院又要花錢,別折騰了。」
見伯父堅持,我爸也就沒說什麼。
等到了晚上,一家子基本恢復了正常,奶奶也能出門跟人家說話了。
大伯還嘲笑我爸大驚小怪,「看,這不是就好了?」
我也跟著笑,
並看了一眼他們掛在牆上的日歷,五月三十了呀。
很快就到六月了。
六月是豐收的季節。
我是在學校上著課,被突然叫回家的。
是奶奶去世了。
這天,是五月三十一日。
第二天,大家聚在老宅,籌備著靈堂的布置,突然大伯母也倒地不起。
大家忙著抬她的時候,大伯兩眼一翻,也倒了下去。
兩人都是一躺下,就很快沒了氣息。
邪門了。
過來幫忙的叔伯們都膽戰心驚,以為他們家沾了什麼髒東西。
紛紛找借口跑了。
隻留下我爸和小叔面面相覷。
一個人的葬禮,這下成了三個人的。
我爸跑去棺材鋪又加訂了兩副棺材。
還沒等把壽衣買齊,
我叔就打電話給他,讓他再多買一副。
「什麼意思?」
「勇毅也沒了。」
我爸這下不淡定了,「真邪門了?報警了嗎?」
兩天時間,一家四口全S了。
相當於滅門慘案了。
報了警,公安機關帶著法醫上門,初步檢查之後,懷疑是中毒。
他們把屍體都拉走了。
而我們這些親屬都被一一叫去談話。
「你最後一次和這一家接觸,是什麼時候?」
我如實相告。
幾個民警對視一眼,結合之前他們聽到的大伯一家的腸胃炎表現,覺得可能找到方向了。
「就在這裡摘的。」
我帶他們來到上次摘蘑菇的地方。
那種白褐相間、平平無奇的蘑菇,被摘了一茬,
很快又長得遍地都是。
民警摘了一些拿去給專家鑑定。
「警察叔叔,沒什麼事的話,我要回學校了。馬上要高三了。」
他們也沒為難我,讓我好好學習。
我回到家,拿出那張紙,又劃去了四個名字。
其實那種蘑菇,我上輩子在外面打工的時候,在新聞上見過——
那是肉褐鱗環柄菇。
平平無奇,S人無形。
很多人誤食中毒,卻因為假愈期症狀消失而延誤治療。
等到肝腎功能惡化、凝血功能被擾亂、全身髒器多處衰竭時,S神就來了。
後面我還專門查閱了這方面的資料,因此對這種毒菇印象格外深刻。
在我某天不經意間,發現那裡居然長著那麼多肉褐鱗環柄菇時。
我不動聲色地引著大伯母,
故意往那塊長著大片肉褐鱗環柄菇的地方走。
她沒有辜負我的期望。
09
二堂哥回來奔喪。
他在外地上大學,基本不怎麼回家。
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見了我,也隻是冷淡地點了個頭。
我愣了一下,好久不見他了。
二堂哥跟我們都不一樣。
奶奶說他是冷心冷肺冷血的人,跟誰都不親近。
他確實像個遊離的人,對誰也不關心,隻關心學習。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冷情之人,上輩子給了我錢,秘密協助我逃離了大伯家。
「二哥,上大學怎麼樣?」
「還行,你也可以的。」
沒聊兩句,二堂哥就被小嬸拉過去說話了。
我看著他們母子兩個,隻希望二堂哥早日回學校去。
喪禮結束後,繼續返校。
放學的時候,班裡的程越叫住了我。
程越,就是因為他,上次我堂姐跟我爸打小報告,我被毒打了一頓。
因此我後面都繞著他走。
這一次,我又想假裝沒聽到。
將手裡 MP3 的音量調大,耳機裡傳來的英語聽力瞬間灌滿了耳朵。
他走到我面前攔住了我。
我取下一隻耳機,淡淡地問,「請問有什麼事?」
他眼裡有我看不清的神色,「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你?」
「沒有。」
是我不想惹麻煩而已。
「我……」
他欲言又止,隨後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藥膏,「這是我姑帶回來的,很好用,你拿去。」
我看了一眼周圍,
好在沒什麼人。
「謝謝,我不需要。」
說完繞過他就往前走。
他卻自顧自說起,
「今天早上打水的時候,我就排在你後面。「
「你的袖子滑落,我看到你手上的傷了。」
我回頭看向他,這回眼裡的冷意藏都藏不住。
我就是因為不想被人看到身上的傷,才在這六月的天氣裡,還穿著長袖襯衫。
「你別誤會,我不會跟別人說。」
「這個活血化瘀很好用的……」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我都說了,我不需要!」
「別再來找我說話。」
程越怔在原處。
我繞過他,重新塞上耳機。
重生一回,我已經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懵懂少女。
我知道他會在借著問問題的時候,偷偷打量我。
也會在上體育課的時候,借著自由活動時間,跑來找我聊天。
每次輪到我值日,他都會找各種緣由留下來,最後跟我一起走出教室。
他不曾明說的情愫,藏在每一次望向我的目光裡。
可這樣的目光隻讓我感到沉重。
程越很好。
所以他未來,值得擁有更好的姑娘。
10
自從大伯父他們去世之後,堂姐的處境越發不妙。
幾乎從三天一小打,演變成一天三頓打。
周末的時候,我抽空去看了她。
還是在上次那個院子裡,這回她不發瘋了,隻是拉著我的手哭。
「我孩子也沒了,他們更加變本加厲地打我……」
本來上次就是因為她懷孕了,
所以才沒回去,怕衝撞了。
我聽了隻想說,沒了也好。
孩子生在這樣的家裡,也是苦。
周福一家都出門了,隻有堂姐在家。
所以她哭得肆無忌憚。
我面無表情地望向院子一個角落裡,旁若無人找東西吃的老鼠。
它爬到一個骯髒的小鋼盆前,裡面金黃的稻谷似乎摻了東西,黏在一起。
「哭有什麼用?大不了就跟他們魚S網破唄。」
我抽回手,往褲子上蹭了蹭,目光還在那隻碩大的老鼠身上。
堂姐順著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隻老鼠。
她沒再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連我打招呼說要回去了,她也隻是簡單應了一聲。
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堂姐坐在廊下思考的樣子,
竟顯得有幾分智慧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