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55 歲生日這天,我等了一天卻發現無人在意。


 


晚上九點的時候,我出去吃了份 23 塊錢的自助小火鍋。


 


回到家後,喝得醉醺醺的老公打了電話說他今晚不回來,我卻隻聽到了電話那頭的女人聲音。


 


大兒子兒媳又沒完沒了地因為錢爭吵。


 


在上大學的小兒子發來了索要生活費的消息。


 


我覺得這樣的生活實在是糟糕透了。


 


我想,等到這個月的工資發了,我就找個律師打官司,把婚離了。


 


1


 


給小兒子佳豪轉去卡裡最後的 1500 塊後。


 


我嘆了口氣,握著手機半晌,還是打出了那句:【媽不是舍不得給你花錢,隻是想要你把錢花在刀刃上,一定要好好讀書。】


 


對面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卻半天沒傳來消息。


 


就在我準備收回手機的時候,周佳豪回了句:【你是我媽,養不起就別生!要點錢就跟誰欠了你似的!


 


【真晦氣!】


 


我想解釋,卻發現他把我拉黑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當媽的做到這個份上,還真是頭一份。


 


二樓大兒子周佳凡跟兒媳婦李慧還在吵個不停。


 


李慧懷孕了,這本來是件好事。


 


但因為我們家拿不出多餘的錢在市裡面買帶學區的房子,他們倆便一直從懷孕三個月吵到了現在。


 


我沒記錯的話,下個月 13 號李慧就要生了。


 


我拿不出錢來,也不敢去勸架。


 


事實上,我覺得這個家現在就跟散了沒什麼兩樣。


 


周銘已經半年多沒有給我錢了。


 


上個月的時候,

我在家附近的一家超市裡面找到了一份促銷員的工作。


 


一個月 2800 塊,雖然不多,但總比我一直追在周銘後面要錢硬氣的多。


 


我知道他外面有人了,打他退休之後,就一直在外面跳廣場舞。


 


和好幾個女人不清不楚的。


 


我向我媽求助,她說男的其實都這樣,忍忍就過去了。


 


周銘能挨到這個年歲再胡來,也是個好男人了。


 


至少他沒在我懷孕的時候偷人,比起那些臭名昭著的男人,已經算好多了。


 


再說了,他退休之後,退休金可比在上班的時候高了一千來塊錢。


 


我沒有養老金,要真跟周銘散伙了,我連自己都養活不起。


 


我媽的話說得沒錯,但我就是忍不下這口氣。


 


我總覺得事情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一開始的時候我還鬧過,

但他說能過過,過不下去就離婚。


 


我頓時偃旗息鼓了。


 


我都 50 多了,也沒啥必要了。


 


身邊的朋友也已經都有逐漸去世的,我也不知道啥時候閻羅爺就來拉我的命了。


 


現在還真不想再鬧騰。


 


隻覺得現在的生活是真的很糟糕。


 


準確來說,我也不是第一次覺得自己很糟糕。


 


從二十三歲,聽著媽媽的話匆匆結婚成家開始。


 


我就陷入了極度的迷茫和困頓中。


 


迷迷茫茫把這一生過完,稀裡糊塗活到了五十五歲。


 


卻好像什麼都沒有得到。


 


孩子算不上我的孩子,老公不是我的老公。


 


媽媽心裡隻顧著「大局」,我爸已經走了五年。


 


到頭來我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坐在院子中想看看月亮賞個月,

等了半天卻隻等來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這一天真是糟糕透了。


 


後半夜的時候,周銘突然打了通電話過來。


 


他喝得醉醺醺的,口齒不清,卻還是那麼Ŧų⁻的頤指氣使,用著最讓我討厭的語氣吼道:「我今晚不回來。」


 


我罵了句「愛回不回」後,就把電話掛了。


 


其實他說什麼我都沒有聽清,那邊女人的笑聲太刺耳了。


 


我來不及為我這岌岌可危的婚姻傷心。


 


隻覺得好不容易睡著,又被打擾的話。


 


真的很心煩。


 


更年期來了,我總會覺得莫名煩躁。


 


但是我不敢把我的不耐煩表現出來,畢竟在這個家裡,隻要我不耐煩,就會有無數的人讓我滾出去。


 


好像我住了三十多年的屋子,依舊不是我的家一樣。


 


就連我新進門一年的兒媳婦,也這麼罵過我。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想起這糟糕的 55 年時。


 


好像每天都那麼糟糕。


 


如果不再過這種日子就好了。


 


2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床收拾收拾,準備去上班。


 


卻被李慧挺著大肚子攔在了門口:「媽,我這都快生了,你就別去上班了吧,在家裡陪陪我。」


 


她看著我笑,我卻隻覺得害怕。


 


上次她這麼笑的時候,拿走了我攢了三年的五萬塊錢。


 


今天這一笑,我都不知道怎麼給她變出錢來。


 


我連忙說道:「預產期不是下個月嗎?我這個月上完班多少還能賺點錢呢,等下個月我就辭職回來陪你。」


 


李慧朝身後的周佳凡努了努嘴,兩人交換了下眼神。


 


周佳凡朝我說道:「媽,我其實是想說說房子的事……


 


「我上班要遲到了,你要不然去跟你爸說吧?你們找誰談都是一樣的。」


 


我看了看表,假裝一副趕時間的樣子,不動聲色地把事推了出去。


 


說來好笑,兩個兒子都知道我一直沒有工作,到處當服務員打短工賺錢。


 


為什麼還每次要錢都找我要,不去找他爸?


 


拿了個蘋果之後,我就趕緊走在路上。


 


生怕他們繼續找上我要錢。


 


可後面他們吵架爭執的聲音,就算我走得很遠,也能聽得清楚。


 


但是我不敢回頭,人到中年了,一點錢都沒有。


 


確實對孩子來說是個無能的父母。


 


到了超市,我換上紅馬甲後這才松了口氣。


 


想了一晚上,我也想明白了。


 


其實我活這麼一輩子也就算了,但是我之前聽村裡的仙姑說過,人在陽間是什麼樣子的,到了陰間還得什麼樣子過。


 


如果我現在沒有跟周銘離婚的話,到了陰間還得伺候他。


 


我不想S了還要伺候他。


 


等到這個月發了工資,我去找個律師把婚離了。


 


聽說現在離婚比較難,也不知道 2800 能不能託人辦下來。


 


3


 


沒過幾天,我下班回家後,發現家門口圍了一群人。


 


他們嘰嘰喳喳地在議論著什麼,但是我沒有聽清。


 


直到我看到在人群中鼻青臉腫的周銘。


 


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直覺告訴我這是壞事了。


 


他上身沒穿衣服,在這個季節顯得格外的不合時宜。


 


前胸後背都有被人打過的痕跡。


 


我們家住在縣城的城中村裡,巷子有點深,但是周圍都是多年的老街坊鄰居。


 


因為都是熟人,讓我更尷尬,不想往前再走一步。


 


可眼尖的人把我團團圍住:「素梅啊!你怎麼現在才回來?剛給你打電話你沒接。」


 


我啊了聲:「下午的時候手機沒電了,我就把手機關機了。」


 


「哎呀,你快去看看吧,你家周銘跟一個女的被抓奸在床了,人家男人把周銘捆起來遊街呢,說是要給你們周家人顏色瞧瞧。」


 


我不知道自己是這麼被推到熱鬧中心的,隻知道很丟人很羞愧。


 


如果ţû⁰我當時我制止一下,逼著周銘不和外面的女人來往,是不是就不會鬧成現在這個局面?


 


那男人看著我,目光如炬要我給他個說法。


 


他把話筒遞到我嘴邊的時候,我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看。


 


隻覺得渾身冰冷的厲害,真的是如墜冰窟的那種刺骨的寒。


 


他不依不饒,繼續逼問我:「你老公都出軌了,你連一句話都不肯說,咋了,難道這是你默認的嗎?」


 


我被他實在問煩了,這才忍無可忍地吼了一句:「是你老婆跟他在一起,我也是受害者,你在這採訪我幹什麼?你應該把你老婆叫過來吧?欺負我算什麼本領?


 


「我是沒把他管好,那你把你的老婆管好了嗎?你我都是受害者,你在這難為我做什麼?你怎麼不採訪周銘呢?你去問問他為什麼看上你老婆了啊!」


 


說完,我就撥開人群,逃一般地跑到了大門口。


 


掏了半天的鑰匙這才把門打開。


 


閃身進去關上大門的那一刻,

我才發現我已經流了滿Ṫŭ̀₈臉的眼淚。


 


外面的叫嚷聲還在繼續,我卻好像已經沒有精力去聽清任何一個字。


 


跌跌撞撞地走進房間後,我找出充電器給手機把電充上。


 


看到的卻是一條條詢問的消息:


 


【我聽說你們想周銘在外面胡來被逮住了,是真的假的?】


 


【素梅,你可別太難過了,天下男的都一個樣,早發現早改好。】


 


【還是得多為孩子想想,你大兒媳婦快生了,這時候還是別鬧什麼幺蛾子為好。】


 


……


 


我一個消息都沒回。


 


這時,突然接到大兒子的電話。


 


他著急忙慌地問我:「媽,我把被人抓了正著……這事是真的假的?」


 


我嗯道:「是真的,

怎麼了?」


 


周佳凡唉聲嘆氣地:「我聽說了,我爸給的那幾個女的買了好多東西呢,少說也得十來萬,你得找個律師把這些錢給他要回來。


 


「慧慧想要買套學區房,我已經問了,現在不是支持那個首套房貸款,隻要百分之五的首付嗎?咱們家主要湊個十萬塊,到時候孩子就能上個好學校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的話,卻沒有一個字是為我打算的。


 


滿心滿眼都是那個未出生的孩子。


 


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便一直沒說話。


 


見我一直沒動靜,周佳凡哎喲了半天:「媽你說句話啊,怎麼了這是?


 


「是我那句話說錯了嗎?我告訴你,這種時候你可千萬不要手軟,我爸爸給那些女的花的錢是全部能追回來的你知道吧,最少都能追回來一半。」


 


我隻是淡淡地開了口:「我想離婚。


 


「不是,媽你別開玩笑了!」


 


周佳凡的反應突然就劇烈了起來:「你這個時候鬧什麼離婚呢?慧慧馬上就要生了……」


 


「我會伺候她坐月子的。」我剛保證完,突然覺得自己憑什麼:「不對,他是你的老婆,為什麼要我伺候月子?


 


「為什麼你不能去伺候她呢?她生的是你的孩子。」


 


周佳凡吼了句:「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真服了你了!當個媽怎麼這麼不靠譜呢?你先在家裡等我,我馬上帶著律師回來了。」


 


掛斷電話後,我開始收拾東西。


 


離婚的念頭,在我結婚的那一年,就已經在我腦子裡形成了。


 


忍了三十五年,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了。


 


或許曾經的我就是因為太過於在乎臉面,而今天卻被顏面掃地。


 


反正離婚的念頭一旦炸開了花,就再也沒有辦法平復下去。


 


我拿著行李箱,在房間裡轉悠了半天。


 


發現這個家裡專門屬於我的東西,少之又少。


 


除了那幾件衣服,我好像真沒有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感覺自己好悲哀,卻又覺得自己活該。


 


之前我把我心裡想的那些告訴我媽、我姐妹的時候。


 


她們總會告訴我,我們這一輩的女人都這樣。


 


大家的日子都是這麼熬下來的,這世界上哪有那麼多情情愛愛。


 


多的是互相看不順眼的人湊合著過日子,隻要日子還能過下去,那就是好日子。


 


現在我真不這麼覺得了。


 


誰家日子是磨出來的?


 


收拾完東西我才發現我好像帶走的就幾件衣服,還有我結婚的時候娘家陪嫁的那六床被子。


 


被子我一次性拿不完,隻能再過來拿幾次。


 


拖著行李箱出去的時候,外面還在鬧哄。


 


我第一次覺得愛看熱鬧的人真挺煩的,都這麼久了,還在我們家門口聚著,真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


 


見我拿著行李箱要走,那群人好像更來勁了似的,已經有人上來問我了:「素梅你這是要上哪去?


 


「你不管周銘了嗎?那男的不依不饒的,現在都快把他凍S了吧?你看今天天氣這麼冷的,他連衣服都沒穿……」


 


我拋下一句:「我要離婚」後,就快步走了出去。


 


隻是我沒想到,我好像不知道我應該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