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麼多年扎根這邊,讓他能說一口流利的德語。但他偏偏又不止步於這邊的市場,還在法國有好幾家公司。
我不得不承認,他很有魄力。
我們很快坦誠相見,又在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突發奇想去結了個婚。
他很不錯。
尤其是,腦子好。
我喜歡聰明的人。
兩年時間,各個方面,我們都無比合拍。
似乎,我們好像可以一直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們兩個各忙各的難得有時間聚一聚時,我遞給他一份《離婚協議書》。
18
賀銘川的表情錯愕了一下。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突然也有點迷茫,但我給不了他任何理由。
隻是單純地,想改變一下現有生活。
不管婚姻有時候會顯得多麼好,但在很多重要的時刻,它似乎會成為一個牽絆。
賀銘川在法國的傳媒公司的體量已經遠遠超過了這邊,這也是他沒有想到的。
而我,也始終在忙我自己的事情。
在他來來回回兩地跑的這半年裡,我們從來沒有和對方有過聯系。
隻是,在忙自己的事情。
我沒有覺得自己被忽略。
隻是無比單純地覺得,似乎這段婚姻的存續變得很沒有意思。
人與人之間相處,大概率是有一個過程的。
從相遇到初識,再到相愛,最後到告別,是一個完整的過程,突然熱絡與突然離別都是很正常的感情。有時候一念之間,就會愛或不愛。
喜新厭舊是人身為高等動物的一種本能。
從前我不信,
後來愛得多了,也就慢慢地信了。
現在的車馬可不慢。
以前動不動就是馬車驢車拉人,走上十天半個月甚至更久。
現在,跨個國又能需要多長時間呢?
有時候,我看一場秀,便能愛上十個八個。
19
「還是朋友嗎?」那時候,我在床上提離婚以後,賀銘川掐滅事後煙,吻了上來。
我回應他,笑著說是。
「你說說,難得我這麼喜歡一個人,第一次動了想和她一直生活的念頭,你卻讓我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我笑了笑:「我在你眼裡這麼特別?」
「以後有什麼打算?」
「突然很想生個孩子玩。」
「有新歡了又或者是有了好人選?」賀銘川問我。
「沒有,
很難選的。我要給我以後的孩子最好的東西,包括好容貌和好用的腦子。」
「和我試試,如果孩子長相像你,腦子像我,那就能如你所願。」
我難得很認真地想了想:「那萬一不是呢?」
「心誠則靈。」
「那好吧。」我覺得還是有可行性的,「那我們先不離了,明年再離。」
安安出生後,等她過了半個月長開後,我終於松了口氣。
拋開老母親的濾鏡,她仍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寶寶。
賀銘川很喜歡她,鄭重其事地告訴我,我們離婚後,他可能不會再有新的長期伴侶了,也不會再進入新的婚姻了。
我笑著打斷他:「不要說這麼絕對的話。」
「那最起碼,我以後不會有別的孩子了。」
「確定了?」我問。
「當然。
我始終覺得,有一個不就夠了嗎,可以全心全意地用全部的精力去培養,這樣多好。」
「那你以後的錢就都是我女兒的了?」在賀銘川面前,我好像什麼話都能說出口。
結果,反倒是給他整笑了:「難道你的錢不是我女兒的嗎?」
我:「……」
差點忘了,我們兩個擁有的,是同一個女兒。
……
20
這次回國,我和賀銘川決定帶著安安在國內住上一周,好好放松一下。
賀銘川回國也沒有時間休息,京滬兩地跑,開會出差也要帶上安安。
而我,由於在這邊沒有業務開展,每天睡到中午自然醒,下午再去小公園裡跑個步。
公司上市以後,我算是松了一口氣,
想給自己好好放個假。
要飛回德國的前一天,我帶著賀銘川和安安去當年奶奶留給我的四合院裡走了一趟。
當年,第一波資金回籠以後,我松了口氣,把兩套四合院重新買了回來。
這是奶奶留給我的房子,我想了又想,還是不想割舍。
差不多待上一會兒,安安鬧著要去小公園玩滑梯,我和賀銘川就帶她去了。
她很興奮,一直在公園裡跑來跑去,然後又到我和賀銘川跟前蹦蹦跳跳。
「媽媽,前面有個哥哥很好看。」
賀銘川把她抱了起來,和我講話。
「得,我這父親是白當了,她居然不覺得她爸是世界上最帥的男人。」
我快要被他笑S了。
再往前走幾步,我就看到了安安指著的那個小孩。
他坐在那裡,
低著頭好像在寫些什麼。
我正準備和賀銘川講話,突然間,那個小孩抬了頭。
我愣了一下。
大腦裡一直繃著的那根弦好像斷掉了。
21
那個孩子乖乖地坐在那兒,打量我的目光一直沒有收回。
我們離得並不遠,我能清楚地看見他脖子上戴的那個和田玉掛墜。
那是我出生的時候,我奶奶掛在我脖子上的。
後來我的孩子出生,盡管我並沒有那麼愛他,我還是把這個祈求平安的玉給他戴在了脖子上。
這麼多年過去,我差不多已經忘了,世界上還有這塊玉的存在。
在這個孩子身上,我能清楚地看到我和陸澤聞的影子。
我難以否認,我的心亂了。
賀銘川抱著安安和我講話,我卻連他在說什麼都沒聽清。
那個孩子依舊在看著我。
他真的很乖,坐在那裡一言不發,手裡捧著那本不知道是什麼的書。
安安伸著胳膊讓我抱。
我站在那裡,一直恍著神,動彈不得。
突然,那個孩子朝我走過來。
他抬著頭看我,眼睛很漂亮。
「阿姨,你認識我嗎?」
我嘴巴張了張,一句話都說不出。
賀銘川看了看我,又看看他,說要去買水,抱著安安走了。
安安還小,賀銘川抱著她離開的時候,她還一個勁地問,為什麼不能和媽媽一起去買水。
22
我看著那個孩子,勉強笑著。
他見我不說話,也沒有再開口。
「我不認識你。」我想了想,最終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我把目光投向他懷裡的書:「你是在看書嗎?」
他點頭,然後接著抬頭看我。
我忍了又忍,才沒去摸摸他的頭。
「其實我知道你是誰。」他突然說。
我把頭扭過去,不再去看他。
我站了起來,依舊背對著這個孩子。
他也沒發出任何聲音。
我們兩個,竟有些像僵持。
我按了一下發酸的眼眶,重新蹲下來與這個孩子平視。
「你一個人在這裡嗎?你想吃冰淇淋嗎?」
他不說話,看起來沒有很高興,也沒有不開心。
「你不問我叫什麼名字嗎?」他開口。
後面,有口型,卻沒有聲音了。
我其實能看出來他在叫我什麼。
隻是我不敢承認。
「我在爸爸的錢包裡看到過你的照片,我小的時候,爸爸經常給我看照片。」
我安安靜靜地聽著,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
這些年我一直在國外,但也並非對陸家的事情一無所知。
陸澤聞後面沒有再結婚。
我離開後的第二年,他爸突發心腦血管疾病,沒搶救過來。沒過幾天,他奶奶也走了。
後面,聽說他始終都是一個人。
23
安安出生的第二年得了重感冒,一直在發燒。我把更多的時間放在照顧她身上,兩個月沒怎麼去公司。
當我再去的時候,文瀾告訴我,陸澤聞S了,車禍。
我一個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很久,莫名地難過——不是為了陸澤聞,而是為那個我早就忘了長什麼樣的孩子。
九年裡,我其實很少想起他。
聽到陸澤聞去世的消息,我沒有回國。
我害怕自己會因為曾經做過的決定,而產生任何一點後悔。
再者,我深知我沒有任何回去的正當理由。
當年,陸澤聞的母親害怕我跟陸家搶孩子,和我一起走了最權威,最正當的程序。
孩子宣判給陸家,而我一次性付清所有我名義上需要付的撫養費。
自此兩清。
文瀾在我們的公司走向正軌以後,回過好幾次國。
她替我打聽到,陸澤聞的母親把孫子看得比她的命還重要,甚至司機每天接孩子放學,她都不放心,她本人還要帶著保姆跟著一起去。
對於她僅剩的親人,她的保護程度甚至已經到了魔怔的地步。
聽完文瀾的話,我突然感覺有點世事無常。
大概陸澤聞的母親也沒有想到,在她千方百計拆散我和她兒子的第九年,她僅剩的親人,居然是她最討厭的女人生下的孩子。
她討厭我,容不下我;可我的孩子卻成了她兒子唯一的孩子。
那時候,我對母子分離的痛苦並沒有實質地感受,因為我和我的孩子,終究相隔萬裡。
我見不到,便不會痛苦。
24
可如今,我真正見到他的時候,復雜的情緒竟全部湧出。
「你奶奶對你好嗎?」我摸了摸他的頭。
這孩子頭發很軟,和我一樣。
他點點頭:「奶奶對我很好很好。」
「你不用擔心。」緊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
「為什麼要一個人坐在這兒呢?是在看書嗎?」
他又點點頭,還是不說話。
他把那本很小的書緊緊地攥在手裡,然後問我:「你有了新的小孩嗎?」
我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我呆滯了很久,沒有再說話。
他把書遞給我,我接過看,是一本數獨。
我忍了又忍,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安安也很喜歡數獨,每天都要捧著她那本幼兒版數獨看來看去。
「前幾天的時候……」這孩子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也在這裡。那天學校組織課外活動,我看到你了。」
我把頭抬起來,有些疑惑。
他接著說:「但是我在隊伍裡,我不能離開。後面我離隊跑了出來,但是已經找不到你了。所以我就每天坐在這裡。
「我很小的時候,爸爸說,
沒有人不想要我,是因為,我太小了,媽媽才不帶我。」
我看著這個孩子,他真的很像我。
原來在我這些年從未想起他的日子裡,他在離我的萬裡遠的地方,還是長成了我和陸澤聞的模樣。
25
當年他剛滿月,我遠赴德國。
在機場的時候,陸澤聞紅著眼求我走之前抱抱他。
我沒有停留,也沒有接過他遞過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