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讓你受苦了。」
他這句話說起來有些可笑,明明更苦的是他才對。
不知道他從哪兒掏出一粒藥丸:「珠珠乖,把這個吃下,你就能恢復正常了。」
我現在看到藥丸就本能地想吐,因為被螃蟹精折磨的那段日子不堪回首。
我抗拒地搖頭,他卻耐心地哄著:「你吃下,我給你講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我知道你想問爺爺的事情。但如果你不吃,我就不告訴你。」
我抿了抿唇,閉上眼睛,將消化液注入藥丸,再慢慢地去吸取。
這一幕像是刻在了我腦海裡的記憶。
分不清是人的形態還是蜘蛛的形態,隻記得我曾經這樣做過無數次。
慢慢地,我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四肢開始延展。
待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我已經化作人形,躺在裴澤的身邊。
他輕撫著我的臉龐:「珍珠項鏈被她拿下來了對嗎?」
我點了點頭。
「沒關系,那串項鏈隻有你能戴,別人拿去了也無用。」
「你不是說要告訴我事情嗎?」
他環住了我,鼻息掃在我的頸窩:「太累了,明天再說。」
就那樣,我們在月光下,在沙灘上相擁而眠。
這大概是我活這麼久,睡得最安穩的一次。
13
我是被刺眼的陽光給弄醒的,醒來之時發現裴澤並不在身邊,而我已經換上了一件衣服。
裴澤沒有魚尾在這裡行動很不便,他是怎麼找到適合我穿的衣服的。
我連忙起身,想順著痕跡去找他。
走過沙灘,痕跡停留在一片草地處,我不確定裴澤是不是進去了。
我猶豫了一會,
進入了叢林,踩在枯枝上,嘎吱作響。
明明那麼大的太陽,走進叢林裡卻有些涼意。
越往裡走,我越發覺得不對勁。
裴澤怎麼可能一個人爬這麼遠。
就在我忽覺不適想退出去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織珠,快來救救我。」
我嚇得跌落在地。
這聲音,是爺爺的!
我四下張望,沒看到爺爺的身影,但聲音又出現了:「織珠,我的好孫女,人魚的魚尾是價值連城的東西,可以幫助爺爺延續壽命。我已經擁有了魚尾,你過來幫幫我,爺爺分你一半。」
我仍舊沒有發現爺爺,但聲音卻越來越近。
直到我掀開一片闊葉,一隻醜陋的癩蛤蟆盯著我,鼓著腮幫子:「哈哈,真是我的好孫女啊。」
它猙獰地笑了一聲,
從頭部噴出一股液體,我根本來不及閃躲,那液體便直接注入了我的眼睛。
灼熱的刺痛傳來,我尖叫了出來:「你不是我爺爺,你是誰?」
「乖孫女啊,做了我二十年的孫女,你怎麼能不認識爺爺呢?我真是好心痛呢。」
他蒼老的聲音在我耳邊縈繞,可我看不見了!我什麼都看不見。
裴澤,裴澤他會不會有危險,不行,我得去告訴他。
我跌跌撞撞,找不到方向,本能地朝外跑著。
殊不知越跑越亂,不知不覺間墜入了冰涼的水裡。
「裴澤!」我啞聲喊道。
可四周除了鳥叫,沒有別的聲音。
再之後,我暈了過去。
14
那隻自稱是我爺爺的癩蛤蟆S了。
S在了小溪邊,嘴裡塞滿了珍珠。
我睜眼便看到了它,同時也看到奄奄一息的裴澤,躺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我連忙起身,將他拖拽進了溪流裡。
人魚不能離開水太久,昨天晚上他都是躺在湿潤的沙土那邊,讓我睡在了樹葉上。
「珠珠,我好像快不行了,那個故事,我也沒機會講給你聽了。」
「沒關系,沒關系的。你堅持住,別S……」
別S就好。
我的淚不自覺地流了出來,卻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我不知道他受了什麼樣的折磨,才能泣出那麼多珍珠,將那癩蛤蟆的嘴塞得滿滿當當。
沒有魚尾的他就好像魔法師沒有魔法,全靠身體硬扛。
癩蛤蟆的S狀很慘,眼球都要凸出來,渾身的筋暴漲,嘴合不攏,卻能看出它似乎在笑。
與中了我毒液的那些動物的S狀有異曲同工之妙。
裴澤很虛弱,聲音越來越小,我費力把他拖入水中之時,他昏S了過去。
我不知所措,昨天夜裡沒看清,現在我才注意到他的身上交錯著無數疤痕,有新傷也有舊患。
我著急地將溪水捧著想喂他喝,可他連嘴都張不開。
我慌不擇路,掰開了他的嘴,將我嘴裡的水喂給他。
似乎這樣他就會醒過來一般。
喂了不知道多少次,他依舊沒有醒。
我稍稍平復了心情,起身走到了S掉的癩蛤蟆身邊。
溪水應該是有助於恢復身體的,否則我不會泡了一會就能恢復清明。
我伸出手覆蓋在癩蛤蟆的背上,粗糙的觸感傳來,瞬間我又被拉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這次我看得很清楚。
以爺爺的視角,看到了裴澤的母親求饒的樣子。
黑魔法將她劈得體無完膚,她嗓子幹啞:「求你,別傷害我兒子,你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
爺爺笑著,聲音就在我耳邊響起:「就是需要你真心實意地奉獻出自己的魚尾,我才能煉制魚油,獲得新生。」
爺爺似乎是爺爺,又似乎不是。
他的聲音有一點陌生,我混亂的記憶與眼前所見開始顛倒。
烏黑的頭發掃過了我的頭頂,我注入毒液給她的時候,她對我溫和一笑。
「織珠,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救他對嗎?你也是受到詛咒的人,應該會明白的。」
她將一段記憶植入了我的大腦。
現在我想起來了。
我並非真正的蜘蛛。
而是被爺爺變成了蜘蛛模樣,
成為他的武器。
裴澤的母親把最後的希望放到了我的身上,殊不知,我的記憶不斷被篡改,以至於根本沒有把她植入的那段記憶放在心上。
我辜負了她的希望。
15
我在回憶裡越陷越深,爺爺的聲音在耳邊縈繞。
「織珠啊織珠,借你的身體復活我吧,我將帶給你數不盡的榮華富貴。」
我要的從來就不是榮華富貴。
他的聲音就算再蠱惑人心,也沒有讓我迷失。
我不斷地去回憶阿爸的樣子,不斷地提取本該屬於自己的記憶。
阿爸身著的不是粗布衣服,而是錦衣華服。
阿爸出海的時候,是意氣風發地登上了巨輪,而不是踏進了那艘敵不過風暴的小漁船。
「織珠,你個忘恩負義的家伙,我養了你那麼多年,
你居然不報答我。」
「你去S吧!」我衝著那一片虛幻大吼道。
耳邊漸漸響起了呼嘯的風聲、嘈雜的人聲,我身體變得輕盈,終於看清了,本該屬於我的地方,是一片廣闊無垠的陸地。
我熱淚盈眶,終於扯出了回憶的旋渦。
守著裴澤三天三夜,我不眠不休,用盡所有辦法去照顧他。
他卻始終沒有反應。
我想起了巫醫,如果去求她,是不是可以救活裴澤。
這幾天我算是摸清楚了這裡的情況,我所在的沙灘就是之前生活的小島的背面,遠離村落。
如果我能翻越叢林,去村子那邊,應該能找到巫醫。
可將裴澤單獨留在這裡,我有些不放心。
萬般無奈之下,我走到海邊,捏碎了一顆珍珠撒向大海。
等了一天,
螃蟹精來了,趾高氣揚地看著我:「殿下終於看不下去你了吧。」
我沒時間解釋:「你去裡面照顧裴澤,我去找人幫忙。」
她眼裡閃過一抹譏諷:「我們殿下的事情,用得著你幫忙嗎?」
如果黑魔法師造成的傷害,隻能魔法師解決吧,村子裡唯一像魔法師的,我隻能想到巫醫。
我忽然抓住了她的肩膀:「你是不是有辦法讓我快速到達海島另一邊?」
「你要做什麼?」
「我去找能救裴澤的人。」
「那些不自量力的人類,能有什麼用?早被S光了。還有要提醒你一句,我們殿下叫西澤,不是裴澤。」
「你說什麼,被S光了?被誰S光了?」
我怒不可遏,搖晃著她的肩膀喊道。
她卻大笑了起來:「你以為我會全聽他的嗎?
雖然我喜歡他,但也是有選擇的呀,讓他受到傷害的人,就該S。
「哦,我忘了告訴你,你長大的村子裡,就沒幾個真正的人,全都是你爺爺變出來監視你的啊,哈哈哈……」
她笑得陰森可怖,我背脊陣陣發涼。
巫醫身邊的那個搗藥的,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
她也S了嗎?
16
螃蟹精止住了笑容,拿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對著我就打算刺過來。
「反正殿下此時昏迷不醒,我先把你S了,再告訴他村子裡的人都是你發瘋S掉的,這樣不就洗脫了我的罪名嗎?」
她眼裡帶著一絲玩味,正準備插入匕首之時,目光定在了我身後。
一隻火紅的鳥從我身後飛了出來,以極快的速度俯衝落在了我的面前,拼命地去啄她的眼睛。
螃蟹的眼睛巨大無比,雙目有神,是最突出的攻擊部位,此時被那隻鳥三兩下就給啄傷。
她撲倒在地,苦不堪言。
那隻紅鳥落在了我的肩膀,仰天叫了一聲,隨後撲騰著翅膀朝空中飛去。
莫名地我覺得有些熟悉。
它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幫了我之後又悄然離開。
我無暇思考,聽到了身後的一陣動靜,我扭頭發現裴澤他竟然出來了!
他的魚尾也長出來了。
我連忙朝著他跑了過去:「澤澤,你,你醒了?你沒事了?」
我有些激動地圍著他轉了一圈,他又恢復了精神,金色的頭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藍色的魚尾重獲新生,更是泛著淡淡的光芒。
他未回應我,隻牽住了我的手,快速朝著海邊移動。
經過螃蟹旁邊之時,
他目光不曾停留。
我猶豫了一瞬:「不救她嗎?」
「自作孽不可活。」
裴澤將我卷起,在海裡快速地遊動著,我們正朝著小島另一面遊去。
漸漸地,我看到了熟悉的村落,遠遠地看到一片火光衝天,這是舉行祭祀的儀式!
而且是足夠盛大的祭祀才會有這麼高的篝火。
所以他們都沒有S!
我隱隱有些興奮,興奮中又有些害怕,當初我那麼想逃離這裡,就是因為人們太冷漠,而聽到他們都S了,我又很害怕。
裴澤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速度加快了不少,我身形不穩隻能摟住他的脖子。
越靠近岸邊,我的視野也越清晰,篝火旁邊沒有巫醫,沒有跳舞的人,更沒有那些祭祀應有的祭品。
空氣中傳來一陣焦味,我示意裴澤將我放下,
我踩在沙灘上,看著火燃燒的地方。
那裡沒有一個人,準確地說,連活物都沒有了。
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無從得知,難道真的是螃蟹精下此毒手的嗎?
那熊熊燃燒的大火裡,究竟有沒有村民呢?
17
裴澤在我身後,扶住了我:「如果不想看,就不看。」
「澤澤,他們都S了嗎?他們真的都S了嗎?」
裴澤沒有出聲,隻將我攬入懷裡。
雖然我對村子裡的人沒有什麼好感,但那也是活生生的生命啊!
「珠珠,你本就不屬於這裡,你是被那個黑魔法師帶到這裡的。」裴澤的聲音隱隱有些怒意。
黑魔法師,不就是我爺爺嗎?
「他不是你爺爺,他是個惡魔,是個劊子手,是邪惡的魔鬼!他S得其所,
你不必自責。」
裴澤的聲音穿透我的耳膜,我卻無法將惡魔與爺爺聯系到一起。
畢竟在我的記憶裡,也有爺爺和善的一面。
「他篡改了你的記憶,讓你心甘情願為他做事,用卑劣的手段謀取利益。珠珠,離開這裡吧,離開這座罪惡的小島,我幫你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
裴澤的聲音微微顫抖著,我回頭看了他一眼:「可爺爺S害了你的母親,你本該恨我的,為什麼你要幫我?」
「我說了,他不是你的爺爺,這件事說來話長,如果你想聽,我可以在路上慢慢講給你聽。」
「我想聽。」
我喜歡聽他說話。
直到這一刻,我才能確認自己的心意,之前我拼命壓制住自己的情感,此時卻充斥在我身體的每個細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