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8


待在國內等待房子出手的日子,我總是多想,很容易便想到那些曾經讓我驕傲的東西。


 


家譜是特殊時期被迫燒的。


 


銀票是當年奶奶讀書時一張一張亂寫亂畫故意損毀的,隻有這樣,燒了才不心疼。


 


金條是奶奶每年賣一部分嫁妝給我攢的。


 


一堆堆長了綠鏽的雙魚紋銀飾嵌了灰和垢,是奶奶給我、但我不要的,因為我看上了別的更值錢的東西。


 


奶奶說她的東西裡,隻要我看得上,都是我的。


 


老院的沙子堆裡埋著的瓷器不夠精細,卻是古董。在我還不懂事的年紀,總是帶人扒出來,然後當過家家的工具。


 


還有奶奶那千雕萬刻的黃花梨櫃子和描金花卉小盒,全都破破爛爛,是我小時候不懂事拿刀劃的,也沒見被家裡人苛責。


 


一切的一切,讓我從小便知道,

家裡不缺錢。


 


倒叫我一時自負,以為世界就在我面前。


 


可是,不缺錢和很有錢是不一樣的。


 


和田玉以為自己很硬,去碰了碰金剛石,才發現原來自己這麼容易碎。


 


陸家,就是那塊金剛石。


 


豐厚的物質條件曾讓年少的我心生自豪。


 


但那時候我還太小,不明白曾讓我得意的東西,有一天也會被別人比下去,成為別人用來壓垮我的東西。


 


我無能、狹隘、粗鄙、矯情。


 


一手好牌打得稀爛,被罵也是活該。


 


可想了又想,終究還是不甘心。


 


我總覺得,陸澤聞他媽不可能一直這麼走運。


 


9


 


第二任丈夫穆勒很帥,是位很年輕的德籍混血帥哥。


 


我在第一段婚姻裡吃盡了苦頭,

後面當然要覓甜。


 


我是個實打實的顏控,第一眼就看見了站在人堆裡的穆勒。


 


身為傳媒公司老板最大的好處是,可以有無數個正當的理由給一位帥到飛起的帥哥塞名片。


 


「要來拍雜志嗎?我很看好你。」


 


回去以後,我和商業合作伙伴文瀾談公司規劃談了一個晚上。


 


說起白天的經歷,原來我們都有豔遇。


 


我們兩個一合計,發現竟塞名片給了同一個男人。


 


中德混血,Müller。


 


過於好看的臉會讓人興奮。


 


我們身處這個行業,見過太多好看的臉。


 


特別是,俄德出男模,一個個帥出天際。


 


我們見過的好看的男人各式各樣的都有,阈值變得很高,很少有人能再讓我們感覺驚豔。


 


但不巧,

我們前幾天剛談完這些東西,便在同一天遇到了穆勒。


 


後面,我成功地接到了穆勒的電話,把他拐到了秀場。


 


沒過幾天,他對我窮追不舍。


 


文瀾氣得一個月沒來上班。


 


而一個月後,她再來的時候驚奇地發現——原來她沒來的這一個月裡,我也沒去過公司一回。


 


因為我很忙。


 


忙著和 Müller 蜜月。


 


10


 


文瀾在酒店找到我,一臉無語,連問我三遍。


 


「你和我開玩笑的呢?你們這就已經是夫妻了?別嚇我,我心髒不好。」


 


我笑著打開手機,給她看我拍下來的相關證明。


 


文瀾沉默了。


 


「所以你是被上一段婚姻逼出陰影來了,急於擺脫陰影?


 


「別別別。」我連忙擺手,感覺有點好笑。


 


「就是很普通的一段婚姻,平平無奇,不要給它冠這麼深的名義,我結婚沒有受到上一段的婚姻的任何影響,我隻是單純地想結個婚。」


 


「你不怕他有所圖?據我所知,他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學生。」


 


「放心吧,我們結婚前都是籤了協議的,他沒辦法算計我,也拿不到我的任何錢。有所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我還圖他的臉和身材呢。」


 


「那你早說啊。」文瀾站了起來,「隻要不涉及錢就好說,祝福你。需不需要公司給你們安排新婚拍攝,以後當作留念?」


 


「不用,難道在傳媒公司工作的人還會對各種拍攝感興趣嗎?別搞笑了文瀾,我懶得拍。還有,婚前 MV 是用來老了以後回憶的,但我們又走不到以後。」


 


「這麼肯定?


 


「當然,現實生活中有什麼關系和感情是非常穩定的嗎?我可不敢保證自己是一個很專情的人。」


 


和陸澤聞離婚後,在我坐上飛機的那一瞬間,我好像自動開啟了身體裡某個絕情的開關。


 


所謂絕情,不是此生再也不碰愛情,而是把所有的感情都當成是消耗品。


 


花錢買快樂罷了。


 


11


 


穆勒是個很完美的情人,我喜歡他介於S板與鮮活之間的那種感覺。


 


和我事先預料的那樣,我們的感情持續時間並不長,隻有一年的時間。


 


是我提出來的。


 


原因是……其實並沒有原因。


 


隻是單純地想結束一段關系而已。


 


在一個非常平常的晚上,穆勒向我坦白他剛開始追求我,是為了尋求一份安全感。


 


所謂安全感,是指我很有錢,並且樂意為男人花錢。


 


也就是說,隻要有我在,他永遠不用擔心自己學業上有壓力,生活上有壓力。


 


他說完以後,我難得疑惑了一下。


 


「這邊學費非常便宜,除去學業難度來說,在花銷上幾乎已經可以算是留子的天堂,為什麼還會缺錢呢?」


 


他猶豫了一下:「我父母早就去世了,我要供我妹妹讀書和生活。」


 


「但是我後來真的愛上你了。」穆勒認真地看著我,「沈凝,你熱情,開放,有能力,滿足了我對伴侶所有的幻想,以及,你始終處於上位,讓我在喜歡中又多了一絲崇拜,就像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超乎偶像的喜歡。」


 


12


 


我笑了笑:「謝謝你的喜歡。」


 


說著,我遞給他一份《離婚協議書》。


 


在他坦白之前,我就準備給他的。


 


穆勒愣在原地。


 


其實,我倒沒覺得他對我的隱瞞有多不好,又或者是他最初的動機有多麼不純粹。


 


我似乎好像已經能接受各種各樣的事情。


 


隨著很多事情的發生,我早已經沒了情感潔癖。


 


他坦不坦白,以及我知不知道他和我在一起的內情,對我影響並不大。


 


因為從一開始,我們本就各取所需。


 


他為了錢,我為了讓自己心情好。


 


誰又比誰動機不純呢?


 


我權衡利弊,自然也能接受對方對我權衡利弊。


 


穆勒為我帶來了身體上和精神上的雙重愉悅,而我在此期間為他花了不少錢,把他捧上了更高更大的舞臺,讓他有了知名度,不再為錢所困——這樣算的話,

我們之間本來就是各取所需,互不虧欠。


 


所以,抽離這段感情並不會讓我產生任何負面情緒。


 


我捧他是很正常的事,因為他在為我的公司賺錢。把他捧成搖錢樹,拿錢的是我。


 


看著穆勒一臉沮喪的樣子,我突然很想哄他一下。


 


但仔細想了想,心疼男人是要倒霉一輩子的。


 


13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就像是拋物線,我們已經過了那個最高點,以後會趨於平淡。這樣的話,不如趁著對對方的印象還不錯的時候,及時分開,以後想起來,倒還是段挺好的回憶,你覺得呢?」


 


我看著穆勒:「穿好你的衣服,然後離開。」。


 


「那我以後還能待在公司嗎?」


 


「當然可以,我很樂意為我曾經的紅顏知己提供就業崗位,不過,我其實沒有想到你會這麼問,

因為你現階段在接受很專業的教育,我以為你以後會選擇更偏科研的工作。」


 


穆勒二十四歲,他的本碩都與法律相關。


 


「其實我的確對成為一名模特不是很感興趣,我想留在公司當法務。」


 


「可以。」我簡單地把頭發束起來,在床下找到了自己的內衣。


 


「我還是很相信你的專業能力的。還有,學術都是相通的,說不定哪天我還能向你請教一些問題呢。好好學,再見。」


 


和穆勒分開從頭到尾沒讓我覺得有一點沮喪,更沒有讓我覺得有一丁點難過。


 


文瀾一針見血地指出,是因為我沒有付出真情。


 


我並非 100% 認同她的話,但也不可否認。


 


「我們以不傷害彼此為前提獲得了快樂和靈魂思想上的碰撞,難道不是一件很劃算的事情嗎?人嘛,本來就不是很純粹的動物,

幹嗎要為一件事情下一個最終的定義?」


 


……


 


14


 


我回憶事情很快,也就是兩分鍾的時間,兩段婚姻就在我的腦海裡過了一遍。


 


記者的問題依舊很多,但我覺得很累,已經沒有心情回答了。


 


我宣布提問結束,匆匆下了場。


 


助理昨天為我定了今天回國的飛機。


 


時隔九年,我要回去了。


 


賀銘川上個月回國,把女兒順便帶了回去,我有點想她了。


 


回到久違的故土,我去了賀銘川發給我的地址。


 


進了門,我那照著人類幼崽成功說明書養大的女兒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堆積木。


 


她看見我又蹦又跳,推好的城堡都被她不小心踢毀了。


 


我親了她一下,怎麼看都看不夠。


 


安安母語講得挺好,隻是不夠字正腔圓。


 


她剛開始說話的時候,我和賀銘川就找了很專業的漢語老師教她,確保她在德語環境裡能夠學中文。


 


但畢竟實踐的機會少,安安表達不清的時候還是動不動冒出德語詞匯。


 


我摸了摸她的頭:「慢慢來。」


 


安安一直很活潑,我算不準我和賀銘川誰帶她的時間更長一點。


 


我和她的父親從頭到尾都是好聚好散,這麼多年,也是一直秉持著共同撫養她的觀念。


 


我喜歡聰明的孩子,養著不費勁。


 


所以,我當初執意為她選一個腦子非常好的父親。


 


安安出生之前,我一直擔心以後孩子會不會不聰明,給賀銘川整無語了,會議都不開了,來我家開導我。


 


「斯坦福的爺爺,牛津的奶奶,

哈佛的爸,利茲的媽,你還不放心嗎?放心,基因應該不會變異。即使變異,那好歹也會保底,至少我們的孩子以後絕對不會笨,隻是腦子好用與不好用的差別。」


 


我又氣又樂,賞了他一個白眼。


 


結果如我所願,長相隨我,腦子隨爸。


 


這當然是最好的結果。


 


15


 


安安出生後,我聯系國內慈善機構,賀銘川聯系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我們各自捐了一大筆錢。


 


為求心安。


 


也算是為孩子積福。


 


人類幼崽成功說明書絕不是空談,這還是我按從賀銘川母親那裡得來的經驗記錄而成的。


 


她是一位十分睿智的女士,我很欽佩她。


 


事實證明,隻要投入的錢和愛足夠多,小小的蓓蕾就能長成花朵。


 


安安四歲,對數字很敏感,

語言天賦不錯,睡醒了喜歡捧著《DK 圖解科學與技術工程》,翻到「能量」板塊。


 


不過,她單詞都認不全,我懷疑她主要看插圖。


 


……


 


16


 


賀銘川進了家門,我和他打招呼,和他擁抱了一下。


 


安安蹦蹦跳跳,看見我和賀銘川擁抱,像小猴子爬樹一樣摟著我,問我為什麼不抱她。


 


賀銘川啞然失笑,摸摸安安的頭。


 


他算是與我同領域同行業打拼,所以我們的共同語言和交集很多。


 


再加上我們共同撫養女兒,所以免不了經常見面。


 


賀銘川也是在德國發展的華人,和我一樣,始終沒有入籍。


 


他與另外幾個人相比,確實在顏值方面沒有優勢,但卻是幾個人當中最有魅力的一個。


 


我們在一起,

大概是因為我見過太多鮮活美好的肉體,竟有朝一日墮落了,想要找人談談理想和感情。


 


第一次注意到賀銘川,是因為他在做生意方面太過成熟老練。


 


先前,我公司的模特全員落選一場極其重要的秀。


 


原本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可偏偏那個時候我看賀銘川不順眼,所以不想比他差。


 


不知道什麼原因,他來指導了我兩句。


 


「你說你,好歹也是從小到大一直接觸時尚,怎麼敏感度會差成這個樣子呢?一直流行的東西,難道會一直流行下去嗎?你就不想著率先成為打破的那一個嗎?


 


「還有,公司老板豁不出去,公司的模特也豁不出去,這很S板。隻要不是什麼灰色產業,有什麼不能來的?機會都是爭取來的,正規的試鏡能有多少?」


 


17


 


不得不說,

有些人的腦子確實好使。


 


我對公司的發展有了新規劃。


 


不過,不管我這邊有多少新奇的點子,也不管我這邊有多能豁得出去,一直被賀銘川牢牢地壓一頭。


 


他高學歷,有著超強的工作能力,不錯的時尚資源,私生活不混亂。


 


得知他祖籍京北,我愣了一下。


 


「我也是在那個城市長大的。」


 


「那怎麼過來了?」


 


「換個地方發展挺好的。」


 


賀銘川早年便跟著父母來到了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