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恩已經報完了,我好不容易自由了。


端起酒杯,我毫不猶豫地將冰冷的酒水灑在他臉上,看著這張熟悉又矜貴的臉,滿眼失望。


 


「秦灼,這麼久了,你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那麼的自私。」


 


拿起包包,推開房門,動作流暢的離開。


 


必須離開,才能更換戰場。


 


那些舊事,我一點都不希望新人知道。


 


他絲毫不想體諒我,拽著我的胳膊生疼,將我拉到了宴會廳的角落。


 


逼仄的男性氣息剎那間帶來溫熱,氣息橫流,他緊緊抱住我,


 


「你以前不這樣跟我講話的,小藥箱……」


 


沙啞的聲音更像祈求:


 


「小藥箱,你變回來吧,好不好……」


 


27


 


記得我和秦灼第一次相遇,

是在很美的夏天。


 


八歲的我,手裡還拿著布娃娃。


 


他帶著我一起爬山,一起騎著單車去看海。


 


我們在海浪裡捉過螃蟹,也在鄉野的麥田裡打過滾,眺望過遠方的風光。


 


在我被壞孩子圍繞著說我是秦家領養的一條狗時,他也曾替我出頭。


 


還有秦媽媽溫柔的安慰,她親自去拜訪那些孩子的家庭,為了讓我有一個幸福的童年。


 


過去的記憶太美好也太殘忍,就像夢一樣,翻轉過後,隻剩下虛無。


 


到後來,親眼見證溫柔的秦媽媽崩潰到泣不成聲,看著囂張的徐麗發來的那些惡心的照片,撕碎,絕望,到最後,無助的抱著我。


 


她從瀕臨絕望到小聲抽泣,「都怪媽媽,都怪媽媽沒能守護好我們的家……」


 


最後一面。


 


是秦媽媽虛弱地躺在床上,手腕上全是鮮血,她輕聲喚著我的名字,


 


「眠眠……」


 


「眠眠……答應媽媽,替媽媽守護灼灼……」


 


「到他,到他 18 歲……」


 


破碎的眼神滿是失望,她就那樣離開了我,離開了秦灼,離開了這個破碎的家。


 


而我,滿臉淚水,瘋狂點頭,


 


「我答應,我答應……」


 


門外,是來遲的秦灼無助地縮在牆角,小小的身影,那樣讓人疼惜。


 


……


 


帝都的夜景很美,燈紅酒綠,紙醉金迷。


 


或許我早就遺忘了。


 


遺忘了那年的春季,那個小女孩,背著一個小小的藥箱,在三月的春風裡,滿校園地尋找一個人。


 


昨晚扇了秦灼一巴掌,在他準備強吻我的時候,祈求的語氣卻配上了強硬的禁錮。


 


「秦灼,四年能改變很多事情,還有,我很喜歡現在的我,因為現在,才是真正的我。」


 


他靠在牆角,渾身像被寒意刺骨的冰雕,半晌才從鼻腔裡輕輕發出一聲笑。


 


滲著嘲弄的笑。


 


「所以,過去,你對我好不是因為愛我?」


 


「我沒有愛過你,隻是奉行了守護你的職責。」


 


「我不信,我不信!」


 


黑眸騰地燃燒起火焰,猶如血漬浸泡在那雙眼中,


 


「我不信,你對我沒有一點愛。」


 


「那,隨便你。」


 


冷漠的回應,

像是無感的機器,我轉身就離開了。


 


高跟鞋回響在大廳,一遍一遍,就像倒計時,擾亂了所有的未來。


 


我開始埋怨,為什麼又出現在我的世界裡,為什麼要讓我回憶,那些冰冷的曾經。


 


28


 


帝都的第二個晚上,我沒有睡好覺。


 


腦子很亂,一邊是秦灼,一邊是白栩,為什麼我這麼倒霉,他就那麼的陰魂不散。


 


其實都懂,在一個人想要糾纏你的時候,是擺脫不掉他的影子的。


 


白栩說:


 


「我可以放棄工作室的,眠眠,我不想讓你為我做出任何的妥協。」


 


輕抿了一口咖啡,酒店一層,我們正用餐。


 


我看了一眼酒店外的豪車,輕笑了聲,


 


「我了解他,白栩,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到底什麼時候,

我才可以了解到完整的你?」


 


「秘密,永遠是秘密。」


 


……


 


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當初的紅發女孩,如今已經成了一名護士。


 


她來電的目的也很簡單,想要把一切答案都告訴我。


 


包括那些憑空出現的錢,還有遲來的一聲道歉。


 


咖啡廳內,她已經染成了黑發,打扮著很樸素,她懷孕了,六個月。


 


「徐麗讓我把錢塞到他的書包裡時,我真的照做了,我無法原諒我自己,更沒有資格祈求你的原諒。」


 


「我不會原諒你的。」


 


「眠眠,真的對不起,我懷孕了,我已經有家庭了,我知道我毀了你的前程……能不能原諒我,真的,我知道錯了。」


 


「你知道我最開始想成為什麼嗎?


 


「什麼?」


 


「醫生,穿著你身上的衣服,治病救人。」


 


「眠眠……當時我太幼稚,我不懂事……」


 


「所以我不會原諒你,因為那個時候,我也還沒有 18 歲。」


 


護士這個職業有些諷刺,看著她肚子裡的孩子,我不禁想笑。


 


「自首吧,我錄音了,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她或許已經知道事情沒有轉機了,不再是祈求的神色,


 


「是秦灼讓我來的,紀眠眠,你以為我這些年過得好嗎?從他開始繼承秦家產業,我的人生就好像安裝了攝像頭,隨時隨地都會被威脅。」


 


「你以為我逃脫懲罰了嗎?升學,工作,結婚,我隨時隨地擔心這件事被曝光,擔心秦家的報復。他就是個惡魔,

他監控著我,說要把我送給你當第一份禮物,隻有你原諒,我才可以徹底正常的生活……」


 


「紀眠眠,我是一時衝動害得你進了專門學校,毀掉了你的前程。可是秦灼呢?我隻是曾經喜歡過他,而他現在變成了我的噩夢,毀掉了我的後半生……」


 


「原諒我吧,眠眠,求求你,讓我的孩子有個家……我已經得到懲罰了……」


 


加害者的理由或許都要比我這個受害者的理由更加讓人心疼,可惜,我的人生,不想被挾制。


 


「你的痛苦是你自己造成的,而我的痛苦卻是你們造成的。你也應該為自己的衝動買單了,明白嗎?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因為我的時間回不來。」


 


我留下一句話,

看了一眼見底的咖啡,情緒絲毫未曾波動。


 


外面的黑色邁巴赫又停在了這裡,我淡定地走出去,敲敲車窗。


 


緩緩而下的玻璃露出了秦灼的臉。


 


那張精心雕刻卻透露著冷漠的臉,聲音涼薄又溫柔,


 


「滿意嗎,小藥箱?這是我送給你的第一份禮物。」


 


「如果有病的話可以去申請精神病院,秦灼,再跟蹤我就報警了。」


 


車門一開,我被強行拉進了車裡,他倔強得像頭牛,手SS地纏在我的腰間,


 


「他摸過你嗎?摸過嗎?」


 


「我和白栩是朋友!」


 


「哦?那合同我籤了。」


 


一路上我都在極力忍耐,他似乎很喜歡挑戰,說的話越來越不堪入耳。


 


「小藥箱,你以前那麼溫柔,現在怎麼跟吃了炸藥一樣?」


 


「小藥箱,

說話啊,我們可是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了,你這樣對灼灼嗎?」


 


「哎,我臉疼,昨天被你打的今天還疼……」


 


「小藥箱,我臉疼……」


 


29


 


秦媽媽的公寓裡,他抱著我常背的小藥箱,打開裡面,還有未用完的棉籤。


 


整整齊齊地擺放著,看得出保護得用心。


 


他低著頭,一米八的大高個,此刻安靜淡然地坐在沙發上,目光下斂,左眼睑處,還有一顆淚痣。


 


「眠眠,這是我送你的第二個禮物。」


 


「謝謝你還保留著。」


 


「一定要這麼客氣嗎?一點點……一點點補償的機會都不給嗎?」


 


「我們之間,不欠不虧。」


 


「十年,

你真的沒有愛過我,哪怕一秒?」


 


「沒有愛過,秦灼,我對你好,隻是因為你是秦媽媽的兒子,假如秦冬冬也是秦媽媽的兒子,我也會對他好。」


 


「別說了……」


 


聲音像是哽在了喉嚨一樣,我對上他逐漸湿潤的眼眶,卑微地,祈求地向我祈憐,


 


「我知道你是在報復我,報復我當時那麼的自私,我可以等你,小藥箱,等你重新愛上我……」


 


「秦灼,你對我最好的補償方式,是讓我自由。」


 


我當了他十年的跟班,這十年,隻做他愛吃的菜,隻記得他的生日,隻圍著他轉。


 


我明白寄人籬下就要乖乖聽話,也明白答應過的承諾一定要完成,我用了十年去還秦家曾給我的所有恩惠,不虧不欠。


 


「我爸爸去世了,

小藥箱,我隻有你了。」


 


眼淚從他發灰的眼神裡滾落下來,他不知所措地緊緊握住我的手,


 


「一次,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有個禮物要送給你。」


 


……


 


第三個禮物。


 


我猜到了是徐麗。


 


曾經猖狂的小三如今穿著囚服,她跪在地上說對不起,求我千萬讓秦灼善待秦冬冬。


 


這四年,秦灼通過高考完美地打了個翻身仗,重新獲得了秦爸爸的喜愛。


 


他也設計蠱惑她收購股份,掉進他設的金融陷阱。


 


秦爸爸被氣得中風而S,她也得到了懲罰。


 


我甚至沒有說一句話,她無盡的懺悔中或許沒有一絲對我的愧疚,而隻是後悔自己上當了。


 


秦冬冬被秦灼早早地送出了國,

這一輩子,他都喪失了繼承權。


 


他算得很準,算得很狠。


 


報復他們,變成禮物,補償給我,企圖用懲罰他們換回當初的紀眠眠。


 


可紀眠眠,不想變回紀眠眠。


 


30


 


在帝都一待就是半個月。


 


同事都以為我和白栩私奔了,而現實是,從秦灼開始同意籤約後,不停地開始添加要求。


 


他似乎轉變了策略,開始拖延時間。


 


工作室的同事開始感到不安,辭職走的就有兩三個,還有合作方遲遲見不到白栩,開始撤資。


 


都是因為我。


 


過去的陰影總在提醒我,提醒我會不會變成讓白栩想要擺脫的恥辱……


 


還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薄唇成線,微構成弧;


 


「債權人,

我決定把我的時間抵押給你了。」


 


「多少時間?」


 


「看我的生命有多長。」


 


我隻將此當作冷笑話,


 


「那你一定要長壽。」


 


……


 


清明節,小雨紛紛,泥土都帶著悲傷的味道。


 


事情該到了結的時候了。


 


在帝都耗了那麼久,早就該結束了。


 


這是我第一次打電話給秦灼,約在了秦媽媽的墓地。


 


我很想秦媽媽,從她走後,我再也沒有感受到被保護的滋味。


 


他打著一把黑傘,將花擺放好,大概抽了很多煙,嗓音有些啞,


 


「其實你打電話時我不想來。」


 


「為什麼?」


 


「因為預感到,你要離開我。」


 


「秦灼,

我想告訴你答案,我對你好,不是因為我愛你,是因為我答應了秦媽媽,守護你到 18 歲。」


 


「我還沒長大,我覺得我現在才 16 歲。」


 


「秦灼,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麼嗎?知道我的喜好,我的思想,我的性格,還有我到底想要過什麼樣的人生嗎?」


 


他看著我,小心翼翼地試探,「糖醋排骨……」


 


「那是你愛吃的,這就是答案。」


 


苦澀在口中蔓延,像是敘述一個真正的我一樣,


 


「我很討厭吃甜的,我不喜歡別人說我是童養媳,我也不想進少管所,我也想過自己的人生。」


 


「秦灼,你愛的是那個對你好的紀眠眠,我呢?真正的我,隻想自由地過好每一天,我不用怕你丟臉,就跑很遠的地方兼職。我不用每天擔心你夜不歸宿到處找你,

更不用擔心你以後會沒有家。」


 


「我不想愛你,因為愛你,我就情不自禁地將我置身於犧牲所有付出的境界。我想愛我自己,我想隻為我自己犧牲,哪怕很孤單,可我是幸福的,因為我的世界,不用去照顧別人。」


 


「我跟你相處十年,你卻從未記得我愛吃什麼,這……已經是答案了。」


 


揮手,再見,雨天,黑傘,無數的墓碑,也祭奠我的十八年。


 


他沒有追上來,隻結巴地說了句:


 


「年少時沒有好好對你,對不起。」


 


「我要回洛川了,那裡的雪很好看,有機會的話可以來旅遊。」


 


他在我的微笑裡釋懷,最後的道別化為了擁抱。


 


「再見,紀眠眠。」


 


「再見,秦灼。」


 


再見,秦媽媽。


 


31


 


最後掃了爸媽的墓,我坐上了飛機,回到了洛川。


 


冰雪天地,穿得很厚,白栩為我準備了一杯熱咖啡。


 


我忽然有點想跟他講我的故事,不是因為想要煽情,而是覺得,外面下著大雪,咖啡廳內冒著熱氣,他笑著看著我的眼睛。


 


而是覺得,我真的徹底的釋懷了。


 


「你想聽嗎?我的故事?」


 


「想啊,我的債權人。」


 


故事就這樣展開,在他望著我的眼睛時,開啟了新的篇章。


 


我是紀眠眠啊。


 


是一個努力的女孩……


 


我真正的所愛,或許也出現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