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姑子張口結舌，居然被駁得說不出話。
但她經驗豐富，學識淵博，很快就找出邏輯漏洞並加以反擊：「一碼歸一碼，我們在討論噪音問題，憑什麼說舔鞋子？你非要提提舔鞋，那好！我答應你！隻要你先把這車人的鞋子都舔一遍，我何晴說到做到，也把這車人的鞋子都舔一遍！」
媽媽抬槓經驗豐富，邏輯也很清晰，立馬說：「我沒道德，沒素質，也不會為了整車的人跳起來找一個孩子的麻煩，所以不舔鞋子，你這麼有道德，有素質，這麼為車裡人著想，自然該去舔啊！」
大姑子氣得七竅生煙：「你這就是在胡攪蠻纏！
」
媽媽大聲說：「胡攪蠻纏的是你不是我！自己呱呱呱地像隻青蛙吵吵，好意思罵我兒子。退一萬步講，就算我兒子吵了，這車裡又不是我兒子一個人吵，那邊那個男的大聲打電話，聲音比我兒子大多了吧，你怎麼不說他？欺軟怕硬的玩意兒！孬種！就知道欺負小孩子，我呸！」
這話把大姑子給整尷尬了。
那邊大哥聽到動靜，拿著手機朝這邊看，面目看起來很不好相處。
「我打電話咋了？地鐵上不能打電話嗎？」
粗聲粗氣的聲音，威脅性的語氣。
大姑子屁都不敢放一個，又鬥不過那個氣勢洶洶的媽媽，灰溜溜地退到老公身後。
老公那身板比起來有點弱，一般不喜歡惹事，此時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道：「沒事沒事，你繼續打電話，那邊孩子，嚇到了吧，不好意思啊……」
……然而並無卵用。
氣氛依舊僵硬無比。
在令人窒息的靜默中，地鐵停靠了，謝天謝地！
我拉了拉老公。
他趕緊拉起大姑子，三個人假裝到站，用一種極力鎮定實則倉促的步伐快步下車。
6
一下地鐵，大姑子爆發了：「我哪裡有錯了？我的合法權利受到侵害，不能發出抗議嗎？那些人居然就這樣幹看著！沒聽過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凍斃於風雪嗎？這些人隻想坐享其成，任由我孤軍奮戰！」
她說得很委屈，指出了觀眾的錯誤，指出了熊孩子的錯誤，指出了電話大哥的錯誤，最終總結為她是英雄，她為眾人發聲，但被眾人背叛了。
我很佩服大姑子的淵博學識，辯論引經據典，處處都能找出理字，出口就能說出成語。
出發點好像是好的，但整個過程……很不好評價。
我和老公極力安撫。
大姑子忽然爆發，指著老公鼻子罵道：「好端端的吃什麼飯？都是你要吃飯才鬧出今天的事！吃飯就吃飯，有車不開非要坐地鐵！不知道地鐵上熊孩子多嗎？」
老公被罵得狗血淋頭。
我有點聽不下去了，說：「大姐，何明也是好心請你啊。」
大姑子立馬調轉槍口：「安媛，你是外人，不幫忙我也不會怪你，何明是我親弟弟！剛才我一個人孤軍奮戰，你們居然都不來幫我，看著我一個人挨欺負！」
大姑子委屈得差點流淚，本來她網絡挨罵就很委屈，結果熊孩子觸犯她，她居然被兇回來，就更委屈了。
我噎住。
剛才大姑子和人吵那麼久，我們的確沒幫忙。
可是，事情是她挑起的，而且為這種事吵本來就沒意義，
我憑什麼要去惹一身騷呢？
下午她逼著我下場評論已經挨了很多罵了！
這個大姑子……我決定以後遠離她。
老公已經被工作折磨得脾氣很好，不生氣，連忙哄她。
全程低聲下氣，不停認錯，連我都沒被這麼哄過。
不一會兒，下一趟地鐵來了。
我們又坐上車，這次大姑子沒說話，拉著張臉，全程低氣壓。
到了真正要下的站點，我們三人下車匆匆往餐館走。
一路上，大姑子都在說現在社會熊家長太多，才造成那麼多熊孩子。
我想，或許大姑子遇到的熊孩子太多了，才會這麼厭童吧。
「看看那個小孩，居然拿著那麼長的劍，很容易戳到別人的，家長也不管管！」
「那邊那個小孩，
又要吃垃圾食品，不給就哭哭鬧鬧，聲音吵S人。」
一路上，大姑子點評了幾個小孩，吐槽他們的熊。
說句實話，如果不是她點評，我都沒注意到街上有這麼多小孩……正常人誰會特意去看街上的小孩做什麼呢？除非剛好路過，孩子動靜太大。
我有點明白她為什麼會吐槽經常遭遇熊孩子，因為她的注意力一直在搜尋熊孩子，所以會經常遇到。
然後吐槽，發火，最終負反饋給自己。
大姑子的情緒越來越差。
我開始祈禱，千萬不要再遇到熊孩子。
大姑子就像一座隨時會爆發的火山，如果再來個熊孩子，估計要出事！
抵達餐館。
排了一會兒隊我們走進去坐下。
其間我和老公拼命地轉移話題，
談論電影，談論天氣，談論餐館的飯菜味道……
好說歹說，才把話題從熊孩子、熊家長挪開。
大姑子知識淵博，每一個話題都能發表高見，並且對我們，尤其是老公進行全方位貶低。
對我則是說教。
我真有點忍無可忍了。
等我們坐在飯桌上點好菜，大姑子忽然問：「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我心裡咯噔一聲。
老公說：「當然越快越好啊。」
「什麼？」大姑子一下子生氣，「就你們倆那點兒工資，怎麼養孩子？上次就說過你了，怎麼不聽意見呢？你們沒看我寫的東西？低於兩萬月收入不要生！你們倆非要生的話，是打算啃老吧！而且你們倆都在上班，誰帶孩子？不就是想媽來帶嗎？媽年紀大了，沒義務給你們帶孩子，
能不能不要這麼自私？」
她叭叭叭地一通指責我們工資低，想啃老。
我越來越生氣。
老公剛要說話，大姑子說：「你個月薪不到一萬的廢物就別說話了！我還不知道你，以為自己是兒子，就理所當然想啃老！要不是你是我弟弟，你以為我會說你？」
我站起身說：「我想去趟衛生間。」
老公說：「等等，我也去。」
7
我在前面大步走，老公在後面小心翼翼地陪著。
關一出大門，老公就說：「安媛，姐就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別往心裡去……」
我憤怒轉身：「那就不生孩子！反正我還年輕，等你什麼時候賺兩萬了再生！」
老公比我大三歲，又喜歡小孩，特別想要個孩子。
我無所謂。
他一下子著急：「別呀！媽早就想抱孫子了，你若是讓她帶小孩，她不知道得多高興。雖然帶孩子的確會佔用媽的時間，但她樂意啊！生孩子這事吧，你我樂意，爸媽也樂意，就大姐不同意，關她什麼事啊？」
我說：「我可不想以後被人指著鼻子罵啃老，繁殖癌，窮還必須生小孩，辛苦苦到頭來還要擔個自私的名頭。」
老公發起了牢騷：「什麼自私不自私的？我姐才自私好吧！她那是扯大旗給自己壯聲勢，你千萬別真聽進去了。你看她地鐵吵架，真以為她是為了車上的人著想？放屁！她就是想扯大旗來壓對手！她口口聲聲為媽著想，實際上什麼時候為媽著想過了？
「媽讓她結婚生子，她說結不結婚是她的自由和權利，但凡真為媽著想，至少面子上要過得去，哪有直接開懟的？她好不容易回家，媽讓她多陪著家人聊聊天，
別隻顧著看手機，你看她在飯桌上都要懟媽說看手機是權利。反正到她那兒，啥啥啥都是權利自由，卻避而不談義務。
「她去上海四年，隻回來過一次，連我們結婚都沒回來，我還是她的親弟弟！爸媽幾次住院，都是我在處理，她就打兩個電話問問。要是我拿這個說事，她立馬說爸媽給我錢買房。
「但爸媽說了，隻要她結婚就給同樣的錢，她說不結婚也該拿錢。爸媽懟她說不給錢是他們的自由和權利，於是她四年都不回來，說爸媽重男輕女，不回家過年是她的自由權利，憑什麼過年就得回家！唯一回來的一次是因為要辦什麼事，需要拿戶口本！」
我聽得目瞪口呆。
仔細思索，大姑子好像說得沒什麼錯，結不結婚是她的權利和自由。
作為女兒，要求父母一碗水端平，給同樣的錢也算正當要求。
甚至四年不回家，
也是她的權利和自由。
但公婆沒S，有支配自己財產的自由和權利。
他們好像誰都沒錯，但事情好像都錯了……
「何明！你居然是這麼想我的？」
身後傳來尖叫聲。
我和老公迅速扭頭，看到大姑子不知何時站在我們身後。
這下子尷尬了。
「你在背後罵我，你還是個男人嗎？！」
大姑子扭頭就走。
老公有點後悔，走了兩步又收回來，嘴硬道：「你看看她，今天已經罵我好幾回廢物，說我月薪一萬都拿不到，說我孬種，吵架的時候不幫她！我都忍了，現在我說她兩句，她就鬧得驚天動地！」
我推他一把：「趕緊哄吧。」
老公連忙追上去。
於是在商場走廊上，
上演了一出「她逃，他追」「她哭泣指責，他拼命道歉」「她再逃，他再追」的戲碼。
大姑子一怒之下躲進了女衛生間，老公進不去，在外面幹著急。
我真的不想摻和。
但老公讓我進去看一眼，我硬著頭皮進去了。
正在這時，裡面忽然傳來一聲尖叫，接著是咒罵。
聲音很熟悉，是大姑子的。
8
我趕緊跑進去。
衛生間裡，大姑子氣急敗壞地指著一個小男孩大罵：「什麼熊孩子，居然敢偷看我上廁所！」
又指著帶小男孩的婆婆罵道：「你怎麼帶孩子的？怎麼把男孩子帶到女廁所來？」
那婆婆看著年齡有點大，怒道：「帶進來咋了？我又不能進男廁所，隻能帶女廁所來啊！」
大姑子罵道：「男女有別，
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是色鬼，偷看我上廁所！」
婆婆說：「你這人咋回事？我孫子才不到兩歲，啥都不懂，咋會偷看你一個老女人上廁所？神經病啊！」
「你罵人！」大姑子氣得七竅生煙，「你們帶男孩子進女廁所還有理了？」
「我就帶，就帶，你能咋的？神經病！」
「老不S！」
大姑子徹底爆發，用力推了婆婆一把。
婆婆站在洗漱臺旁邊，冷不丁被推倒，後腦勺直接撞到臺角，人當場軟倒在地。
孩子號啕大哭。
整個衛生間亂成一團。
大姑子呆了片刻，大叫道：「不是我幹的，是她自己故意摔倒想訛我！」
然後慌不迭地拔腿就跑。
一切發生得太快，我不知所措片刻，趕緊走出衛生間，把事情告訴老公。
剛走出去，大姑子正拉著老公打。
啪啪啪！
巴掌甩得特別響。
一邊打一邊哭，情緒特別激動，說都是他害的。
如果不是他罵她，她就不會氣得頭腦發暈，也不會和老人熊孩子吵架。
我：「……」
反正錯的都是別人，她一點兒也沒錯。
我趕緊衝過去拉住大姑子。
大姑子哭哭啼啼。
我把情況講了，老公頭疼無比。
很快，婆婆的家屬也跑過來，將我們團團圍住。
「要是我媽出事，饒不了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