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許是看出我的焦躁與氣憤,他離我更近了些,語氣安撫:「生前事,過了百年。我早已不甚在意。」


 


「我如今在意的唯有那三縷魂魄。」


 


還有你……


 


他低垂眼目,神色輕柔。


 


「我S前被敵手下了降頭,中此巫術之人必定魂飛魄散。」


 


「是我三千將士的亡魂為我抵御降頭之術。然降頭之術隻可對一人,我與將士們因此幸得殘魂幾縷。因生前執念,將士餘魂身系我魂。唯有找到我缺失的三魂,方可全我將士投胎轉世之願。」


 


「所以,不必替我不平,你助我找到三魂,就已全了我最大的心願了。」


 


氣氛有些低沉,他自嘲,扯了扯嘴角:「生前無法訴諸冤屈,倒和你先前說的因拔舌而S無甚區別。」


 


歉意的話到了嘴邊,

卻叫不出聲來,好似幹涸在我的喉頭。


 


有些沙啞:「抱歉。我一定會幫你找到剩下的兩魂,不論付出何種代價。」


 


我的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這是我唯一能替他做的了。


 


「嗯。你應身正心靜,不能再去青樓了,隻有這樣才能更好地幫我。」


 


這戲弄的話被他說得有理有據,讓人哭笑不得。


 


16


 


回家路上,遲緒和我並排走在將散的小攤旁。


 


一白玉簪吸引了我的視線。


 


通體剔透,光澤柔和而不張揚,是塊美玉。


 


看我久久盯著這簪,遲緒挑眉:「喜歡?喜歡的話,金主送你?」


 


我瞥了他一眼:「我還沒見過這麼老的金主。」


 


遲緒臉色一僵,表情瞬間生動起來。


 


「好是好,美中不足的是少了雕飾,

留白雖美,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流雲!雕一朵流雲就好了。」


 


「可惜了。」


 


我感到遺憾,礙於自己手工差,也打消了自己雕刻的念頭。


 


回屋後,我想起了遲緒在嚴青雲家說的話。


 


嚴青雲命數將近,第二魂隻需等待即可。


 


我們應盡快取得最後一魂。


 


而距離我的 18 歲生辰還剩半月。


 


17


 


玉泉這個月怪事頻發。


 


衙門報案出現多樁新娘S於新婚之夜的血案。


 


仵作驗屍發現這些新娘都是因精血吸盡而S。


 


除此之外,無任何出奇的現象,至今破案毫無頭緒。


 


鬧得玉泉人心惶惶,家無喜事。


 


遲緒卻告訴我,

作案者不是人,而是豔鬼。


 


豔鬼,以吸食年輕女子的精血為生,滋陰養血,維持容顏。


 


「最後一魂,就在豔鬼身上。」


 


遲緒淡淡開口。


 


「我們需布一場局引她現身。」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設一場婚宴。


 


我脫口而出:「這個新娘我來假扮。」


 


遲緒怔了怔:「其實可以僱人來扮演。」


 


「捉鬼一事,風險太大。總不能僱別人辦事連命都丟了吧?」


 


「新郎官可以僱個老實人,畢竟豔鬼的目標是新娘子。」


 


我說得太快,沒注意遲緒的欲言又止。


 


許久,遲緒同意了。


 


婚宴設在了三天後,一場隻有新娘與新郎官的婚宴。


 


18


 


是夜,庭院空寂,

桂香飄飄。


 


遲緒帶著一身的寒氣入我屋中,向我討要新娘蓋頭。


 


話說得理直氣壯:「你女紅不好,我請繡工代勞。」


 


耳朵卻微微泛紅,眼神有些許躲閃。


 


我好像明白了什麼,卻不言明,裝著糊塗將蓋頭交給了他。


 


隻見遲緒拿出了一個荷包,塞在我的手中。


 


我掂了掂重量,莫不是銀票?


 


遲緒壞笑:「你不會以為這是銀票吧?要讓你失望了。」


 


「這是冥府忘川河畔的彼岸花種。花開之際,綺麗如霞,紅焰灼灼,美麗至極。能不能開花就看你的運氣了。」


 


我抬眼看他,眼眶有些濡湿。


 


離別將至,我們不約而同地略過這一傷別的環節。


 


遲緒眼眸底部,似乎有什麼沸騰著,汩汩作響,仿佛就要漫溢而出。


 


他又怎麼會看不出我的心思?


 


終是無言,遲緒捏緊手裡的蓋頭,轉身離開。


 


我尋了一陶土花盆,細心地將種子埋在土裡。


 


澆過水後,痴痴地看著。


 


我希望看到它破土發芽,抽枝綻花。


 


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全三千將士之願後他能回來。


 


19


 


這幾天忙著婚宴的籌備,許久不來店裡了。


 


見我進屋,芳姿一溜煙竄到我身邊來,忙打小報告:「東家!你不在的這幾日,宋公子日日來店裡找你,殷勤得讓人生厭。」


 


「要不是因為他是孫太守親戚,我早把他趕出去了。」


 


我倒不知道她對這人如此反感,不知是何緣故。


 


芳姿又巴巴地問:「上次那位遲公子呢?我瞧著他人可好啦,與東家你是絕配。

東家對遲公子難道就沒有私心嗎?」


 


我望見鋪外那抹墨綠色身影,長身玉立,俊美清貴。


 


這幾天我目光所及之處皆能看見他的身影,與我保持著恰好的距離。


 


夕陽橫斜,橘色的光芒映在他的腳底,我情不自禁彎起唇角,眼泛漣漪:「我就喜歡比自己長得老的。」


 


答非所問,卻字字都在回答。


 


20


 


新婚之夜,如期而至。


 


府宅內張燈結彩,紅綢錦色,喜氣洋洋。


 


梳妝臺前,鏡中女子頭戴鳳冠,身著繡花紅袍,肩披霞帔,紅唇皓齒,嬌美奪目。


 


時辰已到,我拿出紅蓋頭細細摩挲。


 


鴛鴦戲水,情意綿長。


 


針線細密均勻,足見繡制之人的用心。


 


披上蓋頭,我輕輕推門而出。


 


院落中有人背手而立,

等待許久。


 


我並肩與他站著,蓋頭下方的小小視野中看見他遞來的紅綢緞。


 


他的手指節修長,白皙的皮膚下青筋凸顯,極其有力。


 


我心跳如雷,手心滲汗,接過遞來的綢緞。


 


沒有媒人,沒有親友,以天地為見證,我們拜過天地,拜過父母,拜過彼此。


 


禮畢,我挽上他的大手,看似輕柔卻極其用力,不去在意他發僵的身體。


 


步入洞房,我坐在拔步床裡。他用柄玉如意輕輕挑開紅蓋頭。


 


動作輕柔,有些發顫。


 


蓋頭落地片刻,我抬眼看他,笑容明亮,眼眶卻有些濡湿,明知故問:「怎麼不請別人當新郎官呀?」


 


隻見遲緒一襲紅袍,腰系美玉,烏發金冠,豐神俊朗,光彩奪目。


 


從前竟不知他穿紅色如此好看。


 


也遺憾從未見過少年將軍恣意張揚,

英姿颯爽的模樣。


 


遲緒臉頰微紅,一雙黑眸漾著潋滟波光,一本正經道:「為了省錢。」


 


我忍俊不禁,傾身抱住他的腰身,無限眷戀,真希望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猛地站起身來,與他對視,眼含狡黠,得意道:「很早,在你找我要蓋頭的時候就發現了。」


 


遲緒失笑,俯身吻在了我的眉心。


 


吻得克制,吻得繾綣。


 


「我不忍見你心系將離之人,不忍見你獨守空閨鬱鬱寡歡。然情難自抑,假婚一事貿然頂替,隻為圓我與你長相廝守的幻夢。阿筠,私心作祟,實在抱歉。」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卻令我酸楚起來。


 


我牽住他的大手,眼眶湿潤,語氣鄭重:「我想和你長相守。就算你不在,我也會好好活下去。


 


「下輩子,下輩子我要比家國更先遇到你,與你情深意切,執手相伴,白頭偕老。可好?」


 


「好。」


 


待重結,來生緣。


 


21


 


隻聽見院落中鈴聲陣陣,此起彼伏,令人發怵。


 


豔鬼已入陣。


 


遲緒目光深深,略帶薄繭的指尖溫柔地撫過我眼角的淚水,牽過我的手,十指相扣,向外走去。


 


他的身影不似初見那日透明易散,濃鬱清晰與凡人無異。


 


看來嚴青雲已S,他的第二魂回來了。


 


降滅陣中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黑氣。豔鬼的眉眼此刻仿佛被烈火焚燒,化作一道道猙獰的裂痕,透出幽綠的光芒,在陣法的壓制下顯得格外羸弱與無助。


 


遲緒將一身泛藍光的寶劍塞在我手裡,劍身很重,他反握我的手,從背後將我圈在懷中,

一步步靠近豔鬼。


 


我腳步生怯,每一步都深深刺激著我的神經。離別之際竟來的如此之快。


 


隻見寶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擊豔鬼的眉心,她發出陣陣悽厲的哀嚎,那聲音穿透幽冥的寂靜,回蕩在每一寸空間。


 


「阿筠,好好活下去。願你此生,安康常伴,樂享韶華。」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覆在手上的溫熱漸漸消失。


 


寶劍「咣當」落地,我猛地轉身。


 


眼前化作萬丈光芒,怎麼也找不見遲緒那一抹暗紅身影。


 


我歇斯底裡地哭喊,就如消音一般,我根本聽不見我的聲音。


 


光芒退去後,周身是一片黑暗,我的意識仿佛飄忽在自己的身體之上,但又好像停留在身體裡面。


 


似乎過了很久,四周變得清晰,呈現出院落真實的模樣。我的雙腳仿佛已經有了真實踏入地面的感覺。


 


22


 


待我醒來,我躺在院落的正中心。


 


石板冷得我發顫,我急忙坐起身來,四處找尋。


 


院落寂靜無聲,冷風瑟瑟,一切如樣,卻獨獨不見遲緒。


 


喜燈高掛,綾羅錦緞,這喜宴無人問津,如夢一般,就好像從未有過。


 


我的身體搖搖欲墜,飄似地回到了新房。


 


隻見喜桌上安穩放著一檀木錦盒。


 


我眸光微動,雙手輕顫,打開盒蓋。


 


紅褐絲絨布上安靜躺著一支白玉流雲簪。


 


白玉質地溫潤,雕刻的流雲圖案飄逸靈動,栩栩如生。


 


是遲緒親手雕刻的。


 


他記得,我說的每句話他都記得。


 


我似被抽離全身力氣,跪倒在地,將玉簪緊緊按在心口。


 


新婚之夜,

喜字高掛,卻響起陣陣慟哭聲,支離破碎的哀鳴。


 


涼風習習,喜窗前的陶土花盆無甚動靜,數日來的悉心呵護並未使它破土發芽。


 


灼灼芳華遲遲未能如約而至,隻餘等待的空白,訴說著一場無望的結局。


 


最難是,兩情相悅永分離。


 


23


 


風從窗子裡進來,對面深青綾帶系著的畫卷被吹得搖搖晃晃,磕託磕託敲著牆。一女子坐於銅鏡前,望著鏡中蕩漾的畫卷不由失神起來。


 


畫中人眉眼如畫,嘴角含笑,其豐神俊逸躍然紙上。


 


鏡前的女子烏發高盤,發髻間,僅有一隻白玉流雲簪點綴,溫婉雅致。不見少時的稚氣,肌膚勝雪,黛眉紅唇,清雅絕塵。


 


來去不過幾輪秋月。


 


我平安無虞地活過了 18 歲。


 


活得出彩。


 


遲緒走前往我枕頭底下塞了滿滿當當的銀票,

足夠我一生榮華富貴快活度日。


 


今朝大燕廢除重農抑商之國策,大舉興商旗幟。


 


我借勢而上,抽了十張遲緒留給我的銀票,動用了福緣坊開業以來的大半收益,拿來鑽研新品、增擴店面、廣設分店,賺得盆滿缽盈。


 


也成功地將福緣坊的招牌打進了官宦士族這一上流階層。


 


放眼大燕,精明強幹、腰纏萬貫的女商人屈指可數,我就是其中一個。


 


有顏有財的女單身漢不管放在哪裡,都會有無數人關注她的婚事。


 


我至今仍定居在玉泉。玉泉的媒人快把我家門檻踩破了。


 


其中,屬宋如玉的媒婆跑得最勤。


 


我多次婉言相拒,沒想到那人搬出了更大的靠山。


 


某日,太守夫人誠邀我前去太守府小聚一二。


 


不懷好意。


 


能看出太守夫人誠心為自己外甥說媒,

我隻得坦言自己早已成婚,隻不過夫婿長年在外遊歷不著家。


 


自此以後,所有的說媒之事均抱憾而終。


 


吃瓜永不停歇。眾人又開始將目光聚在我神秘不曾露面的夫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