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將我關進了地牢。


 


地牢陰暗潮湿,我抱緊雙腿,心中卻無一絲懼意。


「江寒舟,你可一定要成功。」


 


12


 


以往我隻覺得時辰快,如今被困在地牢,卻覺得時辰過得格外煎熬。


 


我被關在地牢的不知第幾個日夜。


 


綠意來看我了。


 


她給我帶了好吃的飯菜,還給了我一個隔著欄的擁抱。


 


我小口小口地吃著飯,綠意小心摸著我臉上與脖頸處的青紫,眼淚乍然落下:


 


「娘娘,那日陛下突然駕臨昭華宮,您不在,他罰了一宮的人。


 


「好在之前陸大人打點得好,到今日,陛下也並未知曉您那晚到底去了哪裡。」


 


我「嗯」了一聲,含糊問道:「江寒舟呢?」


 


綠意說:「陛下也在找,可惜力不從心,他又病倒了,

連前日的春獵,都是被人抬著去的。」


 


我扯開嘴角笑了笑。


 


我的醫術是我娘親自教的,當然,醫毒相通。


 


我試驗了無數次的毒藥,謝淵即便尋遍名醫,短時間內也不可能療愈。


 


更何況,他年紀大了。


 


我又在地牢裡待了兩日。


 


春獵結束的那天,牢門被打開。


 


江寒舟朝我走來,銀袍金甲,意氣如當年。


 


我朦朦朧看著,頓感恍如昨日。


 


江寒舟來到我身邊,小心地將我抱起:「煙兒,我來晚了。」


 


我緊緊攬著他的肩,陷入黑暗前拼盡全力說了一句——


 


「不晚,隻要有你,什麼時候都不算晚。」


 


我再醒來時,是深夜。


 


江寒舟趴在我床邊,

眼下烏青,想必是許久沒有睡過好覺了。


 


但我一動,他便睜開了眼。


 


「煙兒。」他啞聲喚我。


 


我順著他的力道靠坐在床邊,低低笑了兩聲。


 


「江寒舟,騙我很好玩嗎?」


 


他從一開始便沒有失憶。


 


他或許就像是在看螳臂當車的那不自量力的蟲子,看著我一無所知為他奔波為他復仇。


 


偶爾伸出援手,便覺得對我來說是一種天大的恩賜。


 


這讓我覺得我做的一切都像是一場笑話。


 


江寒舟低下頭去:「對不起。」


 


我悽然一笑:「該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


 


我一直以為這些年我一步步從後宅的庶女,爬到如今的榮妃,是靠我自己的隱忍與步步籌謀。


 


但那日我去找皇後求助。


 


臨走前,

她叫住了我。


 


她忽然語焉不詳地說:「沈風煙,你真幸運。」


 


我滿眼茫然地頓首回眸。


 


她便嘆息:「你的毫不知情,真讓人嫉妒。」


 


她告訴我,自打我進宮的那一刻起,江寒舟便託丞相的口,求她對我諸般照拂。


 


後來陸家落難被株連九族,他是自願進宮蟄伏的。


 


怕我傷心難過,也怕我難以接受,特意做了個失憶的局,試圖讓我知難而退。


 


可他沒想到我一根筋,明知他已是卑賤殘缺之身,還一直靠近他溫暖他,讓他次次難以自持。


 


最後,皇後拍了拍我的肩膀:「沈風煙,要珍惜。」


 


珍惜是一定珍惜的。


 


可是來不及了。


 


我被關地牢的第二天,謝淵在我宮中搜出了我那為他特制的毒藥。


 


他命人下在了我每日的吃食當中。


 


後來不解氣,又親自來這地牢看著我吞下。


 


我還記得那日他親自掰開我嘴角的猙獰。


 


「沒想到朕一生謀略,竟栽在你和江寒舟兩個下賤的奴才手中。」


 


我不甘示弱,嗆聲道:「不是栽在我倆手中,是栽在昭昭天道之下。」


 


他憤然離去後,我頹然跌坐在地。


 


忍不住嚎啕大哭。


 


13


 


我在昭華宮養病的第四天。


 


綠意告訴我說,謝淵隻剩一口氣了,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立詔書。


 


但謝淵先前有了準備,詔書似是早已寫好,且床前隻讓太子侍寢。


 


我便明白了。


 


「看來昭兒要想繼位,必須先解決掉太子,還得有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


 


綠意皺起臉:「這些事,娘娘不必再操心,

陸大人想必早已有了對策。」


 


我一怔,忽然發現,江寒舟這幾天都沒有出現。


 


綠意說,江寒舟一個時辰後便要啟程去北境了。


 


我「噢」了一聲:「知道了。」


 


幾天前的春獵,謝淵遇刺昏迷,有人持一柄長槍斷賊人頭顱。


 


那人披袍擐甲,正是江寒舟。


 


有謝丞相早已打點好的大臣及時驚呼:「是陸小將軍!他沒S!我朝有救了!」


 


一語出,眾人皆驚。


 


當年陸家蒙冤,不少知曉內情的人憤懑不已,可礙於帝王威嚴,再加上陸家已無人,這些事情便壓在了他們心中。


 


但此刻江寒舟的突然出現,以及他身後本該下落不明的八千陸家軍,給了他們膽量。


 


再加上早已靠種田贏得不少民心的謝昭力挺,陸家翻案指日可待。


 


春獵結束那天,

還虛弱著的謝淵摔爛了三桌茶盞,到底還是同意了翻案。


 


陸家昭雪,江寒舟正名,而沈浔,若找到人,就地格S。


 


此刻江寒舟去北境,恐怕一是為了收服剩下的陸家軍,二便是手刃沈浔,以報多年折辱之仇。


 


綠意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忍住:「您不去看看嗎?」


 


我怔住,半晌,悵然道:「算了,我命不久矣,去了也隻是徒增傷悲。」


 


綠意臉上頓時湧上悲意,眼淚不斷地從眼角滑落,她握著我的手,如小獸一般嗚咽著:「娘娘放心,一定會有解藥的。」


 


我淡淡地笑了。


 


沒有解藥的。


 


我當初留著藥,本就是想著,如果哪一步失敗了,就吞下它,先行自我了斷,也不至於連累江寒舟。


 


可現在想來,或許這樣更好。


 


反正我能做的都做好了,

江寒舟大抵也不再需要我了。


 


晚上的時候,許久沒見的謝昭進了宮。


 


一進來便俯首跪地:「請額娘,最後助我一臂之力。」


 


我走近皇帝寢殿。


 


門口的侍衛攔住了我。


 


我隻好揚聲呼喊:「陛下,妾有要事相告。」


 


我當然不是來見謝淵的,他病重動彈不得是拜我所賜,怕是想S我的心都有,哪還肯見我。


 


我想引的是寢殿裡侍疾的太子。


 


差不多半刻鍾後,殿門打開。


 


我剛一進去,藥味兒撲鼻而來。


 


我環視一圈,確認裡面除了謝淵,就隻有太子一個人,徹底放下了心。


 


謝淵床前幔帳落下,我看不清裡面何種狀況。


 


太子坐在床榻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榮妃真是好膽量。」


 


我淡淡一笑:「太子心計也不錯。

如果猜得不錯,陛下已經咽氣許久了吧。」


 


盡管殿內藥味彌漫,但我自小便與各種藥材打交道,早已敏銳嗅出藥味之外的那股人S後的腐朽之氣。


 


太子眼神陰鸷:「貴妃既然看出來了,那本宮也就不裝了。」


 


他朝我走近,一字一頓:「隻要貴妃聽話,本宮登基後,必定保你和江寒舟一條命。」


 


「既然太子殿下這麼有把握自己會登基,為何還要掩下陛下S訊呢?」


 


我勾起唇角,「莫不是自己無兵無權孤立無援,所以害怕了?」


 


我的話戳中了太子的心,他趁我不備,狠狠掐上我脖子。


 


我一時有些喘不過氣來,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堂堂太子殿下,莫非還要為難我一個小女子?」


 


「沈風煙,你可不是什麼柔弱小女子。」


 


太子話說到一半,

忽然愣了一瞬,繼而仰天長笑。


 


「對啊,謝昭和江寒舟視你如命,我挾持了你,豈不等於挾持了他和整個陸家軍?」


 


可惜下一瞬,刀光閃過,鮮紅的血從他脖頸處噴出。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我掰開他的手,漫不經心把玩著手中的匕首。


 


「太子殿下,要怪就怪你話多。」


 


這一招我練了無數次,原本是想用在謝淵的身上的。


 


但現在想來,用在太子身上也不算虧。


 


我又在他身上補了幾刀,確認他徹底沒了氣息後,我掀開了幔帳。


 


謝淵確實已經斷了氣,嘴唇因為毒素青紫不堪。


 


我想了想,又用匕首在他脖頸處劃了幾道。


 


也不算白練。


 


做完這一切後,我連摔兩個茶盞。


 


下一瞬,

謝昭帶人衝進來,揚聲道——


 


「快,將這妖妃拿下!」


 


14


 


原本謝昭隻是讓我想辦法引開太子。


 


或者言語刺激太子,逼迫太子做下一些大逆不道之事。


 


這樣,他可光明正大以勤王護駕之名闖入寢殿。


 


但我早已想好了一個絕佳的辦法。


 


要想順利繼位,哪有比斬除「妖妃」這一借口更合適呢。


 


這樣在世人眼中,妖妃沈風煙因恨S了皇帝與太子,而小皇子謝昭原本就深得民心,又大義滅親鏟除妖後,謝丞相鼎力支持,更有江寒舟傾力相助,登基豈不是名正言順。


 


……


 


謝昭做戲,將我「禁」在了昭華宮。


 


綠意幾乎日夜以淚洗面:「娘娘您這是何苦呢。


 


她總覺得我這個方法太狠,可我覺得我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人,多一個「妖後」的罵名也沒什麼。


 


隻要江寒舟好,謝昭好,就行了。


 


八月,我毒入骨髓,下床都難。


 


曾經的婉貴妃來看我。


 


相比我現在的枯槁,她還是像當初那般明媚。


 


她說:「沈風煙,我真佩服你。」


 


我笑著回她:「謝謝。」


 


她眼眶卻倏然一紅:「真是個傻子。」


 


她走後,皇後也來了。


 


皇後說,謝昭登基的日子已經定下了。


 


我真心感慨:「太好啦。」


 


皇後靜默。


 


半晌,她嘆息一聲:「沈風煙,你比我勇敢多了。」


 


我同樣笑著回她:「謝謝。對啦,我S後,還請娘娘多多照拂昭兒,

他雖看著老道,終究還是個孩子呢,總盼著您能去看看他。」


 


皇後離開的身形一頓,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過了會兒,謝昭也來了。


 


「這一撥撥的迎來送往,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什麼珍稀物件兒,少看一眼仿佛會是畢生遺憾。」


 


我話音剛落,謝昭就抱住了我,帶著哭腔:「額娘……」


 


雖然他不是我生的,但我到底照看了幾年。


 


此時此刻竟真的有股母子天人永隔的傷感浮現在腦海。


 


我拍了拍謝昭的肩膀:「好啦好啦,你馬上都十五了,是個大孩子了,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老是哭鼻子了。」


 


謝昭不說話,也不肯松手。


 


我便也隻好隨他去了。


 


「昭兒,你要聽皇後的話,

聽丞相的話,聽……江寒舟的話……你要做個明君,可不能像你父皇那般自大又傲慢……」


 


我對著他絮絮叨叨了許久,絮叨到我自己睡著了都不知道。


 


再醒來時,床邊坐著江寒舟。


 


他握緊了我的手,沙啞著聲音喚我:「風煙。」


 


我笑他:「江寒舟,你哭起來的樣子好難看。」


 


江寒舟也不反駁,隻是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隻覺得怎麼都看不夠。


 


「寒舟,你上床,躺過來,我想你再抱抱我,那樣我就不冷了。」


 


這次江寒舟沒有將劍架在我脖頸之上。


 


他聽話地脫了鞋襪上床,然後手臂輕輕攬過我。


 


這個姿勢其實不算舒服,

但我臉蹭在他肩頸上的感覺,讓我恍然回到了那年柳樹下。


 


那晚圓月高懸,我縱身一躍,他輕松將我接住,問我深夜爬牆羞不羞。


 


我想著想著閉上了眼。


 


我病重的這些日子,江寒舟總自言自語似的:「你要是沒遇見我就好了……沈風煙,我根本不配是你仰慕的人呀。你傻不傻。」


 


我知道他是在自責。


 


可是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也怨不得他呀。


 


更何況,能夠與他相識相攜這一段,我已經很知足了。


 


沈風煙的一生如浮萍漂泊,如今不過大夢一場,風煙散盡。


 


而舟終將行萬裡,過千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