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年後,我娘生下了我。
七歲那年,我因病致殘。
於是我跟我娘都活成了別人眼中的笑話。
直到有天我娘成了億萬富婆,我考上了清華。
我家的門檻都快被踩破了......
1
我爹沒事的時候總給我講當年撿我娘的事。
「當時就跟現在這個時候差不多,天剛抹黑,我在縣裡賣完西瓜,在路邊方便一下,回來就看見你娘躺在我架子車裡,咋叫都叫不醒,我隻好把她拉回來了。」
「唉,你娘啊,除了傻點、說話不利索外,其他都挺好......」
講完,我爹抽了根散花,望著院子外,若有所思。
我聽的津津有味。
我娘抱著胳膊靠著門框盯著我爹呵呵傻笑。
聽村裡人說,我娘當年生我時可傳奇了。
生我的當天還在地裡幹活。
最後愣是把我生在了玉米地裡。
村裡的人沒事都愛逗我娘。
「你家鐵勝那方面很厲害吧,你不趕緊加把勁,再給他生一個傻兒子。」
說完都哈哈大笑了起來。
是的,他們認為傻娘生的孩子也是傻子。
他們也經常跟我開玩笑。
年少無知的我不但不生氣,反而跟著他們一起笑,跟著他們在後面叫我娘傻子,並且對於他們的要求有求必應。
「靜靜,你學一個你娘犯病。」
我撲騰一下倒地,邊翻白眼邊吐白沫。
「靜靜,你爹你娘睡覺時,你娘會叫嗎?你家的床晃不晃?」
我不明白他們問的什麼意思。
我摸了摸腦袋,脫口而出:「我娘不叫,床也不晃。」
引得眾人又是哈哈大笑。
我爹見狀,大罵我一頓。
「你們這群遭天S的誰再逗我家娃,老子打不S你們!」
說著脫了鞋就追著去打。
後來他們沒事還是問我類似的問題:你娘叫你沒聽見吧,不然咋有的你,你娘叫的時候是不是跟她犯病時一樣?
自從我爹追著他們打之後,我知道他們問的肯定不是啥好話,慢慢也就不說話了。
我娘大部分時間都是樂呵呵的。
但也有生氣的時候。
有一次,我爹剛賣完西瓜回來。
錢還放在架子車上的塑料袋裡沒來得及拿走。
我看四處無人,偷偷拿出來一塊錢。
沒想到被我娘看見了。
我娘拿起手裡的竹條掃把發了瘋似的猛抽我。
嘴裡還一直嗚嗚嗚嗚的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後來我娘從廚房拿來了一個燒火棍,在地上寫下:「小偷,要進監獄。」
我娘的這幾個字我記到現在。
我奶很不喜歡我娘跟我。
從我記事起,她總對我們擺張臭臉,高興就打,不高興就罵。
但不論她怎麼對我們,我娘總是笑呵呵的。
後來我才明白,我娘是傻人有傻福。
2
那時農村沒有啥娛樂活動,大人小孩都盼著過年。
我跟他們一塊逛廟會,盯著賣麻糖的小攤眼都不眨一下。
「走走走,趕緊走,你再不走,我們走了,把你留在這,喂野狗。」
我奶在一旁拼命催著,我知道她是怕我花錢。
可我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娘一聲不吭跑開了。
我爹還以為我娘要犯病,嚇得他趕緊從三輪車上找來繩子,準備把我娘綁起來。
我娘邊搖頭邊擺手,示意讓我們等她一會。
我奶不耐煩地說道:「這個傻子,又弄啥幺蛾子,咱們走,把她扔這得了,還省心了。」
不一會,我娘回來了,隻是我差點沒認出來。
我娘本是又長又黑的頭發,硬是剪成了寸頭。
她拿著五塊錢遞給我爹,隻擠出來一個字:「買。」
事後我奶還一直抱怨,說我娘沒良心,隻想著小的,不想著老的。
我娘很勤快,也很能幹。
洗衣服做飯,喂豬喂羊下地翻修院子,都不在話下,連我奶的襪子都是我娘手洗。
我奶總喜歡在村口的大樹樁上坐著,
這裡也是村裡的八卦基地。
村裡的其他老太太跟她調侃:「你家小菊真能幹啊,我那兒媳婦懶得跟豬一樣,飯都不願意做。」
她雙手抱腿,一臉不屑:「能幹啥啊,她就是個傻子,傻子不知道累的,不行跟你兒媳婦換換?」
說著說著倆人大笑了起來。
是的,她們眼中的我娘就是個傻子。
不論做多少幹多少,都隻是個傻子......而已。
實際上,我娘手指頭都腫成了胡蘿卜,皲裂凍瘡大紅的口子看著都疼。
我奶還一直嫌我娘這幹的不好,那幹的不對。
有天我爹不在家,我奶非要讓我跟我娘吃豬食,我們不願意。
我奶就拿著棍子滿院子追著我跟我娘打,嘴裡還不停地罵著:「倆蠢貨,豬吃的東西你們怎麼就不能吃了,豬還能賣錢,
你們能幹啥,別不知好歹,回頭我讓我兒把你們扔到山溝裡去喂野狗!」
我娘把我護在她懷裡。
大腿粗的木棍打在我娘背上。
我娘全身都在哆嗦。
想想都疼。
我想反抗,被我娘制止了。
後來我長大懂事了。
問我娘我奶那樣她為什麼不反抗。
她隻是在紙上簡單地寫下了「你爹好」幾個字。
我爹對我娘確實還算可以。
二三十年前,在家暴盛行的農村,我爹沒有打過我娘,可能我娘的要求就是如此之低吧。
這個男人沒有打過我,我就認為他好。
3
我叔結婚。
我奶讓我們一家從家裡搬出去。
說老房子要留給我叔結婚用。
前面的宅基地給我們用。
可前面的宅基地明明就是一個大坑。
我爹娘一架子車一架子車不分晝夜的拉土。
硬是把大坑填平了。
填平了大坑,他們為了省錢。
又自己造起了房子。
我年紀太小,什麼也幫不了他們。
本想搬幾塊磚,差點砸到腳。
我隻能跑上跑下,給他們遞個毛巾,遞個水。
我爹娘成了泥人。
路過的那些叔叔伯伯不說幫忙,反倒潑涼水。
「就你們倆,還想自己蓋房子?不砸S都不錯了。」
我七歲那年,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雖然它四面透風。
既沒安窗也沒安門。
家徒四壁,牆面斑駁,地面坑坑窪窪。
可我樂的合不攏嘴。
村裡人又接著看笑話道:「就這房子,還能住人?凍不S才怪!」
沒有床,我娘就把地裡的幹草撿回來。
又隨便鋪上個被單就能睡覺了。
那年冬天太冷,剛入冬就下了好幾場雪。
我娘想從家裡拿兩床棉被,我奶不同意。
我奶很生氣,坐在小椅子上雙腿把著屋門,不讓我娘進屋:「你個傻蛋,嬌貴的很啊,能有多冷,家裡被褥本來就不多,你拿走了,我蓋個球啊。」
可實際上家裡有很多床被褥。
我爹忙著走村串戶打散工,家裡事他根本不清楚。
有次我被凍得發高燒。
我爹要背我看醫生時被我娘搶了過來。
我奶則在一旁看笑話似的說道:「讓小菊背,你看看她那個傻種樣,傻人有勁。」
我娘隻是嘿嘿一笑。
背著我就走。
可那時我娘體重也隻有 100 斤左右。
七歲的我已經 40 多斤了。
我在我娘背上,明顯感覺到她大喘氣的聲音。
可她的雙手還是緊緊的摟著我的雙腿。
寒風呼嘯,可我娘脖子裡卻都是汗。
後來我才明白,她是硬要用她小小的軀體、窄窄的肩膀為我撐起一片天。
看病的過程,我娘很焦慮。
時不時的想跟醫生說些什麼,可是說不出來。
直到醫生說要給我打針。
我娘一直搖頭。
接著瘋了似的一把奪過醫生手裡的筆,又在桌子上找了張包藥用的紙,在上面寫到:「不打針。」
我奶嫌她多事,不耐煩地說道:「你個傻子知道什麼,醫生不比你懂的多?
打針沒毛病,你就別瞎摻乎了,再說你滾出去!」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我娘的傻就跟小時候打過的一針有關。
一語成谶。
4
從那以後,我不但有個傻娘。
自己也成了瘸子。
剛開始那陣我不想吃飯,不想睡覺,不想見任何人。
想到以後自己不能像正常的孩子那樣跑,七歲的我想到了S。
我趁著他們下地幹活的間隙,來到屋後的小河邊。
我想著,剛下過雨,應該能淹S吧。
「噗通」一下跳了下去。
沒想到被幹活回來的我娘發現了。
她毫不猶豫,丟下農具,一頭扎進水裡。
把我救了上來。
我渾身沾滿了鴨毛。
隻見她一邊給我摘毛,
一邊盯著我哇哇大哭。
我奶見我這個樣子,上來給了我一巴掌,接著惡狠狠地說道:「想SS的遠遠的。別S老娘跟前,礙眼!」
我爹則一直唉聲嘆氣,散花抽了一根又一個。
後來,我娘寸步不離。
我偶爾聽見我奶跟我爹私下說:「靜靜現在這個樣子,說不定哪天真想不開就走了。不行你們再生個吧。」
我爹有點急了:「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小菊這身體生孩子很危險,生靜靜就差點要了她的命。」
我奶繼續說道:「我不管,老張家總不能絕後吧,不行跟小菊離婚,娘再幫你找一個。反正她一個傻子,也生不出啥好苗。早離早安心。」
我爹聽了沒再說話,隻是發出長長的一聲嘆息聲,然後就出去了。
從那以後,我奶有事沒事就罵我娘,罵我。
我娘忙著地裡的活,做飯晚了點也被她罵。
「你安的什麼心,老子低血糖,你是要餓S老娘嗎?」
「你看看你洗的這是什麼衣服,上面還有印沒洗幹淨!」
每次吃飯,我奶總是第一個吃。
每次隻剩下花菜隻剩下梗,湯面隻剩下湯。
剛開始是罵,後來就成了打。
「還有你個小兔崽子,每天就知道吃吃吃,趕緊去拾柴火!」
我腿不方便,走的慢了點,我奶就會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我身後,朝我屁股上猛的就是一腳。
「我讓你偷懶,我讓你偷懶。」
當然,我奶是背著我爹做這些的。
後來我看很多人都在說隔代親。
可我從我奶奶那真的沒有體會到親情。
或許她一開始都不想要我這個孫女吧。
當初要不是我爹 40 了還打光棍,
她也不會同意把我娘留下。
畢竟買個媳婦少說也得一兩萬。
我跟我娘活的小心翼翼,謹小慎微。
我們也從未想過要跟我爹訴苦。
畢竟我奶是他親娘。
我們隻希望我奶哪天能念及她兒子的份上,
少罵我們些,少打我們些。
5
西瓜越賣越便宜。
我爹提出去南方打工。
我爹還沒走,村頭大樹樁下已坐滿了說闲話的人。
「鐵勝這一走,肯定在外面找個小的。」
「肯定啊,誰願意跟個傻子過一輩子。」
「好不容易有個閨女,還瘸了,就靜靜這樣,以後嫁人都是問題。」
「我看也別嫁了,
守著她那傻娘得了。」
看到我過來,他們依然沒打算停止。
他們不再讓我學我娘犯病。
而是有了新的調侃我的方式。
「靜靜,讓你爹給你找個小娘,生個弟弟咋樣,咱不要著個傻娘了,換一個。」
我沒理他們,一聲不吭跑開了。
這些闲話傳到我爹耳朵裡。
他也沒再像之前那樣追著那些人後面罵。
隻是望向遠方,長嘆一口氣,默默抽上一根散花。
收了玉米,過完八月十五。
我爹就走了。
我爹走那天,我緊緊抓住他的衣服。
我不想讓他走。
畢竟這個家也隻有他才能護著我跟娘。
我怕我爹走後村裡那些人說的話會成真。
我怕我爹再也不回來了。
我怕我奶會變本加厲的折磨我跟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