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就發誓要回報我。


「我的命是榮榮姐救回來的,我就該用這條命為榮榮姐鋪路。」


 


這是他當初的原話。


 


他從小嘴就甜,慣會用盡好話來留在我身邊。


 


而當初的我信了,且在那之後將他視作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親人。


 


我不再想一個人離開。


 


每天拼S拼活地學習和打零工,既要拿獎學金又要賺生活費。


 


我累得兩眼一黑昏倒在打工的小超市門口時。


 


腦袋裡還在算著陳野最近要的教輔費。


 


那時候的我想法很簡單。


 


春山鎮是個臭水溝,我無論如何都要把陳野一起帶出這個泥潭。


 


「榮榮姐,你喝醉了,要休息嗎?」付弈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青年俊朗的面上寫滿了擔憂,某一瞬間,這張年輕的臉在我眼中和少年時期的陳野相重疊。


 


幾乎是沒經過大腦反應的,我直接扯住他的領口將人拽了下來,咬牙切齒恨恨開口:「你敢玩我,小王八蛋,你S定了。」


 


「咳咳……榮榮姐,是我。」付弈連咳幾聲,青年幹淨的聲線將我的神智喚回。


 


我松開手,付弈幾乎瞬間彈出好幾米遠。


 


縱然如此神速,我還是能看見他從脖子一路竄到耳根的緋紅色。


 


我一直以為他是個有想法的人,想不到卻意外地純情。


 


想到這裡,我隨手抽出一張卡扔了過去:「半個月後劉氏的晚宴你跟我去,自己去置辦身能看的行頭,別給我丟人。」


 


這些天我也用了些手段,陳野在向氏跟的第一個項目就出了大問題。


 


想來他這陣子正為此焦頭爛額。


 


等到時候見面了,我倒要看看找到自我的他能活得有多快樂。


 


「榮榮姐……」付弈怯生生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居然還沒走?


 


我眉頭微皺朝他看過去,隻見付弈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開口:「需要我……留下來麼?」


 


聞言我挑挑眉,出口的話確實無情:「你還不夠格。」


 


「我明白了。」付弈面上那點曖昧的紅瞬間消散去,好看的眉眼間浮上懊悔的神色,「是我冒犯了,抱歉。」


 


一直到他走出我在公司附近為了臨時歇腳買下的公寓大門,我才真正放松下來,躺在大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我想,陳野的事,對我來說,終究後勁蠻大的。


 


5.


 


陳野的媽媽是得病去世的。


 


當初她一個人帶著十二歲的陳野搬到春山鎮上來,

關於她們母子的流言蜚語就沒停過。


 


春山鎮就是這樣一個憑借著沒有根據的流言就可以集體仇視一個人的惡臭地方。


 


陳野在學校裡被小孩欺負,那些路過的大人看見他那長得比小女孩還精致的眉眼,對著他也沒有好臉色。


 


我和陳野相遇是在那一天回家的路上。


 


被四五個小孩打趴在地上的陳野捱不住痛,伸手拽住了我的褲腿。


 


我低頭看他,他那張比常人更加白皙的面皮上掛著血痕和眼淚。


 


他說:「姐姐,你能幫我叫叫大人嗎,我把我所有零花錢都給你。」


 


那些欺負他的小孩更加來勁,他們每天守在這裡問陳野收保護費,陳野不給。


 


現在卻要給我。


 


我從來不愛多管闲事,但關於錢的事除外。


 


我比這群孩子都要大兩三歲,

早在陳野他們搬來之前,鎮上的小屁孩基本上被我收拾過。


 


因此當我放下書包開始撩袖子找趁手工具的時候。


 


臭小鬼們就已經全部驚叫著跑開了。


 


收了陳野三塊錢的保護費,我好人做到底,把他送回了家。


 


在那裡,我第一次見到了陳野的媽媽。


 


黑發披肩,穿著一身碎花長裙,皮膚白皙,眉眼溫柔的女人。


 


一個和我媽完全不一樣的女人。


 


陳野的媽媽身上似乎有種魔力在,好像不論生活對她施以什麼樣的重壓,她總能報以淡淡的微笑。


 


那份從容溫和的魅力,讓我在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偷偷紅了臉頰。


 


所以當陳野媽媽在把我當作陳野的好朋友並邀請我之後常去她家裡做客的時候。


 


鬼使神差地,我輕輕點了點頭。


 


畢竟從我有記憶開始,所謂的家庭留給我的印象,就是父親冰冷嫌惡的眼神,和母親歇斯底裡的抱怨。


 


甚至向明誠在我小時候經常會對我動手,拿我出沒有兒子的惡氣。


 


打到我頭破血流。


 


後來我長大了,他會被我陰冷的眼神攝住,開始對我進行漠視處理。


 


他不知道,無數個午夜夢回的黑夜裡,我都在懊悔,當初因為自己的弱小,沒能找準機會,將向明誠一刀捅了。


 


沒有人能夠不分緣由就打我,親爹也不行。


 


說實話,我有點羨慕陳野,真的。


 


後來,陳野自願成了我的小跟班,每天上下學都跟著我一起。


 


並且還會給我帶上一份,他媽媽親手做的早飯。


 


那些還想欺負陳野的小孩們一開始不S心,等被我收拾了兩回後就徹底安靜了。


 


這些掛著鼻涕的男生們,和他們家裡那些隻會嚼舌根不幹事的大人一樣。


 


除了欺軟怕硬、恃強凌弱,屁事都辦不成。


 


陳野越來越崇拜我,我在他家裡做客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直到有一天,我留在陳野家吃了晚飯。


 


回去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下來了。


 


我掏出書包裡的手電筒,晃晃悠悠走在春山鎮盡是坑窪的舊水泥路上。


 


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慘白的身影。


 


我媽紅腫著半張臉,頂著一頭亂發,一看見我,就嚎啕一聲撲上來又撓又打。


 


她問我跑哪去了?是不是不要她這個媽了?


 


她說我跟我爸一樣沒良心,我爸跑去當別人的丈夫,我跑去當別人的女兒,我們都是白眼狼。


 


我被她拽著頭發扯得生疼。


 


掙扎間手電筒掉在了地上,

照出了從後面追過來的陳野和他媽媽。


 


陳野手上正捧著一塊蛋糕,茫然無措地看著我。


 


我想起來今天是陳野的生日,他說要請我吃蛋糕,我剛才走得太急了,所以他們追了上來。


 


追上來,然後看見我和我媽的醜態。


 


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我一把給我媽推開。


 


撿起地上的書包往黑暗處跑去。


 


漫無目的地奔跑,被路上的障礙物絆倒了就再度爬起來繼續跑。


 


一路跑到了河邊,抱著膝蓋蜷縮了起來。


 


我媽沒有追上來,她被我推開後一屁股坐在了我身後嚎啕哭開。


 


一直到我跑出了很遠,都還能聽見她的尖利的哭聲和罵聲。


 


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混蛋,白眼狼。


 


我一個人在河邊坐了整夜,潮湿的水汽將我的額頭上的發絲都沾粘在了一起。


 


凌晨的時候,陳野終於找了過來。


 


他看著我,手裡還端著半塊顛散了的蛋糕。


 


「榮榮姐……」


 


他剛開口喊我,就被我撿起河邊的石塊狠狠砸破了額頭。


 


血跡順著蒼白的皮膚蜿蜒而下,同時被打湿的,還有男孩幹淨又無措的眼睛。


 


「滾開!」我帶著朝他高聲吼道,「你拖累我了,少再來和我沾邊。」


 


我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


 


就好像陳野被人按在地上揍的時候,他頂著一張好看的臉趴在地上哀求著我。


 


他需要我,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他身邊。


 


可現在他是光鮮的,而我陷在發臭的泥潭裡,就怎麼也不願意再讓他看見。


 


我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過狼狽可憐。


 


後來我才知道,這樣的感情,不過就是一個尚在青春期裡的少女懵懂的自尊。


 


6.


 


我和陳野將近有半年沒有待一塊過。


 


在春山初中見了面也裝陌生人。


 


彼時的陳野像淋了水的麥苗一樣瘋長起個頭,再也沒有小混混來欺負他了。


 


再後來,我爸跑了,我媽改嫁,我一個人留在了春山鎮,升去了春山高中。


 


等再見面的時候,我和他的位置又顛倒過來。


 


我一個人過日子反而很適應,還靠努力學習拿到了每學期八百的獎學金,好像已經扒著泥潭走到了邊緣處。


 


而陳野,卻陷在了泥沼最深處。


 


陳野的媽媽是在一個暴雨夜得急病去世的。


 


他爸爸是一位建築師,在一次視察工地時出了意外。


 


陳野的媽媽在城裡的家住著睹物傷情,

就帶著年幼的陳野搬來了春山鎮上。


 


那時候的陳媽媽家族遺傳的肺部和呼吸道疾病已經很嚴重了。


 


隻是我和陳野,和春山鎮上的所有大人都沒有意識到。


 


一場帶著驚雷的暴雨,和一個名為急性肺炎的突發疾病,可以在僅僅一夜之間,就帶走一條鮮活的生命。


 


等第二天陳野怎麼也敲不開他媽媽的房門時,哭聲引來了四周的鄰居。


 


有人砸了門衝進去,才發現陳野的媽媽已經S在了房間裡。


 


在我的記憶中那麼溫柔愛幹淨的人,在人們口中傳出來的S狀卻邋遢恐怖極了。


 


聽說租房子給他們的老頭因此扣下了全部的押金,房子租期還沒滿,就毫不留情地把陳野趕了出去。


 


陳野成了沒人管的孤兒,學校也不去了。


 


整天就慘白著一張臉,在大街上遊蕩。


 


一直到了又是一個暴雨夜。


 


我在家裡點著小臺燈溫習功課,家門外卻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


 


我緊張地下了樓,摸了放在門邊的鐵锹戒備不已。


 


敲門聲卻在隻響了兩聲後停了下來。


 


透過門上的貓眼,我看見倒在我家小院子裡的陳野。


 


我從來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在那一瞬間我想了很多。


 


想了多一個人吃飯買一個月的菜錢要多上至少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