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姐姐不爭不搶,人淡如菊。


 


城破家亡後,我和她一起被恩人救走,恩人家貧,欲將小閨女賣身為奴。


 


她哭著說:「我們不能忘恩負義,就讓妹妹去賣身吧。」


 


我答應了,從此零落成泥,被人欺辱糟踐。


 


她明明有一手精湛的繡技,能賺取銀錢替我贖身,卻不願爭搶名利,一心隻想藏拙。


 


我不認命,費盡心思往上爬,活得面目猙獰。


 


她一邊用我的賣命錢救濟窮苦百姓,博得滿城好名聲,一邊嫌棄我的髒手玷汙了她的幹淨。


 


兄長奪回城池後,我以為苦日子終於熬到頭了。


 


她卻嘟著嘴,連連搖頭:「妹妹好爭搶,我和兄長都以你為恥。」


 


我萬念俱灰,無奈自戕。


 


再睜眼,回到了姐姐讓我賣身為奴的那日。


 


01


 


「劉大叔高義,

但我們姐妹卻不能忘恩。」


 


姐姐說完,滿臉期待地對我使了個眼色。


 


明擺著,是讓我主動說出代替鶯鶯去翁家賣身的話來。


 


翁家不是個好地方,鶯鶯這樣可愛的小姑娘當然不能去。


 


但我也沒打算去。


 


「劉大叔,把石頭送去翁家做馬奴,先解了全家一時的困頓再說。」


 


石頭是劉大叔的二兒子,生得人高馬大、憨頭虎腦,就算進了翁家也能保住自己。


 


劉大叔和劉嬸子合計了片刻,決定採納我的建議。


 


姐姐對我很失望,坐在一邊垂淚嘆氣:「妹妹,我沒想到你竟如此忘恩負義!」


 


我冷聲問她:「姐姐的意思是,隻有我去賣身,才能成全你的恩義了?」


 


姐姐看我的眼神頓時一變,嘟著嘴說自己百口莫辯。


 


百口莫辯?


 


那便別辯了!


 


前世,我為了成全她的恩義名聲,自告奮勇地賣身翁家。


 


雖然我曾是城主千金,但如果不是沒有劉大叔相救,我早已跟其他家人一樣被S了。


 


那時的我看得很開,卻不知,有時候S才是解脫。


 


我的身份被翁家二少爺知道後,硬逼著我做了他的通房。


 


等他玩膩了,又把我送給了他的幾個好友,其中還包括新任城主的兒子。


 


他們最喜歡的戲碼,就是看我這個曾經的矜持貴女為了活著,被迫淪為低賤妓子。


 


我想過S,但他們卻拿劉大叔一家的性命威脅我。


 


我隻能忍,終於忍到嫡兄長帶著援兵奪回城池。


 


我得救了,但名聲已徹底汙了。


 


所有人都拿我的事來羞辱兄長,姐姐更是以我為恥。


 


我徹底沒了活著的希望,隻能選擇自戕。


 


再睜眼,我回到了庶姐讓我賣身為奴的那日。


 


劉大叔把石頭的賣身錢給了我和姐姐一人一半。


 


姐姐紅著臉,不停地推辭。


 


我卻把錢接了過來,向劉嬸子保證一年之內,一定會把石頭贖出來。


 


劉嬸子抹著眼淚,不停地搖頭說,都是他們沒用。


 


姐姐撲上去,與她相擁痛哭。


 


哭過之後,卻沒忘把那二兩半的銀子收了。


 


我沒哭,轉身去了城郊的繡坊當繡娘。


 


前世,姐姐就是躲在這個繡坊,一直平安無虞地等到了兄長勝利歸來。


 


這世,我和姐姐一起進了繡坊。


 


02


 


繡坊的坊主和我在前世曾有過幾面之緣,所以我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認了出來。


 


他親自帶領我和姐姐進屋,指著幾臺空著的繡桌,讓我們自己選地方坐下。


 


我打量一看。


 


這幾臺空桌,不是在光線不好的角落,就是在靠近門口容易沾染塵土的位置。


 


隻有一臺繡桌是在窗下,光線足還幹淨。


 


我直奔那裡而去,姐姐也緩緩跟在我的身後。


 


以往,我都會自覺地把好東西讓給她,她也已經習慣成自然。


 


卻不料這次,我卻直接坐了下來。


 


姐姐有些驚訝,怔了半晌,臉上顯現出一抹委屈。


 


轉頭無措地看向坊主,卻見他已經背著手走遠了。


 


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個長臉小姑娘走上前,不客氣地對我開口:「這裡已經有人了,你去別的地方。」


 


見我沒有起,她直接伸手拖拽我:「你這人怎麼回事,

沒聽見人話嗎?」


 


我一聲不吭,直接回身扇了她兩個大嘴巴子。


 


她沒料到我會突然動手,沒反應過來,跌撞著倒在地上。


 


姐姐輕柔地把那小姑娘扶起來,還對人家道歉:「我妹妹不是故意的,我替她向姑娘道歉,還望你不要生氣了。」


 


隨後便板著臉教訓我:「妹妹,你怎能動手打人?這裡既然已經有人了,你換個地方又何妨?」


 


我冷冷地掃了一眼她:「這裡若是姐姐的地方,你盡可大方相讓。否則,又何必慷他人之慨?」


 


她眸子裡閃過一些受傷:「你從小就愛與人爭搶,如今不過是區區一張繡桌,你也要計較嗎?」


 


我很無語,家中兄弟姐妹眾多,我與她都是庶女,爹爹對我們並不甚在意。


 


若我不搶,府裡哪裡還有我們的立足之地?


 


她倒是不用搶,

天天仙氣飄飄的,那是因為爭搶的事都讓我做了。


 


現在我隻是不願再把爭搶來的東西讓給她,倒成了原罪!


 


我徑直坐下,自顧自地擦拭起繡桌。


 


那小姑娘眼看爭不過,拉著姐姐坐到她繡桌旁的空位置上,氣呼呼地開口解釋。


 


原來,我選的這個位置原本是有個繡娘,不過她生病回家了,以後估計也不會回來了。


 


她早就瞧上了這個靠窗的好位置,隻不過還不等她搬過來,我就搶先一步佔下了。


 


小姑娘一邊說一邊斜眼看我,期望我會主動讓出位置。


 


但我卻始終無動於衷。


 


她隻能氣得幹跺腳:「我看你這妹妹就是狼心狗肺,哪裡有你半分的良善!」


 


許是我一來就給眾人留下了蠻橫的印象,接下來的一整天,沒有一個人與我說話。


 


姐姐倒是靠著不爭不搶的姿態,

和她們熟絡了起來。


 


尤其是那個名喚芸娘的長臉小姑娘,對她尤其的好。


 


我冷眼看著她繼續不爭不搶,卻絲毫沒有提醒她的打算。


 


在這種地方,不爭不搶是活不下去的。


 


很快,她就會了解到這一點。


 


03


 


到了飯點,繡娘們一窩蜂地擁去飯堂。


 


姐姐緩緩走在後面,使勁地拉著我,唯恐我也做出這般爭搶不體面的事來。


 


其實,同樣體面的人倒也有幾個。


 


隻是,她們全都不慌不忙地去了旁邊的小飯堂。


 


那裡的飯菜更加精致可口些,但要花更多的銀子。


 


不像大飯堂,一個銅板,就能吃到一個饅頭、一碗免費的稀粥和一份分量極小的菜。


 


而這已經是繡坊東家給的福利了。


 


因為在外面,

一個銅板僅僅能買到一個饅頭,哪裡會多一份菜一碗粥呢?


 


前世,我自覺已經零落成泥,生怕姐姐在外面陷入同樣境地。


 


除了翁家給的那些寥寥無幾的工錢,我費盡心思地討好二少爺,把獲得的微薄賞賜都換成銀兩補貼給她。


 


而她拿著我給的銀兩,每天不慌不忙地去到小飯堂,面色沉靜如水地吃著裡面的可口飯菜。


 


看著對面奮力爭搶的繡娘們,悠悠地哀嘆民生之多艱。


 


這世,我再不會那般傻了。


 


我甩開姐姐的手,也衝進人群,順利地搶到饅頭和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我不會忘記,我身上的每一個銅板,都是石頭的賣身錢。


 


等終於輪到姐姐,別說饅頭,就連稀粥都沒有了。


 


她隻得用一個銅板買到一點鹹菜。


 


芸娘讓她去外面買個饅頭吃,

一個銅板隻買一點鹹菜,屬實是虧了。


 


她卻搖頭:「不必麻煩了,我可以忍餓。」


 


她話是這麼說的,可眼睛卻一直看向我。


 


若是以往,我定然主動當那個跑腿的,但現在我卻繼續埋頭幹飯,不搭理她一點。


 


如此幾日過後,姐姐餓得一臉菜色。


 


再到飯點,她竟也開始加快腳步,往前擠了。


 


原來輪到自己餓肚子的時候,她也會爭搶了。


 


04


 


三月正是倒春寒的時節,繡房的炭火早在前兩天就撤了。


 


盡管門上掛了厚厚的門簾,但隻要有人進出,靠門的地方就會有冷風灌進來。


 


芸娘離門最近,自然凍得要S,不停地咳嗽。


 


當天傍晚,姐姐就把我堵在了去寢房的路上。


 


我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心想一準沒好事兒。


 


果然,她一開口,就是讓我跟芸娘換位置。


 


「姐姐可憐芸娘,為何自己不與她換?」


 


姐姐一臉惆悵:「我的位置光線暗,每每到了傍晚就看不清楚針線了。」


 


說完,便眼巴巴地看著我。


 


這意思又明確了。


 


她是想著,即便我不跟芸娘換,但顧及她的眼睛,也要自覺把靠窗的好位置讓出來給她!


 


但我隻是笑了一聲:「姐姐受苦了,等繡坊發了工錢,一定要多買些蠟燭啊。」


 


「我……」姐姐頓了頓,又換了個角度勸我。


 


「以我們的身份,合該隱忍蟄伏,你怎好在這方面爭搶,出頭掐尖惹人注意?」


 


她這話說得其實沒毛病。


 


如果不是她前世曾拿我的錢救濟窮苦百姓,

博得了滿城好名聲,絲毫不怕身份暴露。


 


我差點就會信了。


 


事實上,我與她隻不過是城主府眾多千金小姐中最不起眼的兩個小庶女。


 


若不是她衝去翁家指責我這個城主千金自輕自賤,我的身份又豈會暴露?


 


我不再理她,自去歇息。


 


翌日,我聽說姐姐勸芸娘去找坊主溝通換位置的事。


 


芸娘在姐姐的鼓勵下,去了。


 


但不知發生了什麼,她很快就灰溜溜地跑了回來,位置也沒換。


 


我沒多管,隻專心選好繡線,埋頭苦繡起來。


 


因為我深知,繡坊存在的目的無非就是賺錢。


 


而眼下繡坊交代給我們的繡活,根本賺不著什麼錢。


 


若是我能讓坊主多掙許多錢,便沒人能越過他來動我。


 


05


 


苦熬了兩天大夜後,

我的繡品完成了。


 


清晨,我帶著繡品去找坊主毛遂自薦。


 


沒想到卻意外看見芸娘的身影從坊主的屋子裡急匆匆地跑了出來。


 


許是太匆忙,她並沒有發現我。


 


再回頭,坊主正滿面春風地站在房門口,目光帶笑地看著我。


 


我皺了皺眉頭,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坊主得知我的來意,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起我來。


 


這副相仿的面容,讓我想起前世的一些屈辱經歷來,內心升起些許不適。


 


「你說你能繡出更好的繡品來?我倒是不信,不如與我去房裡,我來看看。」


 


我後退一步,躲開他的觸碰。


 


他見我滿臉警惕,復又端上之前清風霽月的模樣,公事公辦起來。


 


「罷了,把繡品給我看看吧。若是不行,你便與芸娘換個位置罷。


 


「好!」


 


我將繡品遞給坊主看,他看過之後,目露驚訝。


 


再次打量了我片刻,不過這次眼中流露的卻是驚喜和算計。


 


我知道,我的位置保住了。


 


當日,坊主跟在我的身後來到繡房。


 


姐姐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口型開合:早讓你換你不換,如今要被坊主開口趕走,豈不尷尬?


 


但坊主的下一句話卻直接打了她的臉。


 


「孟繡女,你跟芸娘換個位置吧。」


 


這是我頭一次看到姐姐的臉上出現吃了屎一般的神情。


 


前世,這位坊主是姐姐的眾多擁趸之一,把姐姐捧上神壇,匍匐在地上仰望他的女神,何時讓女神吃過這種啞巴虧?


 


06


 


姐姐身子嬌弱,隻在門口的位置待了一天,鼻頭和臉頰就凍得通紅,

不停地打噴嚏。


 


但與她交好的芸娘,卻躲她躲得遠遠的。


 


看她的眼神中,甚至帶著某種隱隱的狠意。


 


每次去飯堂時,芸娘都會故意拉扯姐姐,故意不讓她吃上熱乎的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