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去年,鄭女士退休了,她開始頻繁來我們家。
她說是來給我幫忙帶小孩的,但她給我的感覺更像是來監視我。
我一進門,她眼神犀利地將我上下掃視一遍,像在審判我是否帶了什麼不該帶的東西。
我面色如常向她打招呼,提著菜,換鞋子。
「你今天怎麼回來的這麼遲?」
我隨口說:「菜市場那邊有人打架,我在那兒看了會兒熱鬧。」
我不怕她查,我從律所出門以後去菜場遲了,聽攤販在議論之前有客戶和商販打起來了。
她不置可否,跟著我到廚房,看我一樣一樣將東西拿出來。
這才跟我說:「高明昨晚又打你了。」
我頓了一下,才低聲說:「是。」
她低聲跟我說:「你也是,
別總惹他生氣。到時候受傷害不還是你。」
背對著鄭女士,我握緊了拳頭。
她的這些話我無論聽多少次都不能習慣。
她知道鄭高明動手打我,每次都勸我忍忍。
她還給我看她身上的傷疤,告訴我,以前她也是這麼過來的。
等以後男人累了打不動了日子就好過了。
她對我傳授這所謂的經驗對我來說就是無稽之談。
沒有哪一個人理所應當要忍受另外一個人的暴力,哪怕是最親密的夫妻關系。
這些年我對他所有的忍讓,不過是我傻,我希望他能改。
我抱著微弱的希望能給我的孩子一個幸福的家。
我希望寶寶能有一雙愛他的父母。
我們相安無事吃了午飯。
下午趁她午睡的時候,我在臥室準備安裝監控。
這裡是他打我最多的地方。
動手的時候,我拿來抹布和水,以打掃房間的由頭,檢查了一下房間。
鄭高明做事缜密,我怕他先一步在房間裡安裝監控。
事實上我不得不感謝自己的謹慎,我在燈泡那裡找到一個攝像頭。
那一刻我渾身冒冷汗,極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露出異樣,假裝沒有看見。
他對我的戒心居然到這種程度了。
6
除了鄭女士的房間,我繼續不動聲色地打掃整個房間。
家裡除了衛生間沒有安裝,其餘地方都有隱蔽的攝像頭。
我坐在衛生間用力咬著指甲,這讓我稍微鎮靜一點。把藏在內衣裡的監控拿出來盒子撕碎,東西砸了,然後丟進馬桶衝走了。
我坐在馬桶上痛哭了起來。
我的家已經不是家了,
這是一個牢籠。
離婚不容易,更別說我還想帶寶寶走,難上加難。
哭過以後我擦幹眼淚,打起精神,會有辦法的。
下午鄭女士去接寶寶了,鄭高明發消息說他晚上有應酬,要遲一點回來。
學校裡有研究項目要拉贊助,他有時候會喝得醉醺醺的回來。
我希望他能喝多一點,最好喝醉了。
老天眷顧了我一回。
晚上鄭高明醉得不省人事被他同事送回來了。
趁他睡著,我借著收拾衣服的便利,將鄭高明的手機也帶到衛生間。
鄭女士在外面帶寶寶,我提心吊膽總害怕她要進來。
我試了好幾個密碼都打不開鄭高明的手機。
最後嘗試用他父親的忌日,才打開了。
沒想到他居然對他父親那個家暴男這麼懷念。
我想在他手機裡找家裡的監控 app,無意間卻打開他的微信。
我看到一個名為兄弟群的最新消息。
【女人做錯事就應該打,打服了現在屁話都不敢放一個,不像以前我出去喝個酒嘰嘰歪歪的。】
醜魚爛蝦湊一窩。
往上翻,群裡的言語更是惡臭。
鄭高明不斷傳授經驗,如何毆打妻子更痛,淤青更少。
我拿出手機錄屏,並詢問韓莉這些有用嗎?
她說可以作為佐證,但不夠有力,因為對方完全可以辯解這是口嗨。
不管怎麼樣,我都先保存到手機裡。
我繼續翻找手機,門外傳來砰的一聲,嚇了我一大跳。
我慌慌張張出去,原來是鄭高明翻身將我的床頭的東西弄掉了。
鄭女士在門口問:「怎麼了?
」
我提高音量回答:「沒事,我東西掉了。」
她在外面嘟嘟囔囔:「你小心點,做事總是毛手毛腳。高明喝醉了人不舒服的。」
我匆匆回道:「知道了。」
她這才離開。
我再次回到衛生間打開手機。
我找到監控的軟件了,但是翻看軟件過去的監控,要另外的密碼。
這次我怎麼都打不開。
我咬著指甲,生氣,卻又無可奈何。
我還不能讓他發現我知道這件事,不然他刪除記錄,我什麼辦法也沒有。
7
還沒等我想出辦法,日子就一晃又到了周日。
我帶著寶寶在家裡玩。
這個星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焦慮,身體總是不舒服。
我帶著寶寶在家裡玩。
他在家裡跑來跑去。
我跟他玩了一會兒,總覺得胸悶氣短。
我跟寶寶說:「讓媽媽休息一下。我累了。」
寶寶推著我說:「不嘛不嘛,你快起來嘛。」
我強撐著陪他玩了一會兒,真的受不住了,隻能坐在椅子上。
他氣鼓鼓地走開了。
過了一會兒又開始喊餓。
我跟他說:「媽媽不舒服,今天中午我們吃外賣好不好。」
他生氣了:「不行,你又沒有錢,錢都在爸爸那裡,你快去做飯。」
他不依不饒,上手打我,嘴裡還說:「你快起來,你再不起來,我讓爸爸打你了。」
聽到這話,我一時急怒攻心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我在臥室。
我爸沉默地站在一旁,我媽在四處翻找。
看著這一幕我渾身發冷。
見我醒了,媽媽上來就問:「你錢放哪兒了?我要買幾個菜做飯都不行。」
笑話,在我記憶中她從未進過廚房。
在家裡從來都是我爸做飯燒菜。
等我長大夠得到灶臺了,就是我燒飯做菜。
見從我這兒撈不到錢,她垮著個臉要出去了。
正好鄭高明進來,她瞬間變臉,熱情地迎了上去。
「女婿啊,我好好的女兒嫁給你,結果三天兩頭的生病,你要是覺得她娘家沒有人撐腰就欺負她,那我現在就帶她回去。」
她不是來替我出頭的。
果然鄭高明連忙道歉:「是我不好,我太忙了,照顧不到楊柳,要麼這樣我出錢給您,一千,您給她買點營養品。」
她叉腰質問:「一千塊錢夠買什麼呀。
」
鄭高明連忙說:「那我給您轉三千塊錢,勞煩您這幾天照顧照顧她。」
她勉為其難地說:「那行吧。」
這筆錢就像是封口費,錢到位了,她也就不鬧了。
從來都是這樣,我工作要上交一半的工資,我結婚了每個月要給她兩千的生活費。
我的彩禮也被她找借口陸陸續續拿走了。
我不肯,她就當眾撒潑打滾罵我不孝。
她豁得出去,我丟不起這個臉。
鄭高明對此倒是樂見其成,他不喜歡我手裡有錢。
他認為錢會讓我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面子不能當飯吃,我的媽媽她也不愛我,可惜我醒悟得晚。
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我時常在想我到底是不是我媽的親生女兒。
她對我灌輸的觀念很傳統,
妻以夫天。
丈夫做什麼都是對的,做妻子的不能反抗。
倒是她自己,我們家包括我爸,做了什麼不讓她順心的事情,她就大吵大鬧。
非要一切順她心,她才罷休。
我對她心灰意冷,喃喃道:「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兒?你不愛我,當初為什麼生下我?」
一聽到這裡她就像被觸犯逆鱗,瞬間暴怒。
「我怎麼不是你媽?難道你還不想認我?是不是在你心裡,我生下你還是我錯了是嗎?」
我爸就在旁邊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我們。
媽媽氣地摔門而去。
我家隻有我一個孩子。
爸爸等媽媽走後難得開口勸我。
他老生常談:「你不要怪你媽。」
每次我在媽媽那裡受委屈了,他都是這麼說。
這次稍微不同。
他跟我說:「你媽心裡也苦。」
80 年代在我們村,沒有兒子是要被唾沫星子淹S的。
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我爸因為當初窮,沒有第一時間送媽媽去醫院,導致她以後再也生不了小孩了。
因此我爸對她充滿愧疚。
但是我知道爸爸也是在怪我,怪我害他沒有兒子。
可是這真是我能選擇的嘛?
他對我的勸解讓我心裡反而更難受了。
8
在床上躺了大半天,我躺不住了,掙扎著起來。
寶寶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媽媽,你怎麼才醒啊,我要吃你做的可樂雞翅。」
此時我的內心很平靜,無波無瀾。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環顧我這個家。
我媽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
磕著瓜子。
鄭高明早在剛剛轉完錢就躲去書房了
沙發旁邊還堆了幾件我之前準備折,但還沒有折疊的衣服,寶寶的玩具四處散亂,茶幾上亂糟糟都是果殼。
廚房裡是他們中午吃過還沒有洗刷的碗筷。
沒什麼大變化,我卻發覺這裡很陌生。
吃飯的時候鄭高明出來了。
他在餐桌上說著學校裡的趣事。
寶寶起了興趣,在旁邊嚷嚷著要爸爸放假以後帶他去他們學校參觀。
我媽在旁邊摸著寶寶的頭說:「以後寶寶也考到爸爸那個學校當大學生。」
他們其樂融融,好像就我一個不在狀態。
睡覺的時候鄭高明摟著我說:「以後我不打你了,我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我躺在那裡,眼睛睜得大大的,腦袋裡空空的,
世界的喧囂都已經離我而去。
後半夜,全家都睡著了。
我悄無聲息起床,收拾了一套衣服。
然後去我媽房間輕輕用她的指紋轉走鄭高明轉過來的三千塊錢,隨後背起裝上證件的包,就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