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什麼?」


 


說完,他停下腳步,帶著一絲隱忍和克制,略一彎身便抱起了我。


 


「陸先生!」


 


「這樣快一些。」


 


我抓緊了他的衣服,緊張地抬頭望他。


 


眼前是流暢的下颌骨,還有他緊抿的唇。


 


他的腳步很穩,很快。


 


我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們去哪裡?」


 


「去醫院。」


 


「你病了嗎?」


 


他將我放到車旁,打開車後門,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是你病了,傻瓜。」


 


我眨了眨眼,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一隻大手覆上我的額頭。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在謝子淮身邊活下來的。


 


「臉那麼紅,別告訴我是腮紅塗得多了。


 


我抬手摸上自己的臉。


 


晚上來的時候吃了退燒藥,但確實沒好,應該是高燒轉成了低燒。


 


頭稍微有點暈。


 


不過還是忍得住。


 


沒想到他居然看出來了。


 


「沒關系的,陸先生,」我急忙擺擺手,「我沒事的,不用去醫院。」


 


以前比這嚴重的時候多了。


 


這點問題真的不算什麼的。


 


他不由分說,將我塞進車裡,關上車門。


 


然後轉身,從另一側上了車。


 


「在我身邊,你可以不用那麼堅強。」


 


我突然鼻子一酸。


 


不管他是真情還是假意。


 


確實觸動了我那根一直緊繃的神經。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和謝子淮換女朋友。


 


也許是膩了。


 


也許是追求刺激。


 


如果我不是謝子淮身邊的女人,也許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吧。


 


我有些局促不安,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有存在感。


 


「那你需要我做什麼嗎?」


 


陸嶼熹輕輕抬起我的一隻手,將手套摘下。


 


白色的紗布暈著一抹鮮紅,乍然看去,似一朵零落在手心的海棠花。


 


他面色冷沉,眼裡噙著抹動人心弦的憐惜,將那隻受傷的手放進自己的手心。


 


「別想太多,做你自己就好。


 


「如果累了就休息一會吧。」


 


他的這句話像一個魔咒。


 


我瞬間就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心想,就那樣吧。


 


實在太累了。


 


昨晚走了一夜的路,腳底磨了好多血泡,隻簡單處理了一下,

為了穿上謝子淮送來的那雙漂亮的高跟鞋,連繃帶都沒有纏。


 


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然而受到刺激後,反而讓我的頭暈症狀緩了好多。


 


現在輕松下來,身體深處湧上來一股擋也擋不住的疲憊,眼皮也漸漸沉重起來。


 


「陸先生,謝謝你……」


 


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高三那個寒假,我正在一家便利店打工。


 


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說爸爸在某個國道上出了車禍,讓我趕緊過去,說不定能見最後一面。


 


我一下子失去了思考,呆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然後瘋了似的向外跑去。


 


出事地點離得很遠,我開上家裡唯一的交通工具,一輛破舊的電三輪,向那個偏遠的小縣城趕去。


 


一路上腦子裡不斷重復著給我打電話的那人的話。


 


讓我去見最後一面。


 


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


 


這條路那麼長,好像永遠也走不到頭。


 


這條路那麼偏,連一個過往的車輛都沒有,我隻能拼命催動著那輛電三輪,隻希望它快點再快點。


 


直到看到一輛衝下山坡,出了事故還在冒煙的車。


 


我停下三輪車,不要命地往下衝。


 


走到近前才發現,根本不是爸爸的長途車。


 


裡面有一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


 


我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然後認命般將那個年輕人拉出車外。


 


他受的最重的傷,是大腿上被破碎的玻璃割破了動脈,鮮血汩汩地向外冒。


 


這個人還活著。


 


我給他做了急救措施,猶豫再三,還是將他背起來。


 


他好重,

我想算了吧,我背不動的,救不了他。


 


就像爸爸一樣,誰能救救他呢?


 


可實在沒有辦法把他扔在這裡。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咬著牙將他背到了坡下。


 


「你醒著嗎?能不能和我說說話。


 


「你知不知道自己好重,如果你醒來,我們就可以一起爬上去了。


 


「流了那麼點血,不會就不行了吧?


 


「我真的好累,背著你爬不上去的。


 


「你等著,我讓電三輪幫幫忙。」


 


我將三輪車上一些破舊的衣服撕成條,然後又將自己的衣服和他身上的衣服也脫下來撕成條,一端綁在電三輪的車上,另一端垂下來,剛好能夠到。


 


「我要開始爬了,你能抓緊我嗎?


 


「這個坡很陡,如果你不抓緊就可能會摔下來,因為我還要拉著繩子。


 


「我們時間都很緊,拜託你配合一下好不好?」


 


話說完,感覺他真的就抓緊了我。


 


「你真的好重,我也不確定能不能爬上去,我們試試吧。


 


「不,一定能爬上去!


 


「我不會放棄,你也不要放棄。」


 


……


 


手心裡全是汗,有些打滑,膝蓋脫力磕在石頭上,差點一個不穩摔下去。


 


我急忙停住,緩了緩。


 


爸爸也會遇到一個這麼救他的好心人嗎?


 


昨天他還給我打了電話,要回來陪我一起過生日。


 


禮物應該準備好了吧。


 


我要趕緊去看看,爸爸給我準備了什麼。


 


「沒關系,再來。


 


「馬上就到了。」


 


爬上去的時候,

手腳感覺都不是自己的了。


 


可不能停啊,我又將他拼命拖上了三輪車,然後一刻不停地向前開去。


 


很幸運,前面不遠就到了一個小縣城,那個人也快要恢復意識。


 


我匆匆將他送到一家診所就離開了。


 


然而,等我趕到的時候,隻看到了一片白布。


 


我還是沒有見到爸爸的最後一面。


 


醫護人員說,如果早到半個小時,還能和他說最後一句話。


 


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後來又發了很重的高燒。


 


醒來後似乎忘了一些事……


 


14


 


再次醒來,眼前是一片濃白的天花板。


 


陸嶼熹側頭趴在我的床前,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剪影,正睡得香甜。


 


夢中那張帶血的臉漸漸和眼前的這張重合,

似幻似真。


 


陽光灑在那對交疊的雙手上,有一種歲月靜好的不真實感。


 


手上已經重新換了紗布,腳上也纏了厚厚的繃帶。


 


另一隻手還在打著點滴,被他抓在手心裡。


 


陸嶼熹對待玩具,都這麼好麼?


 


我輕輕一動,他便醒了過來,很自然地摸上我的額頭。


 


「已經退燒了。


 


「餓了嗎?有什麼想吃的?」


 


「陸先生……」


 


「嗯?」


 


「我可以出院嗎?」


 


他笑了一下,將我的手抓得更緊。


 


「你是鐵人嗎?還是在我身邊讓你沒有安全感?


 


「都這樣了還想著出院,你到底怎麼想的。」


 


「真的沒事,有點小題大做了。」


 


他突然欺身上來,

虛虛壓在我的上方,離得很近,呼吸都相互交纏。


 


「真的沒事的話,我們可以做點別的事。」


 


我急忙把頭伸進被子裡。


 


聽到他有些愉悅的,低低的笑聲。


 


「我給你買了粥,不知道你喜歡哪個口味,就每個都買了。


 


「出來喝一點。」


 


我剛探出腦袋,陸嶼熹拿著勺子的手就伸了過來。


 


「嘗嘗這個,百合蓮子粥。」


 


他殷切地注視著我,似乎迫切想知道這個粥是不是真的合我的胃口。


 


我明白了。


 


原來陸嶼熹喜歡養成系的。


 


謝子淮圈子裡的人私下都稱他陸閻王。


 


因為陸嶼熹將他媽送進了精神病院,一個哥哥弄進牢裡判了終身監禁,一個弟弟出意外S了,公司裡的叔伯不聽話的都被踢出了董事局。


 


他的爸爸最後也交出大權,搬進了深山養老。


 


短短四年時間將整個陸家牢牢控制在自己手裡。


 


這該是怎樣的狠心和鐵血手腕,才能走到這一步。


 


然而他也是慈善做得最多的一個人。


 


有人說他既有佛祖心,又有帝王術,是一個頂級的資本家。


 


可我看到的,隻是一個小心翼翼的男人在喂他的新寵物喝粥。


 


「陸先生,我想去看看我弟弟。」


 


他拿紙巾擦了一下我的唇角。


 


「不用擔心,你醒來之前我已經給他轉院了。


 


「就在隔壁不遠。


 


「腎源已經找到,專家正在會診,沒什麼問題的話,一周後就可以手術。


 


「哦,他的主治醫生也帶來了。」


 


說完他打了一個電話,沒一會兒房間外就傳來了敲門聲。


 


我還沒反應過來,正驚訝於他的辦事速度,房間外進來一個人。


 


正是安澤以前的主治醫生,李主任。


 


他一進來就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馮小姐,真的對不起!都是謝先生讓我那麼做的,他說有了腎源先和他說,他同意了才能換。


 


「我們有兩次匹配成功,但謝先生說不用那麼著急,隻要S不了就先拖著。


 


「醫院是他家開的,我們也沒有辦法,但我也有責任,我上有老下有小,馮小姐就放過我吧!」


 


說完便伏地叩首。


 


我愣愣看著他,好半天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繼而開始渾身顫抖。


 


謝子淮……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他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在意弟弟的病,經常夜裡被噩夢驚醒,

就怕他突然離開我,就像當初爸爸那樣,甚至都沒有見最後一面。


 


這已經成為我的心魔。


 


我一心一意待在謝子淮身邊,活得沒有尊嚴,沒有自由,將骨子裡的驕傲壓在腳底,把他當成了救世主。


 


可他怎麼可以這樣做?


 


「你……給我說清楚,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主任戰戰兢兢,都不敢抬頭看我。


 


「這還不明顯嗎,隻要你弟弟住院一天,他就能拿捏你一天,萬一你弟弟病愈出院,就再也控制不了你了啊。」


 


「好了,你出去吧。」


 


陸嶼熹朝他擺擺手,李主任急忙感恩戴德滾了出去。


 


他將我手指一根根掰開,然後攥在手裡。


 


「傷剛好一點,不要這麼用力。


 


「那種男人,

你為什麼還要為他哭?」


 


陸嶼熹承認,他是故意讓李主任說出這一切的。


 


就是為了讓馮安易看清謝子淮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可看到她這麼傷心,他又後悔了。


 


他寧願她一輩子都快快樂樂,永遠不知道這些腌臜事。


 


我擦了擦眼角,悶聲說道:「最後一次了。


 


「我才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


 


「可是陸先生,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更不相信他對我一見鍾情。


 


陸嶼熹眸子很淺,難免讓人覺得他很冷情。


 


可他此刻看著我,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那裡有他的七情六欲,有他的愛恨情仇,有太多想讓我知道的事,在吸引我去探索。


 


「安易,

你曾經救過我,但你忘了。


 


「不過不要緊,你隻要記住,我永遠不會傷害你就夠了。」


 


15


 


謝子淮覺得自己應該很快樂才對。


 


宋千菱又回到了他的身邊。


 


她還是那麼美麗,那麼優雅,如他心頭的明月。


 


現在他已經把明月捧在手心。


 


可心底深處,還是覺得空落落的。


 


有一次他帶著宋千菱去參加聚會,身邊的朋友都在恭喜他達成所願,左一杯右一杯地勸酒,他喝得有點頭疼,迷糊中好像喊了一句:「馮安易,快替我擋上。」


 


觥籌交錯中,沒人聽清他說的話。


 


他卻剎那間醒了酒。


 


直到宋千菱在一旁喊他:「謝子淮,我喝不了酒的,你來替我吧。」


 


司機將兩人送回去之後,他疲憊地抵著額頭坐在沙發上,

不自覺又喊了一聲:「安易,快給我按摩一下,頭疼。」


 


周圍半天沒有動靜。


 


「馮安易!」


 


他急了,睜開眼想罵她兩句。


 


卻發現周圍空無一人。


 


宋千菱早就回屋睡覺了。


 


第二天,宋千菱讓佣人叫他起來,說想吃城西那家蟹黃包,讓他去買。


 


他掙扎著起來,揉了揉額頭,有宿醉後的痛。


 


想了想又睡下去。


 


然後宋千菱就生氣了。


 


好幾天沒有理他。


 


他花八十萬給她買了包包,又帶她去逛奢侈品店。


 


宋千菱又花了上百萬,才又開心起來。


 


他突然想起了馮安易。


 


都好幾天了,她為什麼還沒有給他打電話?


 


他看著櫥窗裡挑衣服的宋千菱,

想著這件衣服馮安易穿著應該也很漂亮。


 


如果給她買一件,一定會高興壞了吧。


 


她真的很好養活。


 


也許是陸嶼熹不讓打呢?


 


心念一動,手機號就撥了出去。


 


鈴聲響了半天後,那邊才接通。


 


等了好久,也沒見有人說話。


 


正要發作時,手機裡傳來一聲低吟:


 


「好疼……」


 


「這樣呢?我慢點好不好?」


 


「沒關系的,你快點吧,我能忍住。」


 


「那我快點了啊,堅持一下,馬上就好……」


 


謝子淮將手機狠狠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