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有人說,他在外面鐵定B養了情婦,早逃到天涯之地與小三雙宿雙飛了。


 


有人說,他就是個吃軟飯的,拿著我賺的錢在外逍遙快活、縱情聲色。


 


有人說,他是贅婿,見不得光,在外遊歷是幌子,肯定在我的哪處私宅裡豢養著。


 


也有人說,他身份尊貴,年少出遊對我一見鍾情,縱是拋棄這功名利祿也願與我比翼雙飛。


 


芳姿將這些謠言說與我聽,我哭笑不得。


 


不禁感慨這些熱於八卦之人思維之發散,腦洞之清奇。


 


很遺憾,他們猜錯了。


 


我夫君文韜武略,少年英雄,富可敵國,潔身自好。最重要的是,長得俊,秀色可餐呀。


 


隻可惜遭人陷害,英年早逝。


 


斯人已逝,我會帶著他對我的期望,好好地活下去。


 


24


 


福緣坊的分店在歸安也有一家。


 


前年,歸安時逢飢荒,民不聊生。


 


大燕初創元年,新皇上任,曾更易歸安的河道。


 


朝廷的救災糧因河道的變更遲遲未到,地方官束手無策,孤立無援。


 


玉泉離歸安並不遠。


 


我擲重金向歸安輸送了一批賑災糧,解了地方官的燃眉之急。


 


賑災糧上每一袋都清清楚楚地寫著我的名字。


 


自此以後,歸安無一人敢編排我的不是,提及將我趕出的過往,紛紛感恩戴德。


 


新上任的歸安縣丞為感念我送糧賑災的功德,花重金在木工坊制作了一塊檀木牌匾,金銀粉飾,雕刻著「福星高照」這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車馬將牌匾送往了福緣坊在歸安的分店。


 


最後這塊牌匾被我當柴火燒了。


 


25


 


明月當窗,夜色如畫。


 


輕柔的夜風吹過樹梢枝頭,月影細碎,如水的銀輝輕灑滿庭。


 


今天是我 20 周歲的生辰。


 


又是獨自為自己慶生的一年。


 


我一手抱著黑黢黢的花盆,一手抱著酒瓶從屋中搖搖晃晃地走出。


 


今夜月色甚美,自當與月共飲。


 


瓶箬一開,桂花醉芳香四溢,氣息清甜,如醉如夢。


 


稍遠處的林木蔥鬱,霧氣蒙蒙。伴著酒香,庭院寂靜得溫柔。


 


我趴在石桌上,一手撐著歪斜的腦袋。我喝得有些上頭,眼神迷離起來,呆呆地望向遠處。


 


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我的眼中好似出現一個人的身影,修長挺拔。


 


可霧氣朦朧,又好像消散於其中,與其融為一體。


 


我腦中僅存的意識支撐著我勉強站起來。


 


我的腳步仿佛不聽使喚,遵循著本能,痴痴地走向霧氣繚繞處。


 


霧氣中似有人緩緩走出。


 


耳邊是我急促不規律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風微揚,沉寂已久的情愫在此刻紛飛亂長,潰不成軍。


 


他的身影漸漸清晰。


 


他宛若畫中踱步而出的謫仙,一身霜色錦袍出塵絕逸,俊美無儔。


 


高束的銀冠插著一支青玉簪,似潺潺春水。


 


光影下他眉眼模糊,唯有一雙黑眸華光滟滟,深情如舊。


 


他駐足在我眼前,我痴愣地做不出任何反應,隻是抬頭呆怔望向他。


 


他嘴角含笑,亦不做任何反應,似在等待。


 


良久,我淡聲道:「你……是人……還是鬼?」


 


聲音有些發抖。


 


他垂睫,俯身沙啞道:「是你夫君。」


 


他拿出一枚妃色手帕在我眼前晃蕩。


 


笑得燦爛,眼底似有星光流轉。


 


「我們可是命定的姻緣。」


 


石桌一隅,陶土盆中似有什麼在攢動。


 


很快,一抹淡綠探頭。嫩芽迅速抽長,花蕾綻放。


 


月光下,瓣如紅綢,血色燦燦,美得奪目。


 


彼岸花開開彼岸,花開葉落永不見。


 


在不可能的瞬間見證著我期盼已久的重逢。


 


26


 


遲緒不出所望打贏了這場邊關小戰,舉兵回京的途中,撿到了一位被野獸所傷的女子。


 


女子傷痕累累,在營隊修養了近半月。


 


這半月間,遲緒時不時會來看她,詢問傷勢。


 


某日,那女子終於醒了。


 


那女子叫居筠,正是在回京的路上不慎被野獸所傷。


 


她對遲緒說自己坐享其成,實在愧怍,自願承包回京路上全軍的吃食。


 


一個瘦弱的小女子,操持起全軍的灶火來遊刃有餘,比那些炊事兵有過之而無不及。


 


普通的幹餅也能做出多種花樣,燉的肉湯那叫個鮮美。


 


短短幾天,居筠已極受歡迎,收獲了不少兵士的熱烈追求。


 


遲緒遠遠看見那抹瘦小嬌俏的身影,被圍在那群糙漢子中間,皺了皺眉。


 


他大聲呵斥這些沒規矩的小兵,帶走了居筠。


 


他對她說男女有別,軍營本就男子眾多,如若反感,自可報出他的名字,保證沒人敢騷擾她。


 


居筠輕笑:「那你呢?」


 


遲緒清了清嗓子,頭微微揚起,故作姿態:「我自當與他們不同。

我可不是什麼不懂禮節,遇女則撲的飢渴男兒。」


 


居筠:……


 


居筠覺得遲緒這人不行,面相雖好但嘴巴卻很毒,時不時和她絆上幾句,把她氣得半S。時不時把她拉過去給他開小灶,做他愛吃的菜。


 


但有時又很好,就比如隔幾天會讓原來的炊事兵接手她的工作,給她銀錢準她在鄰近的市鎮遊玩。就比如看她每日身著洗得褪色的麻裙,總會差人往她帳中送來顏色鮮亮的錦緞裙。就比如他不知從哪裡打聽來她嗜甜,偶爾邀她進他帳中一起吃飯,桌上大半都是甜口的糕點。


 


但說實話,這糕點還沒她自己做得好吃。


 


遲緒帶領的軍隊在半月後抵達京城。


 


居筠臨行前向他告別。


 


遲緒不曾多言詢問她的去處,隻是給了她一塊鑲金的令牌。


 


如若在這京城遇險或混不下去了,

大可拿此信物來將軍府找他。


 


居筠道謝,終有一日會報答將軍的救命之恩。


 


她走後,才發現自己小小的包袱裡竟塞滿了銀票。


 


27


 


景賢十四年春,匈奴蠢蠢欲動,數次騷擾神通邊境。遲緒奉旨出徵,帶兵北上。


 


兩月後,邊關傳來捷報。仗是打贏了,可主將遲緒深陷敵營,S於敵方之手。忠勇侯府世子李賢在千鈞一發之際帶領一支精兵衝破突圍,力挽狂瀾。


 


舉國歡慶,唯有遲府夜夜燈火通明,慟哭陣陣。


 


李賢乃遲緒摯友,從小一同上下學堂,習武練兵。


 


李賢舉師回京後,登門拜訪遲府,告知遲緒已逝未能找到全屍的噩耗,為此甚感痛心。


 


遲父從此一蹶不振,纏綿病榻;遲母傷心過度,哭瞎雙眼。


 


就在兩個月後,

門可羅雀的遲府門口來了一位極其瘦弱的女子。


 


那女子肩扛麻繩,上半身布滿了淤青。麻繩拴著一輛牛車,一具楠木棺材靜躺其中。


 


女子並未交代過多,隻說這是遲將軍的屍首。


 


在全府的哀嚎痛哭中,女子悄然離開。


 


無人知道她是如何從那S人堆中找到遲緒的屍首,無人知道她為了買一具上好的楠木棺材花光了她畢生的積蓄,也無人知道她帶著這一具棺材從遙遠的神通回到京城遇到了多少艱難險阻。


 


瞎了的遲母不顧眾人的阻攔,掀開了棺材板,抱著遲緒冰冷的頭顱痛哭。


 


棺材內部一覽無餘。


 


靜靜躺著遲緒的屍體和一枚鑲金的令牌。


 


28


 


遲緒S後的身後事,他自己都知道,以一個鬼魂的身份。


 


他因背負三千將士之魂而無法投胎轉世,

滯留人間。


 


他看到了多年摯友李賢與奸佞之人狼狽為奸,奪他功名,使他蒙冤。


 


看到喪失獨子傷心過度的爹娘與從此一蹶不振的遲府。


 


也看到不曾忘記恩情,為他翻遍屍山的居筠。


 


遲緒S後數年,大梁當朝,奸佞當道,皇帝失權,國勢衰頹,民不聊生。


 


藩國燕王勵精圖治,可謂賢能之君,帶兵起義,一舉攻下京城,開創大燕王朝。


 


李賢賣國求榮,明哲保身。在新皇上任不久後,不知何緣故暴斃身亡,面相慘怖。兩根獨苗相繼夭折,家中香火自此中斷。


 


遲緒生前遭遇降頭邪術,身形彌散,以如今之身軀根本無法找到那三魂。


 


他去了歸安縣,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那裡是居筠的故鄉。


 


這是他生前派人打聽到的。


 


他將自己封在了歸安地方神的神像中,

年年歲歲接受著歸安百姓香火的供奉,休養生息,養精蓄銳。


 


卻不曾想幾百年後,他與已投胎轉世的居筠再次相遇。


 


29


 


冥河畔,渡船上。


 


遲緒望著一個個熟悉的身影飛向遠方。


 


他滯留人間百年,終全三千將士投胎轉世之願。


 


這一世,他們為他付出了太多,代價也太大。


 


隻願下一世,不再相見,忠義情分就此作罷。


 


他一身暗紅喜袍,與這冥府以黑紅為主的色調甚為相配。


 


可他終究不會留在這裡。


 


青面獠牙的冥王走來,聲音嘶啞,似被火燒過:「你這一世為國守疆,廣積功德,雖S業甚重,亦可破格升神。你為那女子的命格放棄神位,無法轉世投胎,不後悔嗎?」


 


遲緒眼神柔軟,垂睫答道:「不曾。


 


「在這一世伴她左右,與她長廂廝守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冥王感慨:「情之一字,本就難解。也罷,也罷。」


 


遲緒作揖回禮,在此拜別。


 


遲緒在這濃濃夜霧中走了很久。


 


終於顯露出盡頭處的些許風光。


 


他走得更急了些。


 


隻見霧外石桌上趴著一女子。


 


那女子似乎喝醉了,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抱著酒罐。


 


她臉頰泛紅,雙眸微醺迷離,嬌憨可愛,惹人憐愛。


 


遲緒不知在人間已過幾輪年歲。


 


居筠挽作婦人髻,稚氣稍褪,美豔柔情。


 


頭上那支白玉流雲簪,在月光下晶瑩剔透,熠熠生輝。


 


她一直在等他。


 


30


 


居大東家的神秘夫婿回來了。


 


這一事件成為了玉泉街坊鄰居的重點討論話題,數月未曾下過八卦熱榜。


 


最讓人拍案叫絕的是,這人當真如傳言所說的一般,是個吃軟飯的。


 


從不曾見他在外謀個一官半職,為家裡補貼家用。


 


這人張口閉口全是我家夫人,居東家走到哪他就走到哪,寸步不離。


 


是個粘妻精,但最重要的是,長得帥啊。


 


居東家在外賺錢養家,在內美夫作伴,不知道讓玉泉多少小娘子豔羨。


 


有人曾問他,那麼粘你家夫人,怎麼還在外遊歷多年呢?


 


遲緒痛心道:「夫人自小身子骨較弱,我聽一道友說南山的天山雪蓮可養護心脈,延年益壽。為了夫人,不論付出何種代價也要為她取回。」


 


最後一句說得那是個鏗鏘有力。


 


問話的人嘴閉也閉不住,

不知是對遲緒佩服至極還是驚嚇過度。


 


晚上回到家中,我向遲緒攤開雙手,巴巴地問:「天山雪蓮呢?」


 


遲緒失笑,俯身在我腰間掛了個什麼物事。


 


「補給你 20 歲的生辰禮。」


 


我拿起看了看,是塊玉佩。


 


玉佩通體潔白,純淨無瑕。一朵白蓮栩栩如生盛開其上,蓮瓣邊緣以金絲勾勒,清雅脫俗。


 


我定睛一看,遲緒的腰間也掛著一塊相同的玉佩。


 


我牽起遲緒的雙手,手指摩挲著他掌心,柔聲道:「對我來說,你能回來便是我最好的生辰禮。」


 


他垂眸久久地盯著我,眼底的笑意分明,似有光華流轉。


 


不知為何,他的表情變得幽怨起來,啞聲道:「夫人,他們說我是吃軟飯的。」


 


我實在憋不住笑,埋頭在他胸膛前放肆地笑了起來。


 


這難道不是他自己想要樹立的人設嗎?


 


遲緒忽然拉過我的手臂繞過他的脖頸,將我打橫抱起來,直直走向床鋪。


 


我驚呼:「你要幹什麼……」


 


「振夫綱。」


 


「你不是鬼嗎?你可以……」


 


不等我說完,他拉過我的手覆在他腰帶上。


 


「行不行,夫人大可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