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禮樂交錯,絲竹聲起,一眾歌舞看得著實有些無趣。


 


忽聽一聲乍響,一道空靈歌聲由遠及近緩緩傳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唐水月穿著精心縫制的紗裙,踏著悠遠綿長的歌聲緩緩起舞。


 


她學不成紅郡舞,跳的不過就是這個時代最尋常不過的舞蹈,卻因為特別的曲調和富含意蘊的歌詞顯得十分別致動人。


 


我在心裡忍不住跟著哼起歌來。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唐水月接著唱:「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的心聲和唐水月的歌聲重合在一起,祝俊融和祝霜霜瞪圓了眼睛看著我。


 


我給了他們一個 wink,

身體隨著節奏搖擺。


 


一曲完畢,全場還沉浸在歌聲中,世家公子們的臉上流露出欣賞痴迷的表情。


 


宋珩看著唐水月的眼神愈發幽深,開始染上些許佔有欲。


 


「好一句『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皇上撫掌大笑,「這曲是何人所作?朕從未聽過這種調子,隻覺得格外別致,尤其是這詞,句句精闢,字字箴言!」


 


唐水月朝著皇上行禮。


 


「回皇上,此曲為民女所作,民女把它命名為《水調歌頭》。」


 


她眉睫微動,臉頰泛著粉紅,眼波掃了一下宋珩。


 


「民女與五殿下在宮外相識,算是半個知己,今日五殿下生辰,民女沒什麼貴重東西,便想著作首曲子贈與殿下,也算是討個好彩頭……」


 


我停下了啃豬蹄的動作。


 


【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抄完李白,又開始禍害蘇軾了!不會作詩作詞就別作,拿別人的東西來充自己的名聲,也太不要大臉了吧!】


 


祝俊融雖然不是第一次見這種場面了,但還是忍不住厭惡地瞪著唐水月,想到他曾經差點瞎眼深愛上這個滿口謊言的女人,恨不得抽自己兩嘴巴。


 


而祝霜霜則似笑非笑地開口道:「唐姑娘,這詞裡有幾個地方我不太明白,煩請你解惑一二。」


 


「請問這『嬋娟』二字是什麼意思?」


 


唐水月不假思索道:「當然是指代月亮,共嬋娟指的是共賞一輪明月,祝二小姐飽讀詩書,連這都不知道嗎?」


 


「我才疏學淺,還真不知道。」祝霜霜搖頭,「這嬋娟一般都用來形容女子,唐姑娘可否解釋一下為何在這裡會指代月亮?」


 


「因為嫦娥奔月,所以傳說月宮住著美人,後來就用嬋娟形容月……」


 


看著周圍人越來越茫然的表情,

唐水月猛地一下止住了話頭。


 


我笑了。


 


【咱們這個朝代根本就沒有什麼嫦娥奔月的傳說,這下子看唐水月怎麼圓!】


 


看著唐水月支支吾吾的樣子,祝霜霜也沒有繼續為難她,而是話鋒一轉。


 


「唐姑娘,還有這句『高處不勝寒』是什麼意思?」


 


我猛掐祝俊融的大腿,讓自己不要笑得太過分。


 


蘇軾當初寫下這句「高處不勝寒」,本來就是在紓解被朝廷貶斥的苦悶。


 


而唐水月在這大喜的日子,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說出這句「高處不勝寒」,或多或少有些挑釁皇權的意味了。


 


見唐水月遲遲不開口,祝霜霜又一臉真誠地追問:「唐姑娘?我等著唐姑娘指教呢。」


 


「這、這就是字面意思,就是月亮裡很寒冷,對,就是這樣……」唐水月越說越心虛,

額頭上已經開始滲出冷汗。


 


宋珩略帶慍怒地開口:「夠了,霜兒,你今日有些話多了……」


 


「啪!」


 


早在祝霜霜提出第一句質疑的時候,皇上面對唐水月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審視。


 


在聽到「高處不勝寒」後,皇上更是臉色冷硬,氣急之下重重地把手裡的酒杯擲在唐水月面前的地上。


 


那瓷杯瞬間四分五裂開,濺起的碎片劃傷了唐水月的額頭。


 


唐水月尖叫了一聲,慌張跪在地上,鮮血順著她的額頭緩緩流下。


 


這下,她怕是要破相了。


 


「高處不勝寒,好一個高處不勝寒……」皇上面色陰沉得可怕,怒極反笑,「朕竟不知,老五還交了這種朋友。」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

還不趕快把她給拖下去!」貴妃趕緊給宮人使眼色,順勢又給皇上倒了一杯酒,「陛下消消氣。」


 


宋珩看著S豬一般被拖下去的唐水月,一臉欲言又止,最後咬牙還是忍了下去。


 


我在心裡尖叫出聲:【First Blood!】


 


7


 


「呀,陛下手傷了!」


 


貴妃瞥見皇上手掌的血痕,急忙叫宮人去傳太醫。


 


祝霜霜又站了出來,出言道:「五殿下的金瘡藥呢?就是前日裡從我這裡拿的夜明珠做的那個奇藥?太醫院離這裡有一段距離,殿下先拿出來幫陛下止血吧。」


 


我和祝俊融對視一眼,紛紛低頭做鹌鹑,極力降低存在感,暗暗發誓以後絕不能得罪祝霜霜。


 


這祝霜霜不戀愛腦的時候,攻擊力簡直爆棚。


 


惹不起,根本惹不起。


 


宋珩抿唇瞪了祝霜霜一眼,

手裡的酒杯幾乎要捏碎。


 


他從頭到尾根本就沒做什麼夜明珠金瘡藥,隻得給手下使個眼色拿內務府發的金瘡藥混數。


 


雖然不是夜明珠做的,但宮裡頭用的自然都是上品,皇上的血還是很快止住了。


 


貴妃適時誇贊:「這太醫還沒進門呢,陛下的血就止住了,還是多虧了老五的一片孝心呢,這用夜明珠制的藥確實不錯。」


 


可誰都沒想到,太醫院的這位新來的太醫不僅是個狗鼻子,還是個老實人。


 


太醫眉頭微微皺起,拿著那瓶金瘡藥聞了又聞,最後跪在地上道:「回陛下娘娘,這金瘡藥就是太醫院所配,每個宮裡都會發放的金瘡藥,並不含有夜明珠的成分。」


 


嘶,打臉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


 


宋珩是個聰明人,自知這根本就是個S局,不管他怎麼說怎麼做都是錯的。


 


欺君之罪,百口莫辯。


 


宋珩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隻說了四個字:「兒臣知錯!」


 


皇上坐在高位,冷眼看了宋珩半晌,從鼻孔裡發出一聲輕哼。


 


他一個字都沒有說,隻是一揚手,把那瓶藥粉劈頭蓋臉地撒了宋珩一身。


 


我滿眼星星眼地看向祝霜霜:【Double Kill!】


 


掌事太監匆匆進來,輕聲詢問該怎麼處理唐水月。


 


皇上的眼神一直落在宋珩身上,眼皮子都沒抬一下:「作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詞,還敢在朕面前賣弄,朕本該S了她。」


 


「但念在她是老五邀請來的朋友,那便免了她的S罪,割了她的舌頭,砍了她的手指,讓她再不能作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詩詞來!」


 


我在旁邊第一次真切地見識到什麼叫君王之怒,流血千裡,

差點尿褲子。


 


【唐水月這個未來的皇後,就這麼被她自己作下線了?】


 


宋珩悶聲跪在地上,此刻他自身都難保,自然無法幫唐水月說話。


 


祝霜霜又開口了。


 


「陛下,臣女有一請求,求陛下應允!」


 


【嘶,總覺得二姐在憋一個大招。】


 


皇上轉頭看向祝霜霜,臉色緩了很多:「你說。」


 


祝霜霜猛地跪在地上:「求陛下應允臣女和五殿下解除婚約!」


 


「民間有傳聞五殿下與風月樓的花魁私定終身,他們還說、還說……」祝霜霜眼角泛紅,「他們還說在五殿下心中,臣女連個花魁都比不上,臣女寧願一S,也不願受這種屈辱!」


 


「胡說……」宋珩還沒說完,就被皇上一腳重重地踹到了胸口。


 


貴妃見狀也不敢上前,隻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上的表情:「臣妾倒覺得這傳聞不是真的,皇上不如派人去審審那花魁……」


 


「不必了。」皇上閉上雙眼復又睜開,長嘆一聲,「祝霜霜,朕允了你的請求。」


 


「再傳一道旨意,五皇子宋珩,永不可能繼承皇位。」


 


宋珩瞬間面無血色,徹底癱軟在地上。


 


我在心裡發出熱水壺般的鳴叫聲:【Triple Kill!二姐放心飛,我和咱家那不爭氣的大哥永相隨!】


 


祝俊融露出一個清澈又不失愚蠢的笑容。


 


8


 


自從宋珩的生辰宴後,皇上的身體每況愈下,太醫院的怨種太醫們每天都去養心殿門口排排跪。


 


皇上已經很久不上朝了,偶爾現身人前也是咳嗽個不停。


 


他趁著清醒,當即立了皇後所出的三皇子為太子。


 


儲君之位塵埃落定,京城的風雲卻更加波瀾詭譎。


 


駐守邊疆的祝老爹被皇上召回了京城,名為讓我們一家團聚,實則是為了守護皇城,保護儲君。


 


我試著通過心聲和祝老爹交流,可祝老爹總是一臉茫然。


 


看來,隻有大哥、二姐還有母親才能聽到我的心聲。


 


【宋珩私養了一支軍隊,就駐扎在皇陵,按照原劇情,最後宋珩被立為太子,這支軍隊就沒有派上大用場,可現在的形勢,倒是有些危險了。】


 


【千萬不能讓宋珩登上皇位,不然就會步上輩子的老路,拿我們祝家第一個開刀。】


 


【上輩子,爹爹為保衛他宋氏江山,年近五十還出去帶兵退敵,可宋珩卻在爹爹被圍困之時故意不讓守城士兵打開城門,

害得爹爹被敵軍萬箭穿心,我五百祝家兵皆命喪城門之外,無一生還。】


 


【這還不算,宋珩還以爹爹打了敗仗為由,把我們祝家徹底列入罪臣之家,他勒S了母親,貶姐姐為軍妓,隻留下為了唐水月瘸腿瞎眼的大哥一條活路,然後迫不及待地把唐水月立為皇後,祝家老小無一善終。】


 


祝夫人眼睛通紅,一把把我和祝霜霜摟在懷裡:「孩子們,有爹娘在,絕不會讓你們落到那樣的下場!」


 


「娘,還有我呢。」祝俊融弱弱道。


 


祝夫人白了他一眼:「呸,你那輩子被那個唐水月迷了心智,純屬活該!」


 


「對,除了爹爹之外,這世上的男子沒一個好東西!」祝霜霜補充道,「咱們得讓爹知道這事,派兵去把宋珩的軍隊端了。」


 


祝俊融一拍腦袋,說這事交給他去辦。


 


結果當晚,

祝老爹的房門口就被射了一支箭,上面寫著:「宋珩有異心,軍隊在皇陵。」


 


祝老爹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把祝俊融從樹後面拽出來了。


 


「下次別用祝家的箭了,一看就是你搞的,爹要睡覺了,別胡鬧了。」


 


說罷,他把紙條隨意塞進了袖口裡,就回去睡覺了。


 


祝俊融失敗,祝霜霜出馬。


 


於是第二天,祝老爹上街時,看到旁邊兩個人鬼鬼祟祟地拐到了小巷子裡。


 


他立刻跟了上去,偷聽到兩人在商量投奔宋珩軍隊的事。


 


祝老爹心裡一跳,第一反應不是回祝家拿虎符調兵,而是把這兩人像拎小雞崽子一樣直接抓了起來,準備帶回去拷問。


 


兩人一看祝老爹兇神惡煞的樣子,馬上爭著交代了是祝霜霜花錢讓幹的。


 


祝老爹嘖了一聲,回家訓了祝霜霜一頓。


 


祝霜霜失敗,我出馬。


 


我拿著龜殼和幾枚銅錢,蹦跶到祝老爹面前搖頭晃腦。


 


「三妹,這是搞啥子嘞?」祝老爹湊過來好奇地問。


 


「三妹妹這是在算卦呢。」祝俊融立刻湊上來助攻。


 


我搖晃龜殼一擲銅錢,然後對著祝俊融胡亂比畫了一通。


 


祝俊融裝作認真解讀的樣子,然後對祝老爹神神道道:「三妹說了,她請示上天,上天示意皇陵那邊要出亂子,不然爹你還是派兵去看看吧。」


 


祝老爹不以為意,眯著眼睛笑:「你們兩個娃娃,還想合起伙來糊弄爹爹了。」


 


祝老爹嚴肅道:「記住了,以後不許拿派兵的事胡鬧,調動軍隊可是牽一發動全身的大事,豈是你們黃口小兒拿來討樂子的?」


 


他話音剛落,身後就傳來了一道兇巴巴的女聲。


 


「幾個孩子的話你不信,那本夫人的話你聽不聽?」


 


祝夫人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擰住祝老爹的耳朵:「趕緊給我派兵去皇陵,宋珩在那裡私養軍隊,要反!」


 


「哎喲,痛痛痛……」祝老爹捂著耳朵乖得跟孫子一樣,「夫人,不是我不信,你們怎麼知道這事的,別胡亂聽信那些傳聞。」


 


「你別管我們娘四個是怎麼知道的,你就信我們一回,宜快不宜慢,行李我都給你收拾好了,快!」


 


祝夫人把打包好的行李塞到祝老爹懷裡,也不管他什麼反應,直接推出了將軍府,然後關了門。


 


「不處理好別回來!」


 


我、祝霜霜和祝俊融三臉蒙。


 


還是老娘出馬,一個頂仨啊!


 


9


 


不久後,消息傳回京城。


 


五皇子宋珩在皇陵私養軍隊謀反,被祝將軍率兵S了個措手不及,宋珩的軍隊被盡數殲沒,宋珩也被活捉。


 


皇上龍顏大怒,把宋珩軟禁在刑部的水牢裡,每日隻給些粗茶淡飯,把他折磨得半S不活。


 


我陪著祝霜霜去看過他一次。


 


宋珩再沒有當初的意氣風發,整個人一下子失了生氣,瘦骨嶙峋,眼裡透露出濃濃的S氣。


 


看見來人是祝霜霜,宋珩扯了扯嘴角。


 


「沒想到事到如今,來看我的隻剩你了。」


 


「軍隊的事,是你告訴你爹的吧?」


 


祝霜霜沒有回答,隻是把懷裡的盒子放在宋珩面前的地上。


 


「祝霜霜,認識你這麼久了,你一直是我最好拿捏的一枚棋子,我怎麼都想不通,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聰明的?」


 


祝霜霜平靜地看著宋珩:「從我不再愛你的時候。


 


「宋珩,你真是個不擇手段的人。」


 


宋珩微微一愣,隨即苦笑一聲。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祝霜霜,我就不信你的心是表現出來那麼坦蕩的。」


 


「再說了,如果我不這樣耍盡心機,我早就餓S了。」


 


「隻是可惜,就差一步,我就能登上那個位置,讓母妃有資格點一盞長明燈了。」


 


「你有沒有想過,你母妃看重的不是這些。」祝霜霜垂下眸子,「她一生困於深宮,S於算計,不承想自己的兒子也成了精於算計的人。」


 


說著,祝霜霜打開了地上的盒子,從裡面拿出一條紋路華麗別致的舞裙。


 


「這是你母妃的遺物,我本打算在成婚時穿上它給你跳紅郡舞的,現在將它還給你。」


 


宋珩盯著那條舞裙,眼裡閃爍著些微的光:「你怎麼有我母妃的遺物?

你怎麼會跳紅郡舞?」


 


祝霜霜隻是用復雜的眼神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牽著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傳來鐵鏈的撞擊和宋珩的怒吼。


 


「祝霜霜,你給我回來!咳咳,你把話說清楚,為什麼你能……」


 


他忍著惡臭的汙水,瘋狂掙扎和敲打,拼命想要抓著祝霜霜尋求一個答案。


 


可他,永遠都不會等到的。


 


因為他不配。


 


10


 


十歲的生辰禮上,一個舉止奇怪的道士給了我一道符。


 


我兌水喝下後,突然就能說話了。


 


與此同時,別人也無法聽到我的心聲了。


 


不過我看著庭院中舞劍的祝俊融,含笑和別人談論話本子的祝霜霜,一旁打情罵俏的祝老爹和祝夫人,心裡暖暖的。


 


他們都還在,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