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們在海灘旁邊,從白天坐到了黑夜。
殊不知危險也在慢慢降臨。
熊熊大火沒有一點消減的意思,我有些困,靠在裴澤的肩膀睡著了。
但一陣突兀的聲音打破了我們之間的寧靜。
那是念咒語的聲音,我很警覺地立馬清醒,拉著裴澤的手腕想把他藏到海裡。
裴澤大概也睡著了,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我回頭便看到了巫醫猙獰的臉,她的臉已經是蒼老的模樣,根本不是她素有嫵媚的女神樣子。
「小蜘蛛,你敢招來人魚,就不怕S嗎?」
我將裴澤往水裡一推,擋在他面前。
「你的爺爺沒告訴過你,不要領陌生人回家嗎?」她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十分可怖。
我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更不敢回答她。
「小蜘蛛,我知道你爺爺S了,但是他S了,我怎麼辦呢?我的青春永駐的法寶都在他那裡啊,變成這個鬼樣子,誰還會找我看病呢?」
她的聲音在逐步靠近,我注意到一團火也在向我靠近。
「小蜘蛛,我知道你不是蜘蛛,你是公主,所以讓我吞噬你的靈魂,與我結契吧,這樣我可以讓你永生,你可以讓我保持容顏。」
見我無動於衷,她怒了,操控的那團火朝著我撲來。
我還未來得及躲閃,身後忽然一股流水噴薄而出,將那團火澆滅。
「珠珠,到我身後來。」
裴澤的聲音沉穩,讓人安定。
可我更擔心他。
「呀,醜惡的人魚醒了,你被砍掉的魚尾還在我那裡哦,你怎麼又長出來了?
看來那老頭也不是你的對手啊。」
她笑得猙獰,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串骷髏頭,她轉動著骷髏頭,口中振振有詞。
我想起來了,這是她的巫術,把村子裡的人變成動物,把動物變為人,都是她的手筆,她是爺爺的幫手!
在那一束光打過來之時,我擋在了裴澤面前。
她氣得跳腳:「這對你沒用!你個臭蜘蛛,壞我好事!」
18
我的右肩被灼傷,忍著痛拉住了裴澤:「你快走,人魚無法抵抗黑魔法。想想你的母親!」
裴澤搖了搖頭:「我已經不是當年的小人魚了,我有自己的辦法對付她。」
隨後,他騰空躍起,朝著巫醫的方向俯衝過去。
健碩的尾鰭一把掃在巫醫的臉上,讓她直接倒地不起。
她又開始念咒語了!
我要找個東西把她的嘴塞住!
就在我急得不行的時候,那隻火紅的鳥來了,嘴裡銜著一瓶青色的藥水。
我一把接過,跑了過去。
在裴澤將她拼命卷住的時候,我將藥水瓶蓋打開,朝她嘴裡灌去。
她的聲音瞬間啞了,隻能發出像烏鴉一般的叫聲。
紅鳥有些害怕地站在了我的肩膀,不敢直視巫醫的眼睛。
在這一刻,我確定了紅鳥就是我曾經的那位朋友,巫醫身邊搗藥的小女孩。
我拿著樹枝遞給裴澤,他接過之後直接戳瞎了巫醫眼睛。
那蠱惑人心的眼睛沒了,念叨咒語的嗓音也沒了。
隻剩下一陣「啊啊」的亂叫。
但隨後,我發現了地上密密麻麻地爬出了好多蠍子:「裴澤,快走!這裡危險!」
裴澤扇動著尾鰭,
拍打著那些蠍子,而那些蠍子就像不知危險一樣,不停地湧出,有些甚至還咬住了裴澤的魚尾,我被他抱了起來,接觸不到那些毒蠍子。
雖然他的魚尾堅硬,可也敵不過數量龐大的毒蠍。
「抱緊我,珠珠。還有別看。」
我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隨後便是一陣劇烈的拍打聲。
再之後,我聞到了一股焦味。
「澤澤,你沒事吧?」
「我沒事,珠珠,我們去海底好嗎?」
「好。」
19
我們沉入海底,去了海神宮殿的主殿,他細心地幫我處理了傷口,卻不讓我看他的傷,隻推託自己沒事。
我看著他的樣子,似乎真的沒事。
我們在海底度過了平靜的幾天。
他帶著我去了他母親生前的宮殿,
我看著畫裡美豔動人的王後,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可以,我會做到對她的承諾,讓人類和人魚和平共處。
「珠珠,如果可以,我想保護你一輩子,做你的騎士。」
裴澤誠摯地吻了我的手背,莊嚴而虔誠地凝視著我。
我俯身在他的唇邊輕輕一點:「謝謝你,我的騎士。」
他說今天有一艘來接我的輪船來到了這片海域,他會送我回去。
我很不舍,但是我也知道自己本就不屬於海裡。
他用魚尾緊緊卷著我,奮力往海面衝刺的時候,我的心跳加快,但我現在不再害怕了。
小時候那些被吊著打的記憶是真的。
而對高空的恐懼卻是假爺爺加給我的。
黑魔法師從我父王那裡把我騙走之時,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頑強,拼命地活了下來。
終於在突破海面那一刻,我重獲新生。
空氣中彌漫著自由的味道,那隻紅鳥站在桅杆上,撲稜著翅膀,像是在為我鼓掌。
裴澤從身後拿出了皇冠,替我戴上皇冠,為我加冕:「尊貴的伊諾公主,恭迎你回家。」
我捧著他的臉吻了過去:「謝謝我的騎士,如果有機會,我想邀請你一起去陸地。」
他眼裡閃爍著光芒,我怕再多看一眼就會舍不得離開。
所以我衝著他一笑,轉身一腳踏上了巨輪。
我終於能在有生之年離開那黑暗又罪惡的小島,回到我出生的地方。
我應該感謝裴澤,噢不,是西澤,感謝西澤打破了我的詛咒,讓我回歸到正常的生活。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珍珠項鏈,淚水奪眶而出。
20
回到我自己的王國之後,
經過漫長的治療,我的身體和記憶全部恢復。
我終於想起自己是為什麼離開了這裡。
因為我的父王熱衷於去冒險,從小我就對外面的世界充滿渴望。
所以在他再一次踏上徵途之時,那位黑魔法師化成父王僕人的樣子,說要接我出海。
我毫不猶豫地就跟了上去,卻被他當作籌碼,遭受了非人的待遇。
萬幸,我是人類,不是蜘蛛精。
回來那麼多天,每當父王來看我的時候,他仍舊會老淚縱橫:「都是我的錯,讓我的小公主受苦了。」
他為了彌補這些年對我的遺憾,宣布將王位傳給我。
我沒有猶豫,欣然接受。
因為我要做的事情,必須要登上王位才能做到。
父親告訴我,他最後一次出海之時,遇到了劇烈的風暴,
是一位叫凱瑟琳的漂亮人魚救了她,原因竟是因為他曾經救過被漁網纏住的凱瑟琳,所以自那之後他對人魚的偏見開始放下。
凱瑟琳就是西澤的母親。
人魚是通曉人性的,並不是隻會蠱惑人心、傷害人類。
但要想改變人類長期以來的偏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登上女王之位後,在碼頭修建了一座巨大的人魚雕像,編排了很多關於人魚與人類友好相處的故事,這些故事逐漸廣為流傳,人們的偏見也漸漸放下。
那座雕像,每到晚上會亮燈,就像是黑夜裡的燈塔一樣。
我希望他能看到。
看到我的努力。
看到我的思念。
21
好些年後,我的侍從激動地跑過來,結結巴巴地對我說:「女王陛下,外面,海邊,人魚來了!
漂亮的人魚!」
我放下手裡的書,有些不顧儀態地光著腳跑了出去。
我的宮殿修建在海邊,能直接看到海岸線。
是他來了!
我在沙灘狂奔,朝著他奔去。
他依舊那麼迷人,皮膚白得發光,金色的頭發比太陽還耀眼,藍色的魚尾越發有力,能在沙灘上直立起來。
我能感覺到他成熟了不少,可當他一笑,我依舊能看到他當年的影子。
他手裡舉著一個巨大透明的水晶盒子,衝著我笑道:「喜歡嗎?帶我回去,我可以讓你房間塞滿珍珠。」
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一把抓住了他的薄紗,吻了上去。
盒子裡的珍珠散落一地,都是他積攢的思念。
一吻結束後,我狠狠地捏住了他的魚鰭:「是不是這樣就會有更多珍珠?」
他笑得有些明媚,
眼角卻滑落了晶瑩的淚,落在我手裡變成了珍珠:「嗯,不過隻是這樣的力道不夠,你要再用點勁,我才能哭出更多珍珠。」
裴澤啊,我舍不得讓你再哭了。
你已經哭了那麼多年了。
再哭,你就瞎了。
瞎了,你就看不到我多漂亮了。
裴澤視角:
珠珠她大概不知道她蠱惑人心的手段是多麼低劣。
可我明知那是毒藥,卻也能飲鸩止渴,甘之如飴。
我在S了她爺爺的同時,也知道了那爺爺是黑魔法師假扮的,而她也可以有機會擺脫詛咒,光明地活下去。
可她眼裡閃過那一點點的失望,都能讓我慌亂到無措,害怕到無法呼吸。
當初我把她關起來,放任螃蟹對她造成的傷害,是我無法彌補的痛,我沒資格喜歡她,更沒資格求她跟我生活在海底。
她應該屬於廣闊的陸地。
當我為她戴上我母親最喜歡的皇冠後,她眼神裡堅定的光芒,讓我移不開眼。
我願意一輩子做她的騎士,送她回中原大地生活,即便她偶爾回頭看看大海就好。
她意氣風發地踏上陸地之時,我心裡的落寞越來越深,我怕我再也見不到她。
萬一她不回頭,我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看到她。
眼睛一陣酸澀,泣出了好多珍珠。
我不是哭,隻是眼睛流口水了。
這些珍珠,對現在的她來說已經是毫不起眼的小東西了。
我沒敢告訴她,那天在離開小島的時候,我被巫醫放出的毒蠍子弄傷了魚尾。
那是新長出來的魚尾,並沒有堅硬的魚鱗,所以毒液很快便蔓延開來。
我知道珠珠對我心懷愧疚,
所以會不遺餘力地做著修復人魚和人類關系的事情。
但我越來越虛弱,甚至沒辦法遊到海邊去看她。
我想,如果她能有個好歸宿,我就這樣S去也無憾。
可一年又一年過去了,她依舊孑然一身,沒日沒夜地忙著,絲毫沒有要結婚的意思。
我本已經放棄治療,早就將王位傳給我弟弟,可她為什麼不能讓我了無牽掛地走呢。
弟弟為我尋來了一位魔法師,說是能治好我的傷。
前提是要去腐生肌,把舊的傷口全部剜掉,再經過治療,長出新肉。
我那次斷尾能再長出已然是一個奇跡,不敢再奢求有別的奇跡。
如果我的魚尾變得滿目瘡痍,她還會再多看一眼嗎?
她不知道,當時我看到變成蜘蛛的她被螃蟹折磨成那樣,我的心有多痛,我有多自責。
我不想讓她自責。
治療期又漫長又痛苦,我每天在暗不見天日的房間裡躲著,泣出的珍珠逐漸多了起來,到最後真的快鋪滿房間。
她要是能看到就好了,這樣也算是我履行了諾言。
過了好多年,我終於治好了的我魚尾。
我終於有資格站在她面前說一聲,我喜歡她。
可當我捧著珍珠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我的淚快止不住了。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有點心機的小姑娘了,已經成長為一個沉穩大氣的女王陛下。
我還能再守護她嗎?
可當她牽著我的手,領著我去她的宮殿之時,我才知道,她一直給我留著一個位置。
她的寢宮裡就有一條直接通往海裡的暗道。
她告訴我,她每天睜眼都會跑到這裡來看看,
我有沒有過來找她。
我的眼睛因為長期泣珠視物有些模糊,可她的樣子卻是我能看清的。
她虔誠地吻著我的眼角之時,我的心跳得如同初見她那樣快。
她大概永遠不知道,我在第一眼就愛上了她,盡管我知道她想利用我。
而每一天我都在後悔,因為她那個黑魔法師假扮的爺爺而傷害了她。
萬幸,她沒有計較我的過失。
萬幸,我在有生之年還能與她一起。
珠珠,得之我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