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又是藥……


 


我軟了身子,徒勞地攥緊了徐茹月的袖口,示意她救救我。


可是徐茹月無動於衷,「我無權要求我的伙伴放棄你。」


 


「還學會搬救兵了。」段煙兒輕笑一聲,掰開我的手指,「就這麼盯著她,沒錯,很漂亮。」


 


這時候我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終有一天,她們會付出應有的代價。


 


 


 


一年的時間轉瞬即逝。


 


此時我研二,正沒日沒夜地跟徐茹月探討我的課題。


 


興許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徐茹月對我的管教越發松弛,甚至允許我通過電子郵件與很多知名的團隊溝通交流,當然每一封發送前,都需要經過她的審核。


 


興許是察覺到什麼,某天深夜,段煙兒抱著我,說:「我們生個孩子吧。


 


我抱著這具柔軟的身軀,幽幽開口:「段煙兒,你憑什麼認為自己會保護好他?」


 


這話一出,段煙兒突然僵住了。


 


「保護你的人,已經被鎖起來了,還不夠嗎?你不覺得自己……像個災星?」


 


這句話過於刺耳,以往說出來,我不免要吃一番苦頭。


 


可是今夜,段煙兒抱著我,什麼都沒說。


 


「我知道了,老公,這輩子,我有你就夠了。」


 


23


 


11 月 13 日,徐茹月的生日又到了。


 


外面下了雪。


 


清晨,餐桌上,我放下筷子,說:


 


「今天,我想跟你們一起過生日。」


 


聽到這話,兩個女人瞬間看向我。


 


晚上,是段煙兒先回來的。


 


我坐在面朝門的位置。


 


她看見我,眉尖一挑。


 


「冷不冷?」


 


「不冷……」


 


在看不見的地方,皮膚因為接觸冷空氣,起了雞皮疙瘩。


 


我輕聲說,「我想去天臺。」


 


段煙兒眼底一沉,牽住我的手,披上外套,開門走了出去。


 


冷風無孔不入,我瑟瑟發抖。


 


聽見段煙兒輕笑一聲,「不是你的提議嗎?怎麼,怕被人看到?」


 


突然樓下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


 


我緊張得手心出了汗。


 


她呼吸一沉,用氣音在我耳邊說:「要不要看看是誰來了?」


 


我越緊張,她越興奮。


 


腳步聲一點點靠近。


 


下一瞬,

拐角處的人現身了。


 


徐茹月站在臺階下,微微挑起唇,「親愛的,你要去哪?」


 


她經過家門,也往上走來。


 


繞過段煙兒,踮起腳和我接吻。


 


段煙兒不滿地抱緊了些,「他想去天臺,你不去就回家等著。」


 


「去。」


 


天臺的鐵門被推開,冷風呼嘯灌入。


 


眼前是即將墜入地獄的兩個惡魔,身後是車水馬龍的街道。


 


一種懸浮於生與S之間的緊迫感,讓我渾身繃緊。


 


「刺激嗎?」徐茹月將我的臉轉向旁邊的攝像頭,「可惜,是壞的。」


 


她一向很注意這些,因此,從未在外人面前留下把柄。


 


我迎著冷風,嗆了一口,突然笑了,「徐茹月,你知道你哥哥為什麼拋下你嗎?」


 


這一刻,連風聲都寂靜了。


 


昔日乖順的囚徒,終於在今夜亮明了反骨。


 


以至於掌控命運的人有一瞬間的錯愕。


 


對不起,夢該結束了。


 


「你說什麼?」徐茹月撫上我的臉頰,隨後到達細弱的脖頸處,輕輕一拉,我就像任人宰割的寵物一樣,跪在她面前。


 


呼吸一下子困難起來。


 


「徐茹月,你要把他勒S嗎?」段煙兒拖著的我前半部分身體,往上抬了抬,企圖松緩項圈對我的禁錮。


 


我抬眼,盯著徐茹月,笑道,「因為你太讓人討厭了,今天是你的生日,那我真誠地祝你——」


 


在徐茹月涼下來的視線裡,我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埋藏在心底的詛咒:「永遠被拋棄——」


 


下一瞬,徐茹月猛地拉緊了我的脖子,強大的窒息感襲來。


 


我沒站穩,狠狠跪在她身前。


 


高跟鞋扎進了我的手掌。


 


鮮血直流。


 


徐茹月用另一隻手緊緊攥住我的頭發,骨節都泛了白。


 


「是你說的,會永遠愛我。」


 


我眼前發黑,攥住了她的手,因為反抗,身體在隱隱顫抖,「愛你?徐茹月,你做夢。」


 


她眼底壓著怒意,掏出了遙控器,卻遲遲沒有摁下去。


 


「S了我啊,徐茹月,不論是我活著,還是S了,你都是被拋下的那個。」


 


「這是你的真話?」她的拇指挪到開關上,聲音很輕,「你真的想S嗎?」


 


隻要摁下去,致S量的肌松藥就會注入我的身體,我會被活活憋S。


 


「夠了!」段煙兒一把打飛了遙控器,「做錯了可以教,沒必要用這種方式。」


 


我回頭,

用通紅的眼睛盯著段煙兒,聲音嘶啞,「段煙兒,你不是想要孩子嗎?讓她消失,我和你生。」


 


段煙兒突然沉入了沉默。


 


徐茹月嘴唇一勾,清冷撩人的笑聲回蕩在夜色之中。


 


她慢慢收緊了虎口,掐住我的下颌,「於羨,你以為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做決定——」


 


咚!


 


一聲悶響。


 


段煙兒踢在徐茹月的膝蓋上。


 


徐茹月悶哼一聲,下一秒,被段煙兒撞倒在地。


 


慣性之下,我也跟著摔下去。


 


徐茹月臉色一沉,「段煙兒,你在幹什麼?」


 


段煙兒冷冷勾出一抹笑,「不好意思,我愛他,所以,隻好讓你消失了。」


 


轉眼間,兩人扭打在一起。


 


徐茹月仍是不S心地掐著我的項圈。


 


我因為窒息眼前發黑,蹬著凸起的石頭,屈膝一頂,吃了個寸勁,捂著項圈從徐茹月手裡滾出來。


 


還沒緩口氣,第一時間撲向那個遙控器。


 


段煙兒的遙控器已經被我偷偷找到拆毀了,隻要拿到這個——


 


腳腕一沉。


 


被徐茹月拽住了。


 


她怒喝:「段煙兒,你看清楚,別被他挑唆。」


 


身體在亂石嶙峋的地面劃出道道血痕,我喊出聲,


 


「煙兒,我救過你很多次,你能不能救我一次。我再也不想看到徐茹月了。」


 


段煙兒咬著牙,眉眼充斥著狠厲,舉起板磚拍在徐茹月的胳膊上。


 


腳腕一松,我將威脅我性命的東西,緊緊握在了掌心裡。


 


那一刻,警察破門而入。


 


天上下雪了,

我仰面躺在蒼穹之下。


 


哭著笑出來。


 


在長達兩年的監禁後,我終於拿到了想要的自由。


 


24


 


她們進去後,我沒了導師。


 


因此被轉到了別的導師名下,以免影響畢業。


 


等待宣判的日子,我接受了心理治療。


 


快出院的那天下午,白路來看我,他提著牛奶,在門口猶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對不起。」


 


兩年前的那張字條上,寫滿了我的遭遇。


 


我讓白路考慮清楚,是努力贖罪,還是將來有一天東窗事發,等我把他送進去。


 


很慶幸,我有了一個幫手。


 


這件事徐茹月和段煙兒一直沒有懷疑。


 


因為即便我回到課堂,也始終活在徐茹月的監視下,她不允許我有朋友,

更不會想到,白路成了我的朋友。


 


「那段天臺上的錄像,隻是一部分證據,你……是不是還有其她的?」


 


天臺的攝像頭,是白路替我偷偷修好的。


 


剛好記下了她們的罪證。


 


「沒有。」


 


白路擰眉,「可是光憑這些,判定強J和非法拘禁,證據不足……」


 


「沒關系,我不在乎她們能判多少年,隻要有罪就行。」


 


白路更疑惑了,「你不怕她們出來報復嗎?」


 


窗外的光落在我的眼皮上,是久違的溫暖。


 


我笑出聲,轉移了話題,「謝謝你幫我給教授們發郵件。」


 


白路窘迫地低頭,「沒關系,這是我應該做的,可是……精神分裂是你的研究方向嗎?

我怎麼記得你的課題不是這個。」


 


我沒有回答。


 


不過按照目前來看,經過兩年的時間,段煙兒被判定為精神分裂,足夠了。


 


案件需要調查的地方太多,進展緩慢。


 


等我最後一次從警察局出來時,已經是半年後了,我通過了畢業論文的答辯,也找到了一份滿意的工作。


 


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察叫住我,眉間填滿愁緒,


 


「於羨,以後……保護好個人信息。徐茹月和段煙兒,都有精神疾病,你知道吧?」


 


「我知道。」


 


精神病判不了太久,極有可能被轉到當地的精神病院。


 


若是病好了,離開也不是不可能。


 


對於一個遭受過巨大創傷的受害人來說,無意識毀滅性的打擊。


 


我能猜到徐茹月的選擇。


 


她是心理學家,已經為自己規劃好了最佳的路線,將來某一天,隻要她出來,我會迎來她猛烈的報復。


 


走出警察局大門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喂,請問是於醫生嗎?明早八點,請務必準時來我院報道。」


 


25


 


三個月後,虞城市精神病院。


 


天氣漸漸轉暖,一場流感席卷了大部分病號。


 


大清早,護士推著小車,一路從走廊盡頭走來,挨個敲開屋門發藥。


 


噠……噠……噠……


 


伴隨著皮鞋鞋跟敲擊地面的節奏,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現在拐角。


 


於羨醫生。


 


幾個月前剛剛入職。


 


據說在學期間,

曾發表大量的高分論文,科研能力極強。


 


因此剛來,就被科主任視作香饽饽。


 


年紀輕輕,就在科裡掌握了一定的話語權,追求者也不在少數。


 


可是,他的心思好像全在學術上,對走廊盡頭的 01、02 號房間極其感興趣。


 


「於醫生早!」


 


眾人熱情地打招呼。


 


於羨禮貌又疏離地笑了笑,「早。」


 


陽光照在他身上。


 


白大衣,黑頭發。


 


年輕帥氣,眸子深黑。


 


鏡子裡倒映著他清秀的臉,若是有熟悉徐茹月的人在場,一定會驚異於他和她的相似。


 


於羨,像極了當年的徐茹月。


 


主任走過來,拍拍於羨的肩膀,「小於,聽說你昨天又有英文論著見刊了,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以後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自從他來後,科裡的科研水平直線拔高,名聲在全國也排得上號了。


 


於羨笑著說:「都是主任栽培得好。」


 


「哎,我可不敢當,你能走到今天,該謝謝你的老師!」


 


謝謝……徐茹月嗎?


 


於羨的目光看向走廊盡頭,笑容一收,「主任,我去看看患者。」


 


虞城市精神病院靠海,01、02 號房間都能看到一片廣闊的海岸線。


 


於羨推開門,走進去。


 


段煙兒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神態安詳。


 


隻是當於羨的影子落在睫毛的那一刻,她睜開眼,盯著他,沒有說話。


 


「今天為什麼不吃藥?」


 


「因為我想見你。」


 


於羨把藥遞到她唇邊,段煙兒張開嘴,含進去,

繼而用牙齒,咬住了於羨的指尖。


 


慢慢用力,似乎要把他的手指咬斷。


 


於羨沒有吭聲,隻是望著她,在疼痛到達頂點的時刻,說了句:「見了血,我就再也不來了。」


 


話落,指尖的力道一松,段煙兒把藥咽下去。


 


「……明天還來看我,好嗎?」


 


時至今日,被段煙兒用一雙眼睛盯著,於羨仍然有後背發涼的感覺。


 


他已經習慣了,彎唇笑著,「看你表現。」


 


說完轉身走出去。


 


隔壁就是 1 號房,於羨推門而入。


 


女人穿著病號服,背對著門口,坐在窗邊的藤椅裡,跟當年在診室裡一樣。


 


似乎每次見她,都是體面從容的。


 


哪怕成了他的手下敗將。


 


「在看什麼?

」於羨語氣溫柔。


 


徐茹月側頭,清雋的側臉沐浴在晨光裡,笑了,「我在想你。」


 


於羨並沒有看她,反而眺望著大海,展顏一笑,「剛才,主任讓我謝謝你。」


 


「是嗎。」徐茹月的指尖輕輕敲著椅子背,「你在我身邊待了兩年。如果不喜歡,為什麼要忍耐兩年?」


 


於羨認真地盯著她,突然覺得好笑。


 


「因為,我需要兩年時間,來換自己後半生安然無恙。」


 


報警抓她們,太簡單了。


 


正如當初,他第一次跟學校求助。


 


徐茹月三言兩語,就將他定義為精神病。


 


他關不住徐茹月。


 


絕望之餘,於羨還看到了希望。


 


徐茹月是心理學家,站在她的肩膀上,能接觸到更廣闊的世界,甚至還能拿到此生無法觸及的榮耀。


 


他為什麼不能成為她呢?


 


徐茹月他並不擔心,隻要被抓,她會想盡辦法給自己脫罪,轉入虞城最大的精神病院。


 


可是段煙兒呢?


 


她是個正常人,得想盡辦法,將她置於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所以,於羨用兩年的時間,塑造了一個令自己滿意的作品。


 


也許段煙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早已走入於羨親手布下的陷阱。


 


同時,他用兩年的時間,撰寫了大量論文,為自己營造了豐富的履歷。


 


畢業前夕,於羨選擇結束這一切。


 


徐茹月和段煙兒被轉入精神病院是六月末。


 


於羨在同一天入職,以一篇高分 SCI 為籌碼,向主任換取了 01、02 號房間的主管權。


 


「很抱歉,你的診斷書上,我維持了原診斷。

並且直到你S,都不會改變這個決定。」


 


於羨語氣平靜,瞳孔裡倒映著廣闊的大海。


 


不出意外,這輩子,她是放不出來了。


 


徐茹月搖頭輕笑,「於羨,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和我很像。」


 


「那就像。」於羨眼睛微微一轉,終於將視線落在徐茹月身上,「就算是親手澆灌出的玫瑰,也會有扎手的一天。徐老師,既得利益者,何必拘泥於過往?」


 


不論如何,他已經贏了。


 


海浪拍打著岸邊的巖石。


 


窗外海鷗長鳴。


 


徐茹月沒再說話,也許,她已經認命。


 


也許,在暗自盤算,將來某天重新將於羨拖入深淵。


 


這些,於羨都不想考慮了。


 


他走出了 01 號房間,在門口的記錄冊上寫下了自己的診治意見:


 


病情無好轉,

診斷同前,建議繼續治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