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畢竟,皇帝是如何懷疑陸家的,就可以懷疑沈家。
風水輪流轉。
我的好父親,我的好主母。
當你們將我視若蝼蟻踩在腳下隨意踐踏的時候,可知千裡之堤毀於蟻穴呢?
皇帝揮了揮手,不願再聽,讓我退下。
我大義滅親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轉頭去找了江寒舟。
「那日皇帝盛怒降罪,說我多看到的奏折上講的就是這件事。想不到如今一個月過去了,沈浔已經毫無蹤影,而鎮北軍群龍無首,隱隱有自內而起叛亂的趨勢……」
他眸色沉沉,發出嘆息。
「一旦作亂起來,朝廷便唯有鎮壓,或是將其視作亂黨處S。可惜了。」
「鎮北軍不能亂!」我SS掐著江寒舟的手。
江寒舟被我突如其來的震怒驚到了。
他微微皺著眉頭:「娘娘為何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可是有故人在此?」
我看著平靜的江寒舟,恍覺他已經失了記憶。
他不記得昔日許下諾言,要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娶的愛人。
也不記得那些曾經出生入S,為他舍下身家性命的兄弟們。
如果有朝一日他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此刻所說所做,會有多痛苦?
我隻覺得心髒被狠狠攥緊,又重復了一遍:「鎮北軍不能亂!」
可江寒舟失了憶,我於兵將上一竅不通,目前又暫未尋得可用之人,該怎麼辦呢。
「沒關系,交給我。」
江寒舟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我認得沈浔的副將,柳林。」
柳林曾是江寒舟的副將,兩人出生入S數場戰役,可謂過命之交。
我驟然抬眸。
難道江寒舟恢復記憶了?
江寒舟說:「去年我奉大太監之命出宮採買,恰好遇見回京復命的柳林,他一見我就激動,還說我倆曾是拜把子兄弟,說以後我有什麼事,都可以找他。」
我的期望再次落了空。
隻是叮囑他:「出入宮闱,注意安全。」
不知道江寒舟是怎麼做到的,第二日,他帶回來一個牌子。
「這是柳副將的夫人給我的,她說柳林交代過她,如果哪一天他出事,就把這個牌子交給我。」
我看著那塊牌子,細細撫摸著上面的紋理,驀然哭出了聲。
這是陸家軍的令牌。
我曾聽聞,S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江寒舟,你看,還是有人記得你。
務必請你要救自己。
千千萬萬遍。
09
當初陸家被抄,皇帝謝淵命人將陸府翻了個底朝天,始終沒能找到這塊令牌。
沈浔,也就是我那糊塗的爹沉思許久:
「陛下,或許並沒有這塊令牌,是陸家編個幌子來唬陛下的。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陛下坐擁江山,何懼一支軍隊?不如交由臣打理。」
隨即,沈浔請命要代為訓練陸家軍,誓要將其訓成隻忠於謝淵的狗。
這話極大地取悅到了謝淵。
彼時,我前腳剛剛得知陸家傾塌滅族的消息,後腳便被主母威脅進宮。
謝淵拍著我父親的肩:「愛卿放心,我會好好照顧煙兒的。」
他以為我沈風煙是沈浔的心頭肉。
畢竟在入宮之前,我的身世都編纂好了——天生聰慧機敏,奈何身體孱弱的小女兒,
據高僧指點,不得不在鄉下的莊子裡養到及笄之年。
但其實,沈浔怎麼舍得讓他真正的掌上明珠的女兒入宮呢?
我隻是他為了向皇帝表忠心的一個工具。
他假裝愛我寵我,視我如珍寶,甚至親自送我入宮時還落下兩行清淚。
可我進宮的那年冬天,晉升為貴嫔的時候,我將所有的賞賜都寄回家裡,求問我娘的近況如何。
府上遲遲沒有消息。
直到我不得不冒著風險送綠意出宮去打探,她回來的時候,我仍在宮內等信兒,日上三更,綠意才會來,少女的雙眼紅腫,鼻子不斷吸著。
「怎麼樣了?」
綠意躲閃著,回避著我的目光。
「姨娘被送到了安靜偏遠的莊子上享清福了,主子安心。」
我靜靜地凝視了她一會兒。
到底是太年輕的臉龐,
那些努力的偽裝薄如蟬翼。
「綠意,你騙我。」
「連你也要騙我嗎?」
她噗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
「不是的,小姐,奴婢不敢……姨娘,姨娘她被關在後院,想要逃出去,不知道可是神志不清想見小姐您,便在大街上赤足奔跑,被富家子弟的馬車拖拽碾壓……府上說了此事不許聲張,更不許給您知道,便草草下葬了。」
那一日是我入宮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徹骨的絕望,枯坐長階,流幹了眼淚也沒等到天明。
我處處隱忍,步步為營,終於成了謝淵的寵妃。
我利用謝淵的寵愛與那一點微末的信任,在這宮中擁有了相對絕對的權力。
可我也是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比如此時此刻的陸家軍。
江寒舟不懂我想到了這些往事,不懂我為什麼忽然哭得撕心裂肺。
他笨拙地安慰著我:「沈風煙,你曾幫我,我也會盡力幫你。你不要難過。」
謝淵的旨意下來了。
我爹沈浔罷黜官職,其妻趙氏沒收家私,全家成年男子一律斬首,女子淪落奴籍。
沈家被抄家的那一日春色明媚,府上哭聲震天。
我坐在閨房裡描眉畫唇,其實,在一刻鍾之前,爹身邊的管家曾經闖進來苦苦哀求,我卻隻是笑,「管家忘性大,忘記我隻是一個卑賤的庶女,如何能保全沈家?」
男人涕泗橫流,嘭嘭地磕頭請罪。
可我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就像你們也忘了當初答應我的,至少放我娘一條生路。」
「如今父親落個如此下場,呵……自作自受罷了。
」
轉眼到春獵。
謝淵依然病重,春獵是否如期舉辦,遲遲未能傳出消息。
我照例日日前去侍疾,床榻上的謝淵迷迷糊糊,看見我,啞著聲喚了一聲:「煙兒。過來,讓朕好好看看你。」
這是他自顧自喚我的,自以為這是對我的親近,也是向眾人昭示著我的受寵。
但每一次聽這個老男人這麼喊我,我都忍不住一陣犯惡心。
「煙兒,你是醫女,能看出朕還有多少時日嗎?」
他搭著我的手腕,眼睛半睜,身上是垂暮之年的老人特有的腐朽氣息。
我握緊他的手,笑容淺淡溫婉,「陛下真龍天命,定會永壽安康。」
他嗬嗬笑了兩聲,突兀問我:「江寒舟在你那裡可還好?」
我斂眉:「他種壞了妾半院子的田。」
他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畢竟曾是那般天之驕子……種田這種小事,他如何做得來……」
我不語。
謝淵就是這樣,他登基時是陸老將軍一路扶持,又有先皇後一家鼎力支持,就連錢銀也有戶部裴尚書幫他,他自大、傲慢,哪裡知曉農家百姓的苦,兵將守江山的難。
確認了春獵的日子,走出皇帝寢宮時,我看了眼床前侍奉的小太監。
他是江寒舟的人。
我之前之所以能成功給謝淵下藥,還多虧了他。
我走出沒兩步,他急走上來,壓低了聲音。
「娘娘,陛下已經開始懷疑他吃的藥了。請娘娘示下。」
我點了點頭:「把藥停了吧。」
反正一切,也是時候該結束了。
10
春獵前,
我去找了皇後。
自打婉貴妃被打入冷宮後,她便不再要我去請安了。
皇後一直都是聰明的,從我第一次將手抄的佛經遞給她時。
她便明白了我的謀劃與野心。
她是兩朝元老謝丞相的二女兒,從小受到的教誨便不似尋常女子,心計亦如是。
但自打謝丞相的大女兒,她的姐姐,也就是先皇後自缢。
皇帝謝淵為鞏固朝堂,強行續她為後之後,謝丞相心寒,她便也跟著心S了。
一代名冠京城的才女須洗手為男人做羹湯。
她骨子裡是厭惡謝淵的。
謝淵也不喜歡她。
在謝淵心裡,隻要她作為籌碼,疼愛女兒的謝丞相便不敢輕舉妄動。
如此便夠了。
但時移世易,如今謝淵病重,太子蠢蠢欲動,
這皇城也要變天了。
我到時,皇後背對著我在誦經。
木魚一聲聲中,我跪地深深俯首:
「皇後娘娘,沈風煙求您,助我,助江寒舟,也助謝昭一臂之力。」
別的人我或許沒有把握,但謝昭,畢竟是她親外甥。
木魚聲停了。
皇後回頭看我。
她才三十餘歲,分明風華依舊,可眼底的疲倦與滄桑竟然如同悄然走過半生。
聲音清貴,卻分外有力:「榮妃,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我再度深深俯首:「請娘娘助我。」
屋內陷入寂靜。
有風吹動幔帳,帶起稀疏的摩擦聲。
我再抬頭,皇後已經行至我面前。
她遞給我一副玉牌,深深嘆息:
「去找謝丞相吧,
他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11.
我是連夜帶著江寒舟去的丞相府。
謝丞相看到江寒舟,先是一怔,隨後便紅了眼眶。
「陸家一門忠烈,卻被沈浔那個奸人陷害……可嘆可悲!」
老人立於寒風之中,身形佝偻,句句沙啞,卻是紅了眼眶。
眼見江寒舟神情越來越凝重。
我忙不迭打斷:「丞相,寒舟他……」
我試圖解釋江寒舟失憶的事,江寒舟卻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煙兒。」他啞著聲喚我。
我便什麼都再說不出來。
我出了房門,任由他與丞相二人詳談。
這晚的月亮好圓,又好遠。
我坐在臺階上,
捧臉仰頭看,隻覺得世事無常。
我還記得,第一次與江寒舟相遇時,也是這樣一個圓月夜。
我娘病重,我爹監軍未歸,我求遍府中眾人,卻始終沒有人願意舍下一服藥。
娘親院中有一棵高大的海棠樹。我咬咬牙爬上樹,又小心地踩上牆頭,閉眼跳下去,卻落入了一個人的臂彎。
是江寒舟。
那晚他剛班師回朝,酒樓接風宴後,他偷溜進了小巷,然後便看到了笨拙的我。
「哪裡來的小丫頭,晚上偷爬牆,羞不羞。」
他將我放下,笑聲帶著酒意。
我哭著告訴他:「我娘病重,陸公子,求求你,救救他。」
他先是一愣,隨後也不顧著避諱,衝入院子裡背起娘親,風馳電掣般便到了藥堂。
娘親病好後,我千方百計找到他,
想方設法引起他的注意。
我在他房頂耍過蹩腳的槍,給他寫過潦草的情書,也給他鏽過醜不拉幾的香囊。
天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我等到後半夜,江寒舟與謝丞相終於談完。
我急切地看向他,他卻眼眶紅紅地給了我一個擁抱。
「煙兒,這些年,你受苦了。」
我愣住,雙手虛虛環在他背後,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問他是不是恢復記憶了。
他沒說話。
我又問他:「你可有把握重掌陸家軍?」
他還是沒說話,隻是將我抱得更緊了些。
分別之時,我抬腳要上馬車,他忽然攔住我。
「明日春獵,一切都將有分曉,煙兒,你等我,等我跟你解釋。」
剛踏入昭華宮,
不同尋常的寂靜,讓我皺緊了眉。
「綠意?」
綠意沒出來,出來的是謝淵的禁衛。
我抬眼,看到中門大開,謝淵端坐在高椅之上,神色陰冷森寒,早已褪盡柔情。
「榮妃,朕真是小看你了。這麼些年跟在朕身邊裝賢良柔弱,可辛苦你了吧?」
他驟然給了我兩個耳光,雙頰火辣辣作痛。
謝淵SS掐著我的脖子問道,「是朕對你還不夠好嗎?朕是天子!朕要算計著皇位,算計著朝臣,算計著天下!可朕給過你獨一份的恩寵,沈風煙,你說,朕對你還不夠好嗎?為什麼背叛朕?!」
我不知他知道了多少,但僅是一分,也足以我S一千遍一萬遍。
其實從踏上這條路開始,我便知道身後是萬丈深淵,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我仰起臉來,看著帝王陰鸷中帶著憤恨的雙眼,
笑了。
「陛下,那您知道臣妾是如何熬過這些年嗎?」
「六歲,我娘被我爹拖走,我眼睜睜看著他酒後亂性,娘流了好多好多血,小產了,卻被大夫人說她狐媚下賤;八歲,我嫡姐要我給她當人肉靶子練射箭;十歲,我被逼著冬日跳進湖水裡,找主母丟失的镯子,他們說我是賊;十六歲,我受十指連心酷刑,十七歲,主母以我娘性命要挾我入宮侍奉聖駕。」
「可最後啊,最後我娘是被一富家子弟的馬車活活碾S。她記憶不太好,她以為要去東街給我買桂花酥吃。你說,她傻不傻?」
謝淵看著我,他眼中劃過片刻的茫然。
是了,我和他以為的小家碧玉全然不同,我這一路如履薄冰,步步為營,隻是為了活著。
謝淵沒S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