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突然驚醒一般,憤怒中夾雜著不可置信。
「你……」
啪!
又是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巴掌聲此起彼伏,上下交加,我打了她足足十個巴掌。
婳羽的臉頰疼得麻木,嘴角緩緩滲出一抹血跡來,耳邊一陣又一陣的轟鳴。
我掃了一眼眾人看向婳羽,拔高聲調:「我打你,一是因為你欺我早逝的父母和患病的姨母。二是因為你辱我福緣坊的忠心伙計和被我們福緣坊視為再生父母的新老顧客。三是因為你竟敢咒我玉泉的太守老爺。」
「今兒個是孫太守母親的生辰日,府上的宴席專門訂了我家的茨實糕。你口無遮攔,惡語相向,豈不折了太守和老夫人的面子?按照你的胡言亂語,
這吃了我家糕點的顧客不都應該患病遭禍了嗎?可我家開業半月有餘,無人燒S砸店,反而生意興隆至今,更能得到太守的青睞。你此行的狂言妄語,最不該咒了太守和老夫人啊。」
店裡有太守府前來載貨的小廝。
她蠢就蠢在不挑場合地發癲。
店裡眾人也是從未見過這種癲婆,瘋言瘋語,張口即S,紛紛喊她滾出去。
婳羽不知所措,她可沒想咒太守。怎麼會成現在這樣?
她怎麼會被居筠壓一頭?怎麼可能會被她扇耳光?
眾人的嘈雜聲中,一道寒光閃現,直逼我的心口。
速度太快,我來不及躲閃,身體本能地發僵。
電光石火之間,我感到自己被人一拉。
斜刺裡出現一隻手準確無誤地抓住婳羽的手腕,輕輕一扭,手中的匕首倉皇落地。
婳羽發出痛苦的慘叫,踉跄摔倒在地,茫然又狼狽。
我微微側首,遲緒的臉映入眼簾。
劍眉挺鼻,眼睫微垂,一雙墨眸卻冷得教人發寒。
他低頭看來,目光溫和,似在詢問。
「無礙,謝謝。」
店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密集的腳步聲。
一隊手持長槍的官兵魚貫而入,店內瞬間安靜下來。
官兵隊伍中迎面走出一位俊秀男子。
這人身著素雅青衫,手持折扇,溫潤儒雅。
隻是舉手投足間有些矯揉造作。
「在下宋如玉,聽聞福緣坊闖入瘋癲之人,紛擾治安,出言不遜。特前往衙門報官,希望能解居東家之憂。」
說完便拱手作揖,言辭懇切。
遲緒的臉色很難看。
官兵很快帶走了發瘋的婳羽。
因這一鬧,店裡顧客大多走了,留下伙計裝載太守府壽宴的糕點。
可宋如玉也殷勤地留下說要幫忙。
10
宋如玉動作刻意,盡顯殷勤。可今日一事,這人到底於我有恩。
我特邀他去酒樓吃飯以報今日之恩。
我之前和他有過一面之緣。
我家招牌頗享盛譽,太守夫人慕名訂了幾盒糕點。
我親自送往太守府,並送上店裡的新品以供夫人品嘗。
而這人正是太守的親外甥,那日恰巧來此探親。
自見我一面後,就老來買我家糕點,順便搭訕幾句。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用意。
這場飯局以他的熱情談話結束。
飯後,我拒絕了他送我回家。
回家途中,一小攤上的青玉簪吸引了我的注意。
通體剔透,溫潤深邃,好似夜空中的月色凝聚而成。
觸感冰涼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像極了某個人。
回到宅院後,我試圖喚出遲緒。
卻遲遲不見他身影。
就在我想要放棄,推門回屋之際,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響起。
「何事?」
他面容冷峻,帶著秋日颯颯的涼意。
他心情不好。
我拿出裝有玉簪的錦盒,放在了石桌上。
眼含笑意:「想要感謝你,你今日救了我。」
他一怔,眼神復雜:「你恩人不是那毛頭小兒嗎?」
別扭至極,像個小孩。
我不由笑出聲,似在安撫:「對我來說,你才是我真正的恩人。不管是之前還是現在,你都救了我的命。
我本就是惜命之人,你的恩情我沒齒難忘。」
他又回到了原來欠揍的狀態,語含譏诮:「算你識相。」
可神情卻是止不住地雀躍,藏也藏不住。
11
「今日之事你不必自責。所謂不詳,所謂命中帶煞,不過是口耳相傳的謠言。」
我欲進屋,遲緒叫住了我。
語氣是前所未有地鄭重。
「大祭司說過你活不過 18 歲,可卻從未說過你天煞孤星不是嗎?」
「我曾前往幽冥看過你父母的命簿,二人患急性病先後離世,時間間隔之短令人咋舌。你姨母亦是罹患老年人尋常之病。是很不幸,但從來不是因為你的緣故。」
「許是天神垂憫,你娘才會有了你,你不是伶仃一人,你是你父母生命的延續,他們會一直陪著你。」
「再說,
你幫我找到了第一縷魂魄,我和你相處至此從未有過不順。」
「所以,你不必顧慮他人,去過你想過的日子。」
我轉身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紅。
胸腔就像被堵住一般,我努力控制住發顫的聲音:「謝謝你,遲緒。」
我走向他,伸出手環住他的腰身,輕輕一抱,無關情欲無關邪念。
檐下微風夾著絲絲細雨,若有若無地吹到遲緒的臉上。
吹起男子額前的碎發,遮住他溫柔的眉眼。
遲緒輕輕回抱,大手不自然地搭在我的背上,極其僵硬,不敢逾禮。
回屋後,我忍不住崩潰大哭。
無數個深夜,我總能想起靈堂前直擊靈魂的吊唁和親友犀利痛恨的眼神。他們哭得越慘。
我的枷鎖就越厚重。
骨子裡是深深的自卑和悔恨。
我,從出生起就已不是我。
當前的每一刻,都是在修補我殘破的靈魂。
現在,我無需為自己莫須有的罪名背負沉重的枷鎖。
我會帶著父母的那一份愛意,勇敢地活下去。
我脫胎換骨,如獲新生。
12
婳羽因「驚市」之罪笞杖四十。
拖著殘缺破爛之身回到歸安後,卻受到了眾人的咒罵與驅趕。
歸安大祭司再開金口:林氏女,婳羽,命格奇特,為天地變數,攜災禍之兆。
林氏夫婦不願將獨女流放外鄉,向歸安百姓立誓畫押,將小女永禁府宅,終身不嫁。
婳羽被禁不久後就瘋了。
嘴裡總是在嘟囔:「煞星……煞星……」
是遲緒告訴了我婳羽的結局。
何其解恨!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終以兇兆度餘生,體驗我之磨難。
福緣坊的生意終歸因婳羽一事有所影響,顧客不如往日。
玉泉民風開放,女子美豔潑辣,偏愛健碩精壯的男子。
我投其所好,準備挑一吉日,讓健壯美男舞鼓喝彩,推出福緣坊的新品。
流雲館,玉泉最大的青樓,不過這青樓中全是男子,風格各異,多才多藝。
我隻身一人前去流雲館挑選表演的美男。
我身著男裝,自以為可抵御男妓的挑逗撩騷,卻不曾想這裡也是斷袖流行的場所。
一男妓妖娆嫵媚,纖纖玉指輕勾我腰帶,曖昧至極。
我呼吸微滯,不知如何應對。
我高估了自己,深陷青樓,怎能毫發無傷全身而退?
焦急之處,
一隻有力的大手快速攬過我的腰身,我猝不及防撞進堅實的胸膛。
男子的另一隻手狠狠打掉那男妓的銷魂玉指。
肌肉緊實,身材健碩。
不錯诶,說不定是打鼓的好苗子。
抬頭看去,隻看見遲緒一張黑臉,眼神晦暗,下颌緊繃。
不知為何我有些心虛,忙低頭不想與他對視。盡管我是來幹正事的。
遲緒拉著我甩開一眾鶯鶯燕燕,快速離開了流雲館。
他停在了小巷中,轉身直直盯著我。
眼神復雜,很不好惹。
我在他籠罩的陰影中,莫名地心虛,莫名地沒底氣。
我欲解釋之際,他開口,似在壓抑怒火:
「你一個姑娘,怎可去青樓?還是男風盛行的流雲館。」
萬一歹徒垂涎欲染指,
可怎麼辦……
遲緒欲言又止。
我卻心生不平,認為他不了解我曲解我的為人,認為他不明事由先發制人。
「你有點多管闲事了吧?我們相處甚久,也曾交心,大可算成朋友的交情,早已不是當初的合作之誼。」
「你了解我的一切,知我身世,明我所想,救我命數。可你卻從不曾讓我真正了解過你,你生前作何為甚,我全然不知。」
「我們這個朋友,當得也太過生分了。」
我帶著平靜的怒氣,回懟他。
他神色一黯,不語。
帶著些茫然無措與悲傷,不似往日般譏诮欠揍。
「跟我來。」
13
映入眼簾的是一處破敗的院落。
我不解,為什麼要帶我來別人的家。
床榻上躺著一位病入膏肓的老人。
面黃肌瘦,氣若遊絲,仿佛隨時會斷氣。
小屋中堆了滿地的書籍,繁多卻嚴整有序。
可見屋主是位貧苦拮據、飽讀詩書的學子。
一片寂靜中,遲緒講述了這位老者的故事。
老者姓嚴名青雲,青雲青雲,飽含了父母對兒子的期望,高官顯爵,平步青雲。
嚴青雲出身微寒,日夜苦讀,筆耕不輟。
他才華橫溢,滿腹經綸,每有論述,皆能引經據典,發人深省。
但他科舉之路屢次受挫,讓所有人咂舌。
卻不曾想,自己的考卷被寫上世家子弟的名字。
官宦欺壓,衙門漠視,旁人包庇,申冤不成,終功名無望,蹉跎了歲月。
何其悲哀,何其絕望。
「我的第二魂就在嚴青雲身上。
」
「我生前同他一般,含冤而S。」
遲緒淡淡開口,不帶有任何情緒。
14
遲緒是前朝大梁人。
遲家者,將門之後,忠良之裔,世代以武傳家,將才輩出,名動朝野。
遲緒生於斯門,自幼便承襲祖上武略,劍指蒼穹,文採斐然。年甫及冠,便以一己之力,破敵數萬,名震邊疆,遂有「少年將軍」之盛名,舉國上下,無不欽佩。
時逢邊疆烽煙四起,匈奴鐵騎,橫掃神州,大梁危矣。
遲緒臨危受命,率軍出徵,神通一役,血染戰袍,以寡敵眾,終破敵軍,大獲全勝。
就在遲緒率部凱旋之際,遭到大梁權臣的暗算。嫉賢妒能,密謀詭計,伏兵於歸途,一夜之間,遲緒麾下精銳,盡數殲滅於神通,血流成河。
及至京師,
權臣顛倒黑白,誣蔑遲緒指揮失當,久戰無功,反為敵方將領所S。
遲緒的多年好友謊稱其危難之際力挽狂瀾,獨攬神通戰功。
朝堂之上,遲緒之功,盡歸奸佞。好友之名,響徹朝野,享譽聖恩,加封受爵,好不風光。
而遲緒一身清白,一身功勳,蒙冤九泉。
世人皆道其英年早逝。歲月流轉,誰人記得這恣意少年郎也曾馳騁戰場,報國守門?
隻剩荒冢一堆,黃土一抔。
15
遲緒淡淡的話語輕輕觸動著我的耳膜,如此響亮,令四周寂靜無聲。
他看向我的雙眼沒有任何表情,波瀾不驚,好似這冤屈早已不能觸動他分毫。
我覺得心酸,他說的每句話都平靜地嚇人,卻也異常尖銳,深深刺進我最柔軟的深處。
我替他不平,
替他悲哀,想要為他申冤。
可前朝事,早已了無蹤跡,為遲緒申冤無異於天方夜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