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齊砚的目光瞟向我紅腫的腳後跟,眯了眯眼:「你又不需要上場,不必注意穿著。」
「但我要進場啊。」
不想過多爭論下去,我停在玄關處,轉身微笑著說:「齊總,您有空嗎?」
「沒有。」
語氣像是在賭氣。
「那我就隻能先打車回去,一會兒公司匯合咯。」
我剛握上門把手,他急促地叫停我。
「等等。」
「我換身衣服。」
隨後,又別扭地解釋著:「我可不是專門送你,我是怕你耽誤時間。」
我把他推進衣帽間:「我懂,我都懂。」
樓下。
「於瑤。」齊砚手撐著車門,
「讓你領導在車裡等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為了掩飾尷尬,抬手放在唇邊清了清嗓子:「不請我上去喝杯咖啡?」
「我家沒有咖啡機,隻有速溶。」
齊砚從不喝速溶咖啡。
「那我上去喝點水也行。」
我偏身指了指車裡:「如果我沒有看錯,那裡不僅有水,還有功能飲料。」
他眼神有點無措地閃躲:「我……我想看看你家鍵盤怎麼後空翻的,回去讓我家貓學學。」
我:「?」
一整個大無語。
齊砚家裡,別說貓毛了,連貓味兒都沒有聞到。
剛進屋,他指著門口的鞋櫃,滿是質問的口吻。
「怎麼會有男人的鞋?還是四十五碼。」
他看了看自己的腳,
隔空對比了幾下,皺著眉:「我才四十二碼的,有一米八五,那個男人是巨人嗎?」
我合上門,有點身心疲憊地解釋著:「齊總,獨居女孩需要一定的安全感。」
齊砚松了一大口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然後很自然地坐上了沙發,不知道在認真思考著什麼,眼神銳利地觀察著房間。
5
發布會上,有媒體,也有合作方。
我一身職業女裝站在齊砚身後,整場下來隻有遞文件和接文件的工作。
被閃光燈包圍,被對家暗諷,被記者提問難題,他都能做到鎮定自若,一副遊刃有餘的姿態。
和當初那個背英語單詞到快要哭的高中生比起來,他真的長大了好多。
甚至比以前更高了。
稚嫩褪去,眉宇間染上沉穩,侃侃而談的模樣顯得身姿更加成熟迷人。
我竟看得有些恍了神。
直到肩膀處落下一道力,我才回過神來。
看見眼前金發碧眼的白人帥哥,我驚喜又意外。
他的中文名叫尤安。
他來中國當交換生的第一年,我們就相熟了。
他說:「你的姓氏發音很好聽,我最近在思考我的中文名,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非常榮幸。」
給他科普了中國百家姓,最後才得到滿意的名字——尤安。
因為一個名字,我成為了他的第一個中國朋友。
多年未見,我跟他非常熱情地打招呼。
用他家鄉的方式。
尤安一米九的個子,俯下身與我額頭相觸,鼻尖輕擦,兩面臉頰依次相貼。
藍色的眼眸像一片湖,
安靜又溫柔。
他的普通話越來越流利:「瑤瑤,我很想你,無法用言語形容。」
在尤安的家鄉,這是表達對好友的想念之情,並無曖昧一說。
對他一清二楚的我,笑著回應:「多年未見,我也非常想你。」
當初若不是因為發生急事,想必他會和我一同在 A 大畢業。
還沒來得及相互寒暄,我就被齊砚冷著聲叫走。
「於瑤,該走了。」
他瞥向尤安的眼裡充滿敵意和宣示主權。
單純沒心眼的尤安還傻傻地跟他打著招呼。
「齊總您好,我接下來會負責和貴公司的合作,很榮幸認識您!」
鏡頭下,齊砚握上尤安的手,字眼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先生,我也很榮幸能在這裡和你合作。」
車裡。
明明開了空調,卻還是有一股莫名的冷意流竄全身。
「說吧,給你一分鍾。」
齊砚指尖一下一下地在膝蓋處上下點動。
我沒搞懂他具體指的是什麼,有點蒙。
見我沒動靜,他張了張口:「三分鍾。」
「……」
「十分鍾夠了吧?」
齊砚滿臉怒火地看著我:「不會十分鍾都說不清你們之間的故事吧?」
早說問的是這事,我一秒就給你解決。
「同學,朋友。」
「就這?」
「難不成?」
他情緒激動地掰著手指細數:
「額頭碰了,鼻子也碰到了,左右臉還蹭來蹭去的,那個手也是,從見面一直握著不放。」
「你們兩個人在那裡一人一句我想你,
我也想你,到底膩歪什麼。」
「還有,他比我都高,肯定有一米九了,鞋碼肯定也有四十八。」
「於瑤,你實話說,你家鞋櫃裡的那雙男士皮鞋是不是他的?」
我很真誠地回答:「是他的,但——」
「於瑤,你原來是一個這麼長情的人啊。」
齊砚眼尾微微泛紅:「可為什麼對我就這麼絕情?」
6
在宿舍樓下拒絕少年齊砚橫衝直撞的表白後,他並沒有放棄。
總是經常出現在我面前。
「姐姐,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這個年紀的異性的喜歡,可是我已經成年了。」
「我也知道你剛結束一段戀情,心裡對戀愛有一定的排斥。」
「我可以等的,隻要姐姐給我一點點回應就好。」
「我隻要一點點,
哪怕一個微笑都行。」
我從小就生活在單親家庭的環境裡,一直很能獨當一面,自我消化的功能也很強大。
不會因為一個渣男而造成心理陰影。
我隻是不能接受,高考前的齊砚還隻是我的一個學生,如今卻口口聲聲地說喜歡我、愛我。
即使我隻是一個在校大學生,但我確確實實拿著他父母的錢,盡心盡力地做了幾個月家教老師該完成的本分工作。
青春懵懂的齊砚不懂事,難道我一個談過多段戀愛、已經參加實習工作的人也要不懂事嗎?
我不能毀掉我的學生。
所以,我狠心地對著他說重話。
「齊砚,我不止一次直截了當地拒絕過你,你隻是我任職家教老師這份職業中的一個學生。」
「身為一個剛滿十八歲的你來說,真的懂喜歡、愛這些話的分量嗎?
」
「你的青春才剛剛開始,我的人生也要繼續。你不需要家教老師,我也不需要兼職了,還請你以後不要再煩我。」
「最後說一遍,我對你從來沒有男女之間的喜歡。」
我撒著謊說:「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他很好,我不想要讓他誤會。」
回憶起這段往事,我如鲠在喉,心髒有一瞬間難以言喻的痛悶。
我和齊砚之間的這些事,尤安無比清楚。
他伸手制止我喝酒的動作,溫柔地奪過我手中的酒杯。
看著泛光的酒,他說:「你說你不愛他,那你為什麼要在這裡買醉?」
「因為你看見他因為委屈而泛紅的眼睛,他的質問讓你感到心疼。」
我犟嘴,故作輕松地笑了笑:「我是看見你高興,想和你好好喝一場。」
「中國人的眼睛是深色的,
笑與不笑,很明顯。」
「瑤瑤,你明明是在哭。」
我哭?
我為什麼哭?
因為齊砚的那句帶有委屈又質問的話嗎?
腦海裡頻頻出現那句:「為什麼對我就這麼絕情?」
為了轉移話題,我釋然一笑,望著尤安。
「那你呢?過得還好嗎?」
「不好,我過得一點都不好。」
他極力壓抑著胸腔湧出的酸澀,淡淡道:「他S了。」
我知道尤安口中的那個他是誰。
他叫 Arlo,聽說是一名很暴躁的外科醫生。
他們之間的年齡相差八歲,但尤安就是義無反顧地喜歡上他。
外國人的思想很開放,雙方父母都同意兩個相差八歲的大男孩光明正大相愛。
但是因為小小的誤會,
他們開始爭執,年輕氣盛的尤安賭氣報名成為了兩年的交換生。
就在這場異國戀的第一年年底,Arlo 任職的醫院發生了大規模的槍S。
得知這一消息的尤安立馬飛奔回國,和我的聯系漸漸斷了。
我以為一切都會很順利,以為他會過得很幸福。
尤安語重心長地訴說著:
「瑤瑤,我後悔了。」
「後悔吵架,後悔賭氣,後悔沒解釋誤會。」
「更後悔最後離開他……」
把喝醉的尤安送回酒店後,我才疲憊地回家。
一個身影直立在我家門口,還提著一個脹鼓鼓的包。
「齊總?」
穿著簡約的男人偏頭望著我。
皮膚白皙,身姿清瘦,柔順的頭發倒顯得他現在清雋又溫順。
「喝酒了,嗯?」
我扶著牆:「喝了。」
「他沒送你回來?」
「誰?」
他咬牙切齒道:「就那個外國帥哥。」
「他比我還醉。」
齊砚沒有再追問下去,而是示意我開門。
我開門換鞋的工夫,他已經把鞋櫃裡那雙掩人耳目的四十五碼的鞋替換成了一雙四十二碼的。
「你幹什麼?」
齊砚的語氣很認真:「我仔細想過了,獨居女孩確實很危險。」
「我也觀察過,僅僅隻有一雙鞋是不能證明什麼的,反而顯得更加刻意。」
一進門,他大步流星走向陽臺,晾上幾件男士衣物。
在他開始晾大碼的褲衩子時,我瞳孔放大。
「這個……沒必要吧。
」
齊砚滿意地伸手掸了掸:「很有必要,這樣更顯得自然。」
隨後,他在房間裡東擺西放。
看著齊砚一系列的騷操作,我懶洋洋地靠著門。
「齊砚,你到底在幹什麼?不覺得這些很多餘嗎?」
即便是擔心我的安危,可是這麼多年了,我也一個人獨自平安地過來了。
「多餘嗎?」
他手裡緊攥著毛巾:「本來我挺有勝算的,但那人一回來,我慌了,我隻是想再努力一下。」
我明白,齊砚誤會了。
他認為尤安是我的前男友。
齊砚毫不猶豫地將那雙四十五碼的鞋扔進垃圾桶,淡淡道:「這鞋是他的,我扔了,你會生氣嗎?」
「不至於生氣,但你不能太幼稚。」
「他很好嗎?」
「他很好。
」
就像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親人或者哥哥一樣的存在。
我盤腿坐在沙發上,主動坦白這一切。
「實習那一年,我租房處處碰壁。」
「中介見我隻是一個小姑娘,不是懷著坑錢的心思,就是心生歹念。」
「尤安對紫外線過敏,但還是會在炎熱的酷暑下,陪我看房,幫我搬家。」
「林嚴舟對我S纏爛打的那會兒,他為了幫我出惡氣,像你那樣揍了他一頓,被學校處分。」
「有一次加班到深夜,我回家發現門口的牆上被人做了標記,害怕地給所有好友發了信息,甚至也給你發了。」
「但隻有尤安第一時間回復了我。」
「我哭著說樓道裡有人,尤安沒有猶豫,也沒有說話,但話筒裡傳來的是他粗重的呼吸聲。」
「他一個很注重儀態的人,
就這樣穿著人字拖,還穿著他非常喜歡的卡通睡衣,順著大街一路跑了過來。」
「樓道裡站著幾個人,看見人高馬大的尤安,嚇得逃跑了。」
「然後,就有了那雙鞋。」
「於……姐姐,對不起。」
齊砚愧疚地垂著頭:「那天,我其實看見了你發給我的信息,但我在賭氣,我以為你後悔拒絕我了,還傲嬌地等著你的第二條信息。」
「我當時在想,如果你再給我發一條消息,那我就立馬飛奔出現在你的面前。」
他側身而立,燈光在半張側臉上打上陰影,下颏的線條消瘦,稜角感很足。
我竟看出了少年氣。
「齊砚。」我的語氣很軟,摻了點啞,「我不是一個長情的人,也不是一個絕情的人,隻是我們真的不合適。」
我現在的腦子無比清醒,
前所未有的清醒。
此刻,我隻想好好消除我們之間的羈絆。
我想告訴他,我當年躲著他、拒絕他的原因。
「我們——」
剛開口,就被齊砚出聲制止。
「於瑤,我求你,就當我求你,別像當年一樣拒絕我。」
「至少讓我表現一下,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我好整以暇地注視著他:「證明什麼?」
他痴情地垂眸看我,語氣堅定:「證明我愛你這件事並非隻是說說而已。
「證明我在你眼裡不是一個弟弟,而是一個真真切切有擔當的男人!」
齊砚似乎害怕我開口拒絕他,不願給他機會。
他拎著包,提上垃圾袋就要走。
「我和尤安之間從來沒有過男女朋友關系。
」
「嗯,姐姐晚安。」
這一聲「嗯」,帶著雀躍,又帶著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