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說我想聽聽管事的匯報,他也攔下全替我處理了。
其實成夙曾與我提了幾回多幫我些,但我原本的是打算辦完婚事後再將布莊的生意慢慢分給他,如此旁人也不會多些闲話。
而鬧心的是……說到這兒我就氣不打一處來。那個混蛋刺客又開始了將我家門鎖視為無物的日常,隻不過這次換了風格。
趁成夙出門替我奔走生意,他每日悠悠從梁上落在我面前,掛著燦爛笑容晨練;午後我睡得正香,一睜眼看他坐在床邊為我打扇;而晚上當我掀開被子,看到他直挺挺地躺在裡面的時候,別提多嚇人了。
「哎呀哎呀這是客主的要求我也沒辦法。」他圍著圍裙笑眯眯地說,
正要做什麼暖男午餐。
我無言地看著桌上已經糊了的兩個菜,嘴角直抽搐:「我怎麼覺得你其實樂在其中。」最後還是我搶過鍋鏟,親自下了兩碗肉丸子面。
「你不想知道是誰指明要S你嗎?」他吸溜著面條,話說得含含糊糊。
「這丸子切得有點厚了,還忘了放香菜。」我盯著碗裡的面,自言自語道。
面湯清澈,映出了我晦暗不明的眼神。
他見我不接他的話,便搖了搖頭繼續吃:「也罷,你若自知,我也不破壞我的職業操守。」
06
六月初四,我的大喜之日。
一早起床,跟喜婆一同將自己裝扮起來。平日為躲避刺S,也為奔走方便,隻穿些白淨的素色,如今看著自己這錦繡豔豔的一身,釵環珠寶亮晶晶穿戴了滿頭,竟有些恍惚,配合著外面忙著招呼的熱鬧人聲,
我才幡然醒悟:原來,我要嫁人了。
原來,三歲被拋棄在街上,六歲才被薛掌櫃好心收養,十三歲接過去世養父手中的成衣鋪獨自經營,十五歲開始頻繁遭人追S,為了不讓他人被牽連而選擇始終孤身一人的我,真的要嫁人了,要與另一個人組成一個家,從此有了牽掛。
我望著鏡中紅妝的沉麗女子,喃喃地問喜婆:「阿婆,成親後,便可夫妻同心,相伴一生嗎?」瞧我問得多幼稚。
喜婆樂呵呵地替我理著衣袖,說道:「那是當然。我見的婚事多了,看人極準的,傅掌櫃額頭飽滿,秀鼻豐颌,且是十指纖纖,生得一副好容貌,定會有個不離不棄好郎君。」
我報以一笑,稍稍放下心來,由她扶著走出屋門,門外站了滿院的賓客。
我雖無多少親朋,近年來被追S就更少人與我往來,但在店裡與管事和伙計常混得稱兄道弟,
放了他們三天假卻自發來為我張羅,還有好些有過生意交情的掌櫃們也先行去了成夙的院子等著吃酒。
總管事站在前面,眼裡含著憂憂的淚,我笑道:「怎麼自家掌櫃出嫁你們還不高興呀?」
然後便看到了站在院中花樹下的成夙。
他與我一樣,也是著了一身火紅,眉眼清豔,襯著俊雅的面容,胸前的紅花都顯得精致了幾分,此刻就如同我每次去找他推開門時,靜靜笑著看我。
我走向他,由他牽我的手,走向花轎。
在上花轎之前,我回頭望了望熟悉的屋頂,意料之中地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昨晚第七次被我從床上趕下去後,他說刺S我是個長期的慢功夫活,便另領了一個今日去教訓城東惡霸的任務,賺份零錢糊口,便不來「送」我了。
「茵茵?」成夙喚我,我回過神,
笑說沒事,轉身上了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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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順利而繁瑣,一套流程下來,我累得在洞房的新床上揉腿。
周圍很安靜,好似與白日的熱鬧割裂開來,隻有紅燭不時發出爆開的嗶剝聲伴我。
一整日都沒怎麼吃東西,桌上的點心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我心想這可不怪我啊,這香氣偌大的屋子隻挑我的鼻孔鑽我有什麼辦法嘛,便要去取來吃,卻忽然定住。
這不是食物的香氣!我抬袖捂住口鼻,暗道不好。
傻刺客每日都用不同的迷香來迷我,我早就能辨識出迷藥的味道,隻怕現在已經有人埋伏在了暗處。
從懷中掏出斧子,目光迅速掃過前後的窗棂,猛然瞧見了門縫處伸進來的吹筒,便右手運勁朝那兒猛力砍去。
然而斧子被人截在空中。
此刻本應在前院會客的成夙站在門口,
手中抓著我的手腕,略一用力,一股難耐的痛楚從手臂傳來,我不得不松了手,斧子掉下地發出當啷一聲。
我絕望地看著一臉平靜的成夙,看著他開口說:「茵茵,你這是做什麼,一點也不像個女孩子。」那雙平時含滿笑意與深情的眼睛,此刻冷漠疏離,讓人看不清,也看不懂。
「你吃完酒了?便要洞房也不能對新娘子如此粗魯的。」我的聲音也帶上冷色,隻不過心裡的最後一點火焰也隨之泯滅。
「茵茵,隻怪你懷璧其罪,怪不得我。」他放開我的腕,卻緩緩掐上我的脖子,話語冰冷得像一把冰錐,在這個六月初夏的夜晚扎進我的心。
腦海裡響起喜婆的那句「定會有個不離不棄好郎君」,覺得好生諷刺,我的夫君第一晚就想S了我呢。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其實我一直都知道ẗű̂ₓ呢。」
我一直都知道,
成夙會白日跟蹤我,會暗中收買我的伙計,還會派人搜查我的房間。
隻是那些好吃的菜、那些好聽的話、還有那個苦澀而悠長的吻,也是假的嗎?
我不甘心,所以一次次給了他機會,他不讓我出門,我便讓他去任意搜我的鋪子,總帶著一絲希冀傻傻地以為他搜不到想要的東西就會回來與我百年好合,讓自己隻看得Ţŭ⁻見自己編織的幻象,自願地忽略了一切細節,而現在的場面讓我徹底失望。
我被掐得腳跟騰空,隻有腳尖能夠勉強點地,但還是悽悽笑出了聲:」所以,你用三年埋伏在我身邊,找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
我之所以在接手成衣鋪之後迅速發展,不惜觸碰從商的大忌——各業均沾而成大勢,就是為了盡量吸引某些注意力在自己身上,從而掩護薛掌櫃脫身。
是的,
養父沒有S,但有著我無從得知的重任,需要帶著某樣貴重的信物前往隨國邊境。
「茵茵,帶上這些銀兩去別處好好生活去吧,讀書,嫁人,過安穩的日子。」養父臨行前這麼說,沉重地摸摸我的頭頂,是真的想要送我走。
然而養我育我之恩我不能不報,於是留了下來,讓那些人以為那個信物是在我手上。
看近年紛繁而來的刺客,我做得很成功,然而卻被成夙的一滴血觸動了情竇,也蒙了心智,竟妄想著拿自己的性命賭一賭,贏了,便賭來一顆真心,輸了……
我本以為會有淚水流出來,可此刻內心反而出奇地寂靜。
一段情,到最後終究附加上了太多的偏執。
我問他:「你就當讓我S個明白,你是誰派來的?」
「是朝廷要你的性命。
」成夙語氣淡淡,「我的任務原本隻是監視你,但最近上面等不及要那東西了,可惜你過於謹慎,始終不讓我深入接觸,隻得今晚在你的院內好好尋找了。」
「你既想問我東西的下落,又為何派出那麼多的刺客?」我不解。
「刺客?那是另一位大人的意思,與我無關。」成夙說道,「隻不過這兩個的確是我吩咐的。」
話音剛落,他身後閃出兩個全身黑衣的人影,單膝跪在地上聽他發令,面容十分熟悉,我定睛一看,一個是那日在南風館試圖刺S我的小倌,現在想來肯定就是成夙安排的,在我面前演了好一出苦肉計;而另一個,是他。
倒沒有驚訝他為何在此,若我還猜不出是成夙命他配合著來了一回「捉奸在床」從而找個由頭把我軟禁在家裡,也白費了他不斷給的暗示。
隻不過,養父手中的東西竟然與朝廷相關嗎?
然而不等我仔細思考,成夙手上的力氣猛地增強,我被掐得喘不上氣,隻覺眼前白霧閃現,面上如同數十隻螞蟻亂爬。
「交出那個東西,我可以不S你。」成夙眼神裡沒有一絲憐憫。
「我不知道。」
脖子上的力道加重,成夙的臉模糊起來,我想咳嗽,卻隻能徒勞地張開嘴,手指用力地扒著他的手。
之前吸入的一點迷藥起作用了,我漸漸沒有了力氣掙扎,看著窗外的屋檐好像越來越遠。
忽而天邊的月亮變成了紅色,天上下起了滾燙的雨,滴落在我的胸前,與我的喜服融成了一色。
我低頭看去,才發現成夙收回了手,正驚愕地捂著手腕,血殷殷漫漫地迸出來,一雙鳳眸圓睜著失去了往日的溫文:「你別忘了你是誰僱的刺客,派你監視她幾天,難道還生出感情了不成!
」
「啊對哦!」一個人護在我面前,手裡的劍滴著血,無辜地拍了下腦門答道,「不過你給的錢太少了,讓我使用美人計也沒加錢。」
他轉過頭來向我問道:「傅掌櫃,你那日說我做個保鏢不錯,這話可還算數?你現在要個保鏢不?價錢比他多一兩就行。」說著指了指成夙。
「要,怎麼不要?我給你兩倍價錢,」是因著重獲呼吸的緣故麼,我竟歡喜得哭著笑起來,「但是,你得保證你和我二人都安全無虞。」
「好說!」他一躍而起,與那二人戰於一處,那身姿毫不落下風,倒真像是天下第一的刺客。
原來隻是腦袋傻乎乎的,身手可不馬虎。我看著他的背影微笑。
眼見愈戰愈掛彩,成夙吃力地抵擋著攻擊,厲聲質問道:「你知不知道她是上面欽點要的腦袋?你還要護著她?」
「上面又如何?
」他語氣輕松,全然沒有疲意,「我好歹是將來的天下第一刺客,在執行任務的時候還是會調查的。
你們消息不靈通啊,五日前我收到傳信,說你們找的那樣東西早已出現在隨國了,與她一點關系都沒有,她也是被牽連進來不知真相的人,又何必執著S她?」
成夙的眼眸眯起,衡量了一下眼前的局勢,過了幾個回合後喊上另一個人向外撤去,飛走的身影顯得十分勉強。
「我的暗器還沒派上用場呢。」他看著那兩人的背影說,手裡捻著兩根毒針,轉眼看到我還坐在地上,忙來扶我,「傅掌櫃!可是傷了哪裡了?」
我正要回應,卻突然臂上一痛,不禁倒抽一口氣:正是他手上那兩根針扎在上面。
「啊,我忘了收回去……」他傻笑著,在我的注視下把針拔了出來。
我大汗淋漓,
從嘴角逼出一句話:「這是什麼毒?」
他眼神亂飛,看天看地看桌上的蠟燭,就是不看我:「含、含情春,本來是要給那惡霸用讓他當眾出醜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那些人吃飽喝足要來鬧洞房了。
我忍著小腹的熱痒,讓他鎖好門窗,然後喘著氣向床榻踉跄而去。
「都別進來!」我趴在床上衝外面大喊,聽見外面人們會意地笑出聲又被管事趕走後才松了一口氣,轉過頭才見他倒是聽話,關好門窗就站在那裡不動了,頓時恨恨斥道,「你愣在那裡幹嘛,還不快過來!」
他還在愣頭愣腦的一臉歉意:「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這個蠢人!我一把拽過他的衣領,把他按倒在床上。
「那你就自己來將功補過吧!
」
07
夏至時節,空氣燥熱得很,鄰近傍晚才有些涼爽的意思,周圍的老太和孩童也在這時出來乘涼闲談,客人不多的萊茵客棧便是個好去處,連跑堂伙計也得了些空與眾人說上幾嘴。
「前一陣隔壁的昀城發生了件大事,你們知道嗎?」一個大爺搖著蒲扇神神秘秘地說。
我豎起耳朵,也抓了把瓜子湊過去聽得津津有味。
「咱們整個江南最大的布莊女掌櫃成親之後忽然散盡錢財,把積蓄都分給了手下,自己消失得沒了影兒。」那大爺一臉了然,「據說是女掌櫃長得面目可憎,被夫君嫌棄了,傷心之下……」大爺做了個割脖的動作。
「胡說!」我一吐嘴裡的瓜子殼,撸著袖子拍案而起,「我見過那女掌櫃,明明長得閉月羞花沉魚落雁傾國傾城國色……」
我的話被身後人的叫聲打斷了:「娘子,
我又把包袱系成S結解不開了!」
「唉,我那夫君傻得很。」我轉身按下他就要抽出來割包袱的刀,跟眾人說了幾句,便帶著他回了樓上客房。
許是回去查清了我確實什麼都不知道,並且我估計那東西過於特殊,上面不便大肆聲張,成夙沒有再來S我,而我知道養父已經平安到達目的地,便沒了再留下的意義,於是關了鋪子帶著傻刺客,哦不對,現在應該是傻相公一路南去,打算尋個溫暖小鎮安穩度日。
「不要急。」我耐心打開包袱,露出了裡面從大酒樓打包來的菜餚,擺了一桌,吻了吻他眉下的痣,豪氣地宣布道:
「我們開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