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想到了陳野身上或許還帶著病,傳給我了之後兩個人去不去得起醫院。


想到陳野半年沒去讀書整天在街上晃蕩,或許已經學壞了。


 


但最後,我想到了穿著碎花長裙的陳野媽媽,她幹淨溫柔的笑顏,和在邊上捧著蛋糕的陳野。


 


最後,我默默放下防盜門闩,把陳野拖了進來。


 


那天晚上,是我爸媽拋下我之後,難得地沒在深冬我就燒足了熱水再洗澡。


 


陳野蒼白的臉色在被我推進浴室按腦袋搓了又搓後終於再度泛起紅暈。


 


伴隨著兩道重咳聲,我把浴巾丟到陳野頭上,要他自己洗澡。


 


又去翻了我爸的舊衣服給他掛門上。


 


等陳野再出來的時候,我給他煮了一碗蛋花面。


 


是真的蛋花,整蛋讓我自個吃了,剩下一點浮沫留著給他下了面。


 


陳野跟餓了半輩子一樣,

悶著頭猛吃,喝湯的時候還給嗆著了。


 


他一個勁地咳。


 


咳著咳著就哭出聲來,像是心裡積攢了有天大的委屈。


 


我看著小孩哭成那樣,一邊驚嘆於他的淚水之多,一邊又在心中默默警惕。


 


我想這個尾巴估計沒那麼好甩掉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我去上學的時候,陳野已經替我拿好書包等在了門口。


 


一天下來,我去哪,他去哪,我在高中上課,他就在門衛室和保安大眼瞪小眼。


 


等放學的時候,我把他一把拽到了路邊,明確地告訴他,我養不起他,讓他自己想辦法找個地方待著。


 


可陳野眼睛亮閃閃的,從外套兜裡掏出一張銀行卡,遞到我手裡來。


 


少年黑色的碎發貼在白皙的額頭上,乖巧得像一隻小貓。


 


他說:「榮榮姐,

我媽還給我剩的錢。」


 


「我都給你,你當我的家人好不好?我們以後都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我從來不是一個多管闲事的人。


 


可是最後我沉默著接過了那張卡,將陳野帶回了我的家。


 


父親原來的書房收拾了出來,成了陳野的房間。


 


那些老氣的中年男式襯衫,也穿到了陳野身上。


 


少年身量長開了,像是行走的衣架,穿什麼都別有一股子清爽味道。


 


等到夜裡,我躺在床上,心口鼓鼓的,望著天花板睡不著。


 


我的腦子裡一直回想著陳野白天裡說過的話。


 


所以,我又有家人了。


 


一個漂亮的,乖巧懂事的,全心依賴著我的弟弟。


 


他和我說,我們以後都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7.


 


陳野給我的卡裡有他爸爸的賠償金,

一共還剩七萬。


 


我用起來也沒客氣。


 


他是男孩子,伴隨著成長發育食量漸長,衣服也要多買。


 


春山鎮的初高中都是公立,我們的學費都還好。


 


尤其是陳野回到學校之後,像是為了快速追上我的腳步,他也分外努力。


 


他小學是在城裡讀的,本來基礎就好。


 


玩命學了一學期,就跳級上了高中,小我一個年級。


 


從那天起,我們就都開始拿獎學金了。


 


陳野的媽媽將陳野帶來了春山鎮,像一個禮物一樣送來了我的手邊。


 


而我想把他帶出去,遠遠地離開這個深淵。


 


像我們這樣無依無靠的野孩子,未來的路上注定滿是風雨。


 


而有人相伴著一起走,前路總不會太難熬。


 


後來,我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學了同一個專業。


 


在大學裡勤工儉學,我負責了我們兩個人的生活和學費。


 


而陳野嘴甜,在學院裡混得開,很快認識了一幫城裡的少爺們當兄弟。


 


又靠著兄弟們帶,成功入伙了第一個創業項目。


 


攢到第一筆錢的時候,他不顧我的打罵,硬拉著我去了街邊首飾店買了一枚素金戒給我。


 


陳野低著頭,將戒指緩緩推進我無名指的那一刻,眉目間覆著溫柔。


 


他託著我的手像是託舉著稀世的珍寶,隨後俯下身來輕輕吻了吻我的指尖。


 


他說:「榮榮姐,我小時候曾經重病過一次,因為媽媽的眼淚,我重新活了過來。而我第二次能活過來是因為你,所以你要記住,陳野永遠也不會背叛你。」


 


夢在這一刻清醒了。


 


我從床上坐起身,開始收拾。


 


等打開公寓門的時候,付弈已經提著早餐守在門邊了。


 


我看著他刻意梳整過的頭發,以及朝我看過來時清爽幹淨的笑容。


 


心頭湧起一股子無名之火。


 


「付弈。」我朝他冷聲開口,「少在那裡學陳野,我看到那個小王八蛋隻會更生氣。」


 


付弈面上那點羞澀與竊喜淡去了,隨後是他慌張的道歉聲:「對不起,榮榮姐。」


 


「算了。」我擺擺手,回想著今天的行程安排,似乎沒什麼重要的事。


 


於是我朝還在對著我一個勁道歉的人開口:「走吧,今天我陪你去買衣服。」


 


「啊?」像是被巨大的驚喜砸中,付弈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開口,「那怎麼能行……」


 


「不去拉倒,我再叫個懂事的。」


 


「去去去。

」青年樂開了花,就差在我面前甩尾巴了。


 


倒是沒有想過,在逛商場的時候,會再度遇見陳野。


 


向舒晴穿著一身酒紅色長裙,俏皮地圍著他一個勁問他好不好看。


 


陳野笑著看她,連眼眸低垂的弧度都盛著寵溺。


 


隻是向舒晴在仰頭對上他的雙眼時,面上的笑容卻淡了下來。


 


恹恹地叫店員去給她換別的顏色來。


 


剛換完衣服的付弈從另一邊試衣間走了出來,見我在看對面。


 


走到我身邊悄悄說了一句:「這世上根本沒有第二個人穿酒紅色能像榮榮姐這樣張揚耀眼。」


 


我也笑,側過身抬起手腕替他正了正領帶,出口的話卻冰冷:「你話太多了。」


 


再轉過頭,隻見陳野眼眶泛紅,眸光SS地盯了過來。


 


連旁邊的向舒晴跟他說話也沒再聽進去。


 


向舒晴察覺到不對,順著陳野的視線看了過來,瞬間面色變得猙獰起來。


 


「走著瞧。」我勾起唇角,朝陳野無聲比著口型。


 


隨即刷了卡,帶著付弈從他們面前招搖而過。


 


向舒晴臉都氣綠了,可她憋著火,卻不敢朝陳野撒。


 


她和她那個當慣三的媽這陣子陰溝裡翻了船。


 


向明誠養在外面的不知道是小四還是小五肚子裡都已經能查出來是個男孩了。


 


她們才聽到點風聲,這風聲還是從我這裡漏出來的。


 


現在向明誠的老婆隨時都可能換人,向舒晴更要指著陳野去討好向明誠。


 


畢竟到目前為止,向明誠對陳野這位寒門貴婿還是很看重的。


 


不然他也不會處心積慮把向舒晴送到我們身邊來將陳野挖走。


 


8.


 


夜晚,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電話接通後,那頭隻有呼嘯的風聲。


 


但即便不用開口,我也知道對面是誰。


 


「陳野。」我唇角掛起冷笑,沉著聲音開口,「沒事少給我擺出這副深情懊悔的樣來,當初是誰主動說要去接向舒晴的招幫我吃下向氏,結果把自己弄反水了的。」


 


陳野依舊沒有回答,我便忍不住冷哼一聲:「你給我等著,惹了我向榮的人,我從來都是往S裡整。」


 


說罷,我掛了電話。


 


通話結束前,我隱約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向明誠的得意的笑聲:「娶妻還是應當要溫柔賢惠,我們舒晴這樣才是最好的……」


 


再見到陳野,是在半個月後的慈善晚宴上。


 


他身邊跟著向舒晴,遊走在 A 市的龍頭企業家中間。


 


他向來嘴甜,那雙眼睛在笑起來時,總是帶著一股幹淨澄澈的真誠。


 


「小陳這人不錯,有我當年的衝勁,我有時看著他就像看見了當年的我自己。」向明誠在一旁給他介紹人脈,談起他時語氣中盡是滿意。


 


我看著向明誠二十萬的皮帶下快拴不住的啤酒肚,忍不住翻個白眼。


 


老肥豬怪會給自己臉上貼金的。


 


不遠處的向明誠也看見了我,端著酒杯笑盈盈地朝我走了過來。


 


在對上他的視線的某一瞬間,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被他打破腦袋按進洗手池裡的年紀。


 


我端著酒杯的手在輕微地戰慄,那是屬於興奮的戰慄。


 


現在的我,再也不會輕易被向明誠打倒在地。


 


我有自己的能力報復回去。


 


「小榮也是有本事的,這些年靠自己的努力辦了公司,

這的確是我向明誠的女兒。」向明誠走近我,笑著開了口。


 


「也不一定。」我皮笑肉不笑回他,「以前你在外邊照顧何阿姨的時候,家裡前前後後好幾個姓王的叔叔,誰知道我是不是你的種。」


 


我這話一出,四下的氛圍直接冷到了谷底。


 


向明誠面上閃過一絲陰戾,但隨即又笑開:「想不到你小時候脾氣一板一眼的,長大了還學會了幽默,不過女孩子家家,終究還是要學著溫柔賢惠點。」


 


「向總說是就是咯。」我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是半點都不買賬。


 


旁邊已經有豪門子弟開始等著看笑話了。


 


向明誠看我的眼神中也多了些警告:「我知道這些年你覺得我虧待了你,對我有些埋怨也正常。但我終歸是你爸,看在你也有出息的份上,我準你回來認祖歸宗,等將來你弟弟出生了,你這個做大姐的也可以幫襯他。


 


他說著,舉著酒杯微微朝我湊近些,在我耳邊用隻有我倆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初工廠突然倒閉是怎麼回事,向榮。你要是識趣點,你那小破公司還留得住。」


 


「市值七個億還小吶?」我故作驚訝語氣誇張地開口,「我沒記錯的話這個小公司不要命跟你碰一碰能把你向氏碰到元氣大傷呢,你都被我弄破產一次了,還這麼看不起我呢?」


 


這話其實才說到點子上。


 


得益於向明誠從骨子裡對女性的鄙視。


 


我和陳野的公司已經做起色了他才注意到我,隨後便是想方設法地出招阻止我進一步做大。


 


他好歹是知道我性格的,我是條被石子砸一下都得咬回去一掛肉的野狗。


 


我睚眦必報,又瘋又涼薄。


 


向明誠自己做的孽自己心裡清楚,他怕我報復他。


 


但是我和陳野在一塊,我們每一步路都走得謹慎,從沒有去踩過向明誠布下的坑。


 


他到最後沒了招,才動起從我這挖牆腳的心思。


 


這老狐狸從來奸得很,所以當他把向舒晴明目張膽送來的時候我實在笑得直不起腰。


 


他要從我這裡挖陳野,真不知道他挖回去的究竟是牆角還是炸彈。


 


隻是很快我就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