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9
對於榜下捉婿的作戰策略,我秉燭分析了一通。
狀元,往年都些上了年紀的老頭,不可能是陸衍。
榜眼,依陸衍目前的才識還到不了這個水平。
思來想去,陸衍考個探花應該比較穩妥些。
很快,藹藹三月天,眨眼便到了放榜之日。
我大手一揮:「爹,決定了,我們家的捉婿目標就是探花郎!」
科舉放榜,朝堂百官幾乎半數出動。
搶人場面極其激烈,人潮湧動。
鎮國將軍:「我家小女武藝超群。」
禮部尚書:「我家小女端莊嫻淑。」
為了我的婚姻大事,我爹老臉一紅,厚著臉皮往那一站。
「我家小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無一不曉!
」
靠著這一嗓子,人群最裡頭的探花郎成功看向了我爹這邊。
得知我爹成功抓到人後,我馬不停蹄地從茶樓往家趕。
我前腳還未踏入家門,便有些按捺不住地小得意。
「怎麼樣?我們家的下手速夠快吧?」
下一秒,隻見庭中梨樹亭亭如蓋,似雲堆雪。
落英繽紛下,少年玉冠束發,一襲月白錦衣與這漫天花雨融為一體。
葉瀾舟眼眸含笑:「姑娘,又見面了。」
我瞬間宕機在原地。
抓錯了人,這就很尷尬了。
葉瀾舟是被我爹騙過來的。
我爹說我琴棋書畫無一不通。
當日我手劈了四架古琴,玩了十局五子棋。
我爹還說我詩詞歌賦無一不曉。
於是我指著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自信大膽發言。
「這首詩表達了詩人殷切期盼被弟弟蘇轍撈撈的急切之情。」
我爹一時沒搞清楚狀況,一個勁地在給我找補。
「我家閨女她還好學求真。」
這個確實是真的。
我轉頭一臉期待地看向葉瀾舟。
「所以霍去病在外一直徵戰真的是因為漢武帝是斷袖嗎?」
我爹:???
葉瀾舟被我的話一頓,隨後綻放一抹清淺的笑。
「如此一看,林姑娘果真是率真可愛。」
被這麼一誇,我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是吧,以前家裡人還說我是個傻的,其實我一點都不傻。」
傍晚,暮色四合。
我剛送別完葉瀾舟,抬眼便見陸衍不知何時站在了我家門口。
陸衍SS盯著我,
眸中慍色漸濃,山雨欲來。
「林瑜你個騙子!」
還不等我解釋,陸衍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
晚上,我才得知陸衍此次考上了狀元郎。
我很慌,衝進爹的書房,搖醒正在酣睡的老爹。
急切道:「爹,未來我們家估計要被陸衍抄了。」
我爹:???
10
我是在南風館被嚇醒的。
夢裡全是我爹扭著腰肢跳驚鴻舞的驚悚畫面。
自從陸衍科考一舉奪狀元後,便自薦去了基層歷練五年。
等再次聽到他的名字時,他已是大理少卿。
如今陸衍權勢滔天,辦事雷厲風行。
前些天剛準備和皇上告老還鄉的張太傅,今個兒就被查出貪贓枉法。
被陸衍以一輛破牛車直接流放去了寧古塔。
想起當年陸衍那決絕生氣的樣子,我頓覺全身不寒而慄。
像他那種睚眦必報的人肯定是不會輕易放過我了。
見我懊惱出聲,周圍奏樂的伶人齊齊停下了手中動作。
臨近的一個樂伶關切道:「小姐可是身體不適?」
我搖頭理了理思緒,抬眼便看見了二十餘穿著紅紗衣的清秀樂伶。
夢中老爹妖娆嫵媚惡心的畫面再次襲來。
我下意識脫口:「都脫了吧。」
此話一出,離我最近的樂伶率先露出驚怒之色。
「小姐,還請你放尊重些!我們都是賣藝不賣身的。」
意識到他們都理解錯了,我趕忙扯住欲往外逃的樂伶。
但到嘴的解釋還未說出,就聽「嘭」的一聲,南風館的大門被人從外面踹開,
來人正是大理寺的巡查隊,
領隊的人聲音中氣十足。
「風紀整頓,給我把這裡所有的人都叫出來,男的左邊,女的右邊,抱頭蹲好,不許說話!」
12
自新帝登基,這幾年各地大興土木,國庫空虛。
上任大理寺少卿後,陸衍便尤其熱衷於抄家。
最大的樂趣就是在自制的貪官轉盤上轉圈,指針指到誰,那今日就去抄誰的家。
但很顯然,單純靠抄家發國致富已經不能滿足陸衍了。
轉眼,他便以掃黃防賭為由頭,盯上了皇城中大大小小的戲園子和賭坊。
我看這哪是什麼風紀整頓,分明是陸衍那家伙想要掃黃罰款擴充國庫。
南風館的兵荒馬亂結束後,我被人押到了大理寺。
罪名是流氓罪。
大理寺內,驚堂木響起。
高堂上,
陸衍一身緋紅官袍加身,好整以暇地打量起下面跪著的二十餘樂伶。
「林瑜,沒瞧出來,你玩得挺花啊!」
我嚇得縮了縮脖子,剛準備開口解釋,就被身側一個樂伶率先搶了話。
「大人,林小姐思想齷齪,在南風館時便叫囂著讓我們所有人脫了衣服。」
另一個樂伶附和道:「沒錯,她就是佔我們便宜,欲行不軌之事。」
我一驚,大叫冤枉。
陸衍笑意不達眼底:「何處有冤?」。
我猶豫道:「我其實壓根就沒佔到。」
半響,見陸衍沒什麼反應,我繼而小聲補充:「你信嗎?」
當日,我爹趕來保釋我的途中,我的保釋金一路水漲船高。
到最後保釋金從原來的三十兩漲到了三十兩黃金。
嚇得我爹又一路折返回了家。
13
對於當年的事情,我其實一直是想跟陸衍解釋來著。
但當我每次鼓起勇氣準備開口時,陸衍不是在懲治犯人,就是在懲治犯人的路上。
寵妾滅妻蠢而不自知者
陸衍:「自挖雙眼。」
不守諾言背信棄義者
陸衍:「仗責二十。」
玩弄真心肆意踐踏者。
陸衍:「掏心挖肝。」
末了,陸衍才故作想起了我這號人,扭頭似笑非笑道:「你有事嗎?」
我瞬間認慫。
陸衍你個腹黑怪!
從大理寺出來,我迎面便看見了急匆匆趕來的丫鬟阿秀。
阿秀神情慌張:「小姐,不好了。」
我一驚:「大理寺帶人來抄家了?」
阿秀搖頭半天喘不上氣。
我又一驚:「那是我爹他發現我偷拿他私房錢啦?」
阿秀還是搖頭。
我急切道:「那是什麼啊?」
阿秀:「是表小姐葉臻她又進京來了。」
我瞬間如臨大敵:「阿秀,回去告訴我娘,就說我左腳絆右腳S外面了。」
說完,我風一般地逃走了。
葉臻是我姨娘的女兒,小我十四歲。
大概就是,逢年過節,我娘和姨娘在打葉子牌嘮家常時,我在一旁哄孩子搖嬰兒床。
葉臻從小就是嬌氣鬼。
哭了要抱,餓了要喂,困了要哄。
到最後臨別時,S活不願意親近她娘,一個勁地扯著我的頭發不撒手。
最後她哭,我也跟哭。
見這場面,我娘和姨娘可謂是樂開了花,說我倆這是姐妹情深。
可去他的吧,真的是疼S我了。
如今的葉臻六歲,已然是狗都嫌的年紀。
聽說前不久還徒手抓蛇差點沒把姨夫嚇背過去。
此次葉臻進京誰知道家裡又會闖出什麼禍來。
這小祖宗,我還是先躲為敬。
14
皇城裡一些風花雪月的場所自陸衍上任以來都被滅得差不多了。
無奈,我隻好去茶樓聽書解解悶。
茶樓內,說書人一桌、一醒木,講的是王婆計啜西門慶、潘金蓮藥鸩武大郎。
「隻見二人雲情雨意兩綢繆,戀色迷花不肯休。畢竟難逃天地眼,武松還砍二人頭。」
說書人臺上講得是栩栩如生,下面看客聽得也是津津有味。
唯有我是兩眼犯困,索然無味。
我打抱不平道:「歷史上的潘金蓮,
明明是出身於大戶人家,根本不認識西門慶這個人。婚後的她也是賢淑善良,卻無端被人訛傳成紅杏出牆、與人苟合謀S親夫的蕩婦。真是比竇娥還冤!」
身旁的看客見狀道:「不就圖個樂子,何必較真。」
另一個看客也緊跟著附和。
「就是,而且你怎麼知道史書上寫的就一定是真的,要我說這天底下紅杏出牆的女人可不比負心漢少。」
我有些不悅:「放你爹的狗屁!」
見我罵人,那個看客一愣,隨後不懷好意挑釁道:
「瞧你,這麼急,莫不是你也背著自家丈夫幹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吧?」
我一怒,當即拍桌大罵:「老娘我未婚!」
下一刻,身後一道糯糯的童聲響起:「小娘~」
我聞聲回頭,隻見葉臻被陸衍抱在懷裡,
圓乎乎的眼裡蓄滿了淚,委屈極了。
我面露詫異:「陸衍你們怎麼來這了?」
陸衍輕挑下眉:「這孩子在街上走丟了,被大理寺的人撿到,一直哭著說要找小娘。」
小娘這兩個字被陸衍故意咬得格外重。
我汗顏,指著葉臻的小臉,語氣嚴肅認真。
「都說了我不是你的小娘,我們雖然年齡差大,但是你還是得叫我姐姐!」
葉臻眼神似懂非懂:「姐姐?」
我滿意點頭。
下一秒,葉臻扭頭欣喜地看向陸衍:「姐夫!」
我:???
陸衍似是心情大好,戲謔道:「小姨子,有人欺負你姐姐,我們要不要幫她出口惡氣?」
葉臻氣呼呼道:「要!」
陸衍抬手招呼道:「此人枉口誑舌,帶去大理寺攪舌拔根。
」
說著,在一陣哀求聲中,方才那名看客被幾個官兵給押走了。
我抱過葉臻,心虛道:「謝謝了。」
陸衍姿態慵懶,不鹹不淡地輕嗯了一聲。
15
我娘讓我照顧好葉臻,自個卻和姨娘打葉子牌逛花樓。
看著我娘她們瀟灑離去的背影,我抱著葉臻站在家門口欲哭無淚。
都說小孩子精力旺盛。
我讓葉臻去牆角挖泥鰍玩,轉眼她抓了隻壁虎舉到我面前,我差點沒昏過去。
我給葉臻看哪吒鬧海的圖冊,她不要。
抓起我話本子,吵著鬧著要讓我給她講《霸道王爺和他的落跑嬌夫》。
好不容易熬到午覺時間,結果這小妮子一點都不困,小嘴叭叭個不停。
「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為什麼人走的路要叫馬路?
「水為什麼抓不住?」
一天下來我隻覺全身心力憔悴。
翌日,為了解放雙手,我去了南風館。
我招呼道:「我這有個小姑娘你們把她照顧好。」
伶人:「是,不知道那位小姐現在在哪?」
我抬手一指:「坐那舔糖葫蘆的就是。」
伶人:「……」
說罷,我找了個舒適的位置躺下開始閉目養神。
正欲入夢,隻聽「嘭」的一聲,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來人又是那個大理寺巡查隊隊長,聲音洪亮。
「所有人都出來,接到有百姓舉報,說有個人販子將小孩私藏在南風館了。」
我:***
在大理寺那交完二十兩罰單,我生無可戀地拉著葉臻回家。
皇城街上,人潮如織。
小攤上香糕酥糖果子一應俱全。
葉臻扯了扯我的衣角,指著賣糖人的攤位欣喜道:「我要吃這個!」
我叉腰沒好脾氣道:「沒錢,不買!」
聞言,葉臻眼眶瞬間一紅,執拗地站在攤位前就是不肯走,欲哭不哭的。
作為把她帶大的姐,我可不吃她這套。
見我沒打算給她買,葉臻當即大哭起來。
很快,周圍的人都注意到了我們這邊,指指點點道:
「當娘的,連個糖人都不舍得買給孩子,真夠摳門的。」
「小孩,你娘不給買,大嬸我給你買。」
眾人你一言他一語下去,我臉瞬間漲紅,拽著葉臻就打算離開。
下一刻,陸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來付錢。
」
領過糖人,葉臻開心得兩眼放光。
我尷尬輕咳道:「真是好巧,這麼快又見面了。」
陸衍:「不巧,方才大理寺接到百姓報官,說城南這邊有個疑似的人販子的家伙。」
我:「……」
16
自從給買糖人後,葉臻就很喜歡黏著陸衍。
隔三岔五地就往大理寺跑。
某次在大街上瞧見陸衍秉公抄家,這個家伙格外激動。
興奮發問:「哥哥,你什麼時候有空來抄我們家啊?」
我:?
陸衍低笑一聲,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眸促狹。
「我要是真來了,怕是到時候有人不歡迎我。」
我心虛地將視線移開。
葉臻不明所以:「那人是誰呀?
」
陸衍漫不經心道:「一個遲鈍的笨蛋。」
葉臻七歲生辰那日,吵著鬧著要我把陸衍也喊來參加生日宴。
我沒法子,隻好硬著頭皮去找了陸衍。
我扭捏道:「今日是葉臻的生辰,她向來喜歡你,你應該不會不賞臉吧?」
陸衍單手撐著下巴,聲音闲散道:「那你呢?」
我微愣:「什麼?」
陸衍沒再說話,又埋頭處理起卷宗。
就在我以為不會有下文時,陸衍突然道:「處理完公務我自會去。」
很快,月上柳梢頭,陸衍果然如約而至。
宴席上,陸衍闲闲地轉動著手裡的酒杯,似是不經意地朝我爹發問。
「不知林大人今年貴庚?」
我爹被嚇了一激靈:「下官今年五十四了。」
陸衍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林大人平日裡可要多注意些身體。
」
我爹應了一聲,隨後緊張地拂了拂額角的冷汗。
陸衍又問:「林大人身居從六品,不知一年俸祿有多少?」
整個宴席上,陸衍一直地盤問我爹家裡的具體情況。
我心下很慌。
完了這是準備要抄家的前兆啊!
17
宴席上,我一個勁地喝酒壓驚。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結束,我隻覺兩頰發燙,頭暈腦漲。
回去的路上我踉跄了好幾步,等到某個回廊拐角,我又險些摔倒在地。
幸好身後有隻大手扶住了我。
少年的手掌心滾燙幹燥,摸起來很舒服,就是說的話不太好聽。
「走個路都走不穩,真是笨S了。」
我面露不悅:「誰說我笨的,我明明就很聰明!」
聞言,
陸衍似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伸手捏著我臉,頑劣一笑。
「真聰明,你以前能上我那麼多次當?」
我打掉他的手,不滿道:「就你那些技倆,我早就一眼就看透了,隻不過是懶得拆穿你。」
陸衍挑眉似是不信道:「哦,那你倒是說一個來聽聽。」
我湊到陸衍跟前,得意一笑:「之前書院的那首詩,其實是首藏頭詩對吧?」
此話一出,陸衍張了張口,但愣是沒有發出一個音。
我大手一揮,篤定道:「陸衍你一早就喜歡我了對不對?」
下一秒,陸衍眸光深邃,一把抓住我的手,神情執拗認真。
「那你呢?你喜歡我嗎?」
我被抓疼了,努力想掙脫開但卻無濟於事。
無奈,我抬眸看向陸衍,索性雙手攀上他的脖頸處,
湊近問道:
「陸衍,你有沒有聽說一句話?」
陸衍喉結輕滑了一下,眼眸漸沉,啞聲道:「什麼?」
「抄家不如成家。」
18
我和陸衍大婚那日。
我爹哭得涕泗橫流,大喊著不用抄家了。
當晚,喝過合卺酒,陸衍塞給了我一枚小金鎖
我打量了一會道:「給我這個幹嘛?」
陸衍眼眸一彎:「新娘子的幸苦費。」
我臉一紅,叫囂道:「這麼摳門,我可不幹。」
陸衍俯身貼近,蠱惑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我視線遊離:「什麼?」
「分期,愛要慢慢來。」
天地旋轉間,帳簾落下,一室春華。
房內燭火搖曳,一旁的案桌之上放置著一對玲瓏剔透的雙魚玉佩。
屋外夜風撩過,桃樹枝頭花苞悄然綻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