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說了,現在結婚不是隻要身份證就行了嗎?
話雖如此,我也沒準備現在就完全跟家人斷絕聯系。
畢竟,上一世,他們讓我受了這麼多罪。
怎麼可以隻到這種程度就算還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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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的日子於我而言,好像一場真正的新生。
學費是我從小到大參加各種競賽偷偷攢下的積蓄。
至於生活費,沒課的時候我就遊走在奶茶店、炸雞店打零工。
同時,不放過兼職群裡的任何一個機會,日子過得還算可以。
闲暇時,我最喜歡從業主群裡了解家裡的消息。
從群裡得知,已經有人開始去我家上門暴力催債了,嚴重影響到鄰裡之間的正常生活,那一家人越發人人喊打。
我猜,
他們應該是走投無路,借了高利貸來拆東牆補西牆。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重新聯系上了他們。
「我親愛的爸爸,後面的日子過得怎麼樣?」
爸爸破口大罵,氣到破音。
「你個白眼狼、王八蛋,還好意思打電話來?我們都快被你害S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
「又有我的事了?我當時沒勸你嗎?你看看你,不聽小孩言,吃虧在眼前,沒文化就是容易上當受騙啊!」
「你、你!」
「你什麼你。我告訴你,我們學校專業成績靠前的學生進社會之後,年薪基本是二十萬起步。二十萬,你要坐多久保安亭?是不是比你出息得多?」
對面傳來爸爸粗重的呼吸聲。
仔細聽,背景音還有媽媽的哭聲。
但我並沒有覺得特別解氣。
我所描繪的這些美好未來,都是我上一世本就該擁有的。
爸爸緩過勁來,又開始罵我,但是聲氣弱了不少。
「你等著,我早晚找到你學校,告訴你們校長,你是個不孝的人,好學校才不會要你這種人!你要是識相,就趕緊回來,找個人家嫁了,換點彩禮給家裡……」
我嘬了一口室友給我點的奶茶,打斷了他的絮叨。
「要不要我替你們還錢?」
對面瞬間噤聲。
我樂了。
「還說不說自己比我有本事的話了?」
「你是大學生,你厲害。」
「瞧不瞧得起女孩子了?」
「……」
「說話啊!」
「女孩子厲害!
女孩子都比男孩子厲害!」
「叫『姑奶奶』。」
「操!你他媽的……」
「嗯?」
「姑奶奶!」
玩夠了,我嗤笑一聲,暫時放過了他。
「行啦,等著吧,我一會兒給你們發個旅行團,你們報了名之後出去躲一段時間,債務的事情我來處理……當然是你們自己出錢了,反正你們都欠這麼多了,再借點怎麼了?不樂意拉倒。」
「哎,這就對了,記得啊,一定要去我發給你們的正規旅行團,官方的、正規的!千萬別再自作聰明了,你看看你自作聰明把自己都作成什麼樣子了。廢物就是廢物,幹不好一點事!」
掛掉電話,我給他們發去了一個人均五萬多的國外旅行團鏈接。
好巧不巧。
地點在東南亞某著名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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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我的有意引導下,爸爸找到了相同目的地的超低價旅行團。
在對面陪他演了幾出直播間抽獎拼手速的戲碼之後,他堅信自己成功搶到了為數不多的名額。
他還振振有詞。
「這次可不是天上掉餡餅了,我搶了好幾天呢!」
隻要五百塊,就可以定制和我之前發去的五萬的旅行團差不多的路線和天數。
但是隻有一個名額。
讓我意外的是,最後隻身前往的不是爸爸,而是偷了家裡的錢,搶先一步出走的趙傑耀。
意料之中,他就此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回來。
沒多久,有相關報道稱,這家旅行社涉及跨境詐騙和人口拐賣。
趙傑耀大概率是永遠不會有消息了。
弟弟是媽媽的心頭肉,如今出事,一向逆來順受的媽媽失心瘋一般在家裡大哭大鬧。
「你又不聽趙玥的話!你為什麼非得跟你女兒對著幹啊?!」
爸爸臉紅脖子粗地嚷嚷:「我有表達自己觀點的自由!」
「屁的自由!你害了全家人,如今連傑耀的命都被你害沒了!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嫁了你這麼個廢物!」
爸爸不甘示弱地跳起來,開始怪媽媽在懷弟弟的時候吃過無籽水果,所以命裡無子,是她自己害了自己的兒子,不關他的事。
「還有你懷傑耀的時候剪過頭發,就是那剪子把我們老趙家的命根子剪沒了,傑耀早晚要出事!我不怪你,你還反過來怪我?」
沒了兒子的媽媽無所顧忌。
聞言,她去廚房拿了菜刀揮舞,叫著要跟爸爸同歸於盡。
隻會打嘴炮和窩裡橫的爸爸見媽媽動了真格,
知道怕了。
但是晚了。
無所畏懼的媽媽將菜刀抡得滾圓,大開大合。
爸爸慌不擇路地在家裡躲閃。
後退時,他被地上的雜物絆了一跤,向後倒去。
後腦勺磕到了茶幾角,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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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暈倒之後,媽媽自己報了警自首。
爸爸被送去了醫院。
這一摔,摔傷了他的語言中樞和腦幹等關鍵位置。
他的意識還清楚,但是動作受限,差不多成了偏癱。
最重要的是,他沒辦法清晰地開口說話了。
我這才收拾了東西,回去看戲。
病房裡,爸爸見到我,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嘴裡哼哼唧唧的,不知道想說什麼。
我好整以暇地放下果籃,
然後削了個蘋果。
自己啃了起來。
「有那麼嚴重嗎?我小時候你打了我頭多少下我都沒事,怎麼你自己一摔摔成這樣?你是不是裝的啊?」
他努力扭動著半身不遂的身體,像個大青蟲。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最討厭正規的醫生、專家什麼的了,沒關系,我最孝順了,我們絕不在醫院多待一天!」
「啊對了,家裡的債都還完了,也不難,就是房子被收走強制執行了。」
「你看,我說了我來解決吧,這不就完事兒了?」
「你沒地方住咯。我還是個學生,從小到大,你們都沒給過我什麼錢,我一毛都沒有,隻能帶你去住你最喜歡的不正規小療養院了。」
我不顧醫生的建議,堅持給爸爸辦理了出院,把他送去了小時候我生病時,他最愛帶我去的小診所,
並託他們找了個開在沒有物業的老式居民區裡的所謂療養中心。
我在一眾護工裡挑了個看起來最不耐煩的,往他手裡塞了一沓錢。
爸爸看見了,臉又開始紅溫。
我拜託了那位護工,一定「好好關照」我親愛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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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結束的那個暑假,我再次回到這座城市。
我先去療養中心看望爸爸。
他瘦得皮包骨頭。
三伏天裡,護工還給他穿著厚實的長袖長褲。
露出來的一點皮膚上,能看到有程度不同的瘀青。
我看了看他住的房間,也就一個轉身的活動空間,比棺材大不了幾步路。
裡頭散發著一股陳腐的氣息。
聽人說,他住進來之後,脾氣特別差。
話講不清楚,
就三天兩頭用還能動彈的那隻胳膊去撩撥別人。
旁人嘲諷他,他「嗯啊哈」的,急到幾乎要腦充血。
如今,見我來了,他SS拉住我的手,嘴裡含糊不清地發音。
我辨認出,他說:「要報警。」
我像甩開什麼髒東西似的把他的手用力甩開。
「報警幹嘛?警察又沒有用,你說的嘛,人家警察隻管老外的事。」
「再說了,人家為什麼隻欺負你,不欺負別人?你怎麼不找找自己的問題?」
「你跟那些欺負你的人多學學,你看人家拉幫結派的,不是你最喜歡的社會人的樣子嗎?當年叫我多學學,你自己怎麼不愛學了呢?」
午休的時候,他精神不濟,要休息。
我打開手機播放短視頻,把聲音開到最大,放在他的床頭,一條條地刷,哈哈大笑。
我還告訴他,下學期我要去大廠實習,順利的話,未來年薪真的要二十萬起步了。
「你說女孩子早晚不行的,早晚是什麼時候呀?我等得到,你還等不等得到啊?」
他氣得眼球都開始充血。
原本好不容易恢復一些的口齒,也重新模糊起來。
我看著他,咋舌,搖頭,像在看一條流浪狗,然後把果籃拿走,送給護工,拎起包離開了。
看完爸爸,該去看看監獄裡的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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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當年被判了意外傷人,關了進去。
和面對爸爸時的滿腹嘲諷與純粹的看戲心態不同。
看著媽媽,我總有種說不出的悲哀。
她憔悴了很多,似乎夜夜沉浸在什麼噩夢中。
我拿起話筒。
「媽媽,
我一直想問你,同為女性,你為什麼會對我有這麼大的惡意?」
「你也知道學習重要,趙傑耀都那樣了,你還堅持逼他去學校讀書,可是你怎麼就能夠做到在我高考當天給我下藥呢?」
媽媽嗫嚅著,嘴唇顫抖,隻在聽到「趙傑耀」三個字的時候忍不住發出一聲抽泣。
「女兒靠不住……我也是這麼過來的呀。」
「我媽……你外婆,當年也是這樣,說家裡窮,女孩子沒有什麼讀書的必要,讓我把讀書的機會讓給弟弟。」
「你比我好,你還讀了這麼多年書呢,你有什麼不知足的?都是這麼過來的,為什麼就你特殊?
「憑什麼就你特殊?」
我沉默。
來這裡之前,我還期盼從她的眼裡看到一點點後悔,
或是聽到一點對我如今生活的關切。
但現在,我在她眼裡看到的,卻隻有無盡的恨意。
「媽媽,你知道嗎?其實小時候我隻是恨爸爸而已,我覺得你也是受害者,從來沒有怪過你。」
「我曾經想過的,等我長大了,賺了錢,要把你接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家,去大城市,一起過好日子。」
「你知道什麼是好日子嗎?你不用每天把自己關在家裡,伺候一家人的一日三餐,還被挑三揀四,也不需要去擦永遠擦不幹淨的馬桶圈,不需要忍受枕邊人的腳臭、頭油和震天的呼嚕。」
「你可以去跳舞,去學刺繡,去做任何你愛做的事情。我現在讀書的城市,那裡的老太太們每天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比年輕人還快活。」
「這些本來都是可以屬於你的好日子,是你自己毀掉的。」
媽媽呆愣愣的。
兩行濁淚順著她高聳的颧骨蜿蜒流下,她說不出一句話。
我不再多言,撂下聽筒,起身離開。
後來,聽說她不願相信自己的思想是錯的,魔怔了似的,整天在獄裡跟其他人分享自己的理論。
還到處問別人:「女人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我難道真的做錯了嗎?」
她的寢室裡有一個因為家裡重男輕女,所以忍無可忍,失手S了自己弟弟的女囚犯,聽到她的這番言論,記恨上她,和其他人一起作弄欺負她。
最終,媽媽因為突發心梗,沒能活著等到出獄的那天。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即將畢業。
我放下電話,看著窗外的陽光。
至此,上一世的所有糾葛,塵埃落定。
往後餘生,皆為新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