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姑娘可知,領兵打仗可並非話本裡的三言兩語,那些兵卒在這邊關早已自有一套定論,可不會因為一枚官印便能聽之任之的。
「反之,若讓他們知道是一個姑娘拿著官印指著他們賣命,恐怕你才拿出來兵符,便會被剁為肉泥。」
在他眼中,我不過一介女流,瞧著是邊關之人,走了大運遇到了趙元朗,自以為有了倚仗便自傲自大。
當自己看了幾本話本,就能領兵打仗不成?
簡直是見識短淺,婦人之見,蠢得令人發笑。
我沒露怯,隻是同樣笑著看向他,道:
「論在這邊關的軍營沙場之中,在下實在想不出誰能比我還渾。契丹人的彎刀和鐵騎我不是沒退過,同樣,拉幫結派掙一口飯吃時,我也沒輸過。
「便是我當初的主將沒了,才輪得到太守來的,是以,我有什麼壓不住?
「至於我是女流之輩?」
我挑眉:「我若不說,誰又知道?」
昨夜竹笛聲中起舞,可不隻女子。
邊關與契丹人的地盤接壤,受其影響,舞姿自然也頗為豪邁,男女皆可共舞之。
再加上我多年男扮女裝,自然沒人發現我原本的面目。
王太守明白了什麼,吃驚:
「你居然……
「你、簡直膽大妄為!」
論誰發現一個女子在軍中多年,沒被發現,還隨軍徵戰不知多少次,都會覺得驚世駭俗,不可思議。
這下,王太守看我的目光之中再無輕視。
他將我要的東西遞了過來,出聲:
「既是能走,何必自尋S路?」
我收下東西,淡然一笑:
「太守不知,
這邊關的風太大了,一著不慎迷了眼,便再也看不清其他的路,隻記得來時的路了。」
對面沉默許久,最後嘆了一口氣:
「英之大義,王某愧嘆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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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官印在手,眾人驚異:
「主、主將?你以為你是誰?!」
「姓王的和姓趙的走了,你這個隨從亦不無辜,少來再騙我等,合該把你拖出去,當著全城的人宰了!」
「放肆!」
我斜眼一瞥,冷喝:
「大傳謠言,擾亂軍心,爾等可知罪?!
「笑話!我等何時說過假話!
「王太守趙將軍心系百姓,唯恐夜長夢多,昨夜便連夜出城趕往最近的城池調遣援兵,爾等卻道他們是潛逃不回,不是謠言,又是何如?!
「待援兵至,
趙將軍來時,爾等就不怕我如實奏明按軍法處置嗎?!
「胡說八道!」
兵頭子見我神色,眼中閃過一絲怯意,但很快又恢復過來,面露兇光,舉著長刀S來:
「事到如今還想騙人,你算什麼東西!老子在沙場上與契丹人廝S時,你們這些酒囊飯袋不知在何處逍遙!」
噌!
長槍飛快與他擦臉而過,劃破他半張臉頰,半截鬢發,而後直挺挺地插穿身後木門!
如此力道,內行皆知練家子無疑!
嘀嗒。
血滴順著他的臉掉在地上。
原本要跟著朝著我撲來的一眾人和他一般驟然止步。
眼睜睜地看著我站了起來,安之若素:
「我算什麼東西?
「我三歲父母皆被契丹斥候所S,十三歲故地被契丹人所屠,
十四歲孤身從戎,做了兩年炊飯,便上了戰場當前鋒,和契丹人兩兩搏S,從此永遠衝在最前面。
「如今我從戎八年,上過的戰場大大小小不計其數,S在我手上的契丹人隻多不少,你問我算什麼東西?」
我拔出插入木門之中的紅纓槍,反問:
「趙將軍的副將,如今城中太守,你的主將,夠了嗎?」
和我動手?
難道真的以為我男扮女裝,在這軍營之中混跡八年,S敵無數,活到現在就是運氣好不成?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沒人能比沙場之人更明白。
是以在第一次他眼中露怯,再到第二次他被我搶佔先機動了手,他便注定沒有膽子再頂撞我第三次。
「主、主將?」
他甚至沒回過神捂住自己臉上的傷。
我嗯了一聲,
問:
「如今敵軍離此還有多遠,數量幾何?主將是誰?你可知道?」
自此,他徹底低下了頭,咚的一聲半跪在地,事無巨細地道:
「敵軍據此二十裡之外,該是試探,是以領頭不過五百餘人,此次主將,為契丹的一個小王,耶律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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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們最開始來此,就是為了通報這些消息的。
隻不過發現王太守逃了之後,亂了陣腳而已。
如今有一人站了出來,壓得住他們,掌控大局,他們自然會將大事放在最前面。
五百人,聽起來不多,和城中數萬人比起來,實在是相差過大。
可別忘了,這城中為什麼會有這數萬人的。
契丹人到一村逢一鎮便是燒S搶掠,隻要糧食和錢財,人命一概不留。
為此,
僥幸逃脫的百姓和兵卒隻能不斷往後退。
如今城中,老弱婦孺,孱弱百姓便佔了六千,剩下四千餘殘兵,又能撐得到幾時?
光是這兵強馬壯的五百先鋒,就足以探出虛實。
「將軍,我們這……」
城牆之上,原本一眾等著趙元朗和王太守出現的兵卒瞧見我時,顯然並未反應過來。
身後草草給自己左臉包好的兵頭子,名喚莊明,現下急匆匆地追上我的腳步,還未開口就被我堵了回去:
「愣著作甚,兵臨城下,還不點兵?!」
「可外面那五百前鋒本就是為了探咱們虛實的,若此刻開城門與他們硬碰硬,發現城中除了些許殘兵,便是孱弱百姓,那其後的契丹大軍,恐怕就再無顧忌!」
「是以你們便準備緊閉城門,躲著不戰,
能拖一時是一時,等著契丹人打上來方才還手是嗎?」
我冷聲。
莊明被我一語中的,咽了咽口水。
自己說得也有幾分理不直氣不壯:
「可、可以往主將也是這麼做的……」
那差點要了他命的一記紅纓槍讓他對我隻剩敬畏,到底事後包扎時自己也明白過來,若我當時沒有留手,想要割掉他的脖頸,簡直輕而易舉。
「以往主將?」
我冷笑:「那如此做了最後的結果如何,你不知嗎?」
他徹底避開了我的目光。
不知?怎麼可能不知?
避而不戰,以為這樣就能躲開契丹人的試探,能讓他們忌憚幾分,拖延時日。
殊不知這無疑就是明晃晃的此地無銀三百兩,故而結果無外乎契丹人心裡有了底,
直接集結人馬,一擁而上。
城破兵敗。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在這兒遇見我不是嗎?
多少次了?
城沒守住,契丹人倒是被養肥了膽子,近半年都直接上沒再這麼小心過了。
這次一改輕慢,是因為他們也覺得,退得太遠了。
無論是畏戰還是真的打不過,都退得太遠了。
遠到他們開始懷疑,這是不是中原決定先攘外再安內從而拋出誘餌的圈套。
他們固然嘴上說著中原人如何軟弱,卻不會忘記在中原一統強盛之時,自己先輩是如何被追著打求和的。
我不再多言,隻是下令:
「現在,從這四千殘兵之中抽出一千較之壯碩者,配上最好的長槍和刀,搜羅所有的馬匹,列隊而行,與我一同出城!」
莊明立刻正色:「是!
」
此時,契丹人的前鋒早已兵臨城下,譏笑聲和唾罵聲交織在一起。
清清楚楚地傳進城牆之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中原的男人莫非都是窩囊廢不成?!瞧見我契丹雄兵便如娘們兒一般躲著不敢說話,簡直廢物!
「城內的人聽著,若是還算是個男人,便速速打開城門,與我等決戰一場!莫要躲著不敢說話!」
「哈勒真,你莫要抬舉他們,你又不是不知,若他們中原與男子真的有幾分骨氣,怎會現下閉城不出,多半是怕得偷偷抹眼淚罷了!哈哈哈哈!」
此話一出,笑聲此起彼伏。
原本城內的兵卒沉默不言,氣氛壓抑至極。
我沒動,隻是站在最前頭,低頭將這些人看得清清楚楚。
領頭之人自然知曉我身份不簡單,眼睛一眯,長槍隔著虛空,
直指我的面門,大聲叫囂:
「你便是漢軍將領吧!怎麼?你們中原是沒人了嗎?居然認如此矮弱之徒統領?!
「這等廢物遇見時本將動手,都是汙了我的刀!
「倒不如是你現在能跪下來打開城門請罪,我倒是可留你一條小命,收你做馬奴!」
他們想要激怒對手,試探對方的底細,自然所用之詞刺耳至極。
但漸漸地,發覺我一字未回,周邊的兵卒也與我一般愣是不做聲之後,那些唾罵聲漸漸地多了些惱羞成怒。
徹底不顧一切地破口大罵。
有小將忍不住握著長弓咬牙:
「該S!要不然咱們打開城門與他們決一S戰算了!不就是S嗎?小爺就算S,也要拉一個墊背!」
「對!左右都是S!與其被如此指著鼻子罵,還不如S個痛快,
S得也痛快!」
想我漢人過往千年,何時受過這等委屈。
若不是大廈傾倒,內亂不定,無暇顧及外擾,這些契丹人,哪裡還有腦袋說這種話?
一人開口,便漸漸有了附和,躍躍欲試。
眼見我一動不動,便大著膽子要上前。
他該是年歲不大,對我的沉默不言很不滿:
「若將軍不願出兵,小人自請一人出去迎戰!生S不論!」
「我也自請迎戰!」
「還有我!」
這一路潰敗本就憋著火氣,要是還有活路,自然沒人會豁出自己的性命,偏偏早已窮途末路。
既是窮途末路,便是窮兇極惡之徒,都如此了,誰還在意怎麼S的!
與其畏畏縮縮等著打上來,不如出去S個痛快!
可——
「然後呢?
」
我反問。
「什、什麼然後?」
激昂著豪情不已的一群人一愣。
我開口:
「你們S了,然後呢?本就缺少援兵的城防再弱一分,契丹人S紅了眼一鼓作氣,直接攻上,隨即剩下同袍與城中百姓,無須半日,便都到黃泉相遇,你們可還滿意?」
四下安靜了下來,我問:
「你們做這些的時候可還記得自己身後的同袍與百姓?」
他們當然不記得了,所以在聽見我的話後慌亂:
「我、我等並非那個意思……」
可惜我沒時間往下聽。
軍令已下,這些殘兵也不枉是在這邊關掙扎活到現在的兵油子,層層推進之下,不消半個時辰,一千裝備還算齊全的騎兵便已集結完畢。
莊明急匆匆跑來:
「將軍,
人已經安排好了。」
他眼前一花,隻見我抓過那小將手中的長弓,鉤起一支羽箭。
弓弦彎曲若月,箭尖下壓,同樣隔著虛空,直指領頭之人。
他依舊還在叫囂,恥笑:
「這中原氣數,也該亡了!」
噌!
離弦之箭撕裂長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射而出!
「哈勒真!」
驚亂的呼聲傳來。
不同的是,他手中的長槍並未脫手,而我手中的弓箭,卻是已經刺入他的眉心。
誰也沒想到我會如此突然發難。
方才還在力爭一人出城迎戰的小將愣在當場,待反應過來時才發現不知何時,他那把長弓已經被丟回自己的懷裡。
動手之人隻剩一個決然的背影,命令擲地有聲:
「開城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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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想要探虛實嗎?
不是想要知道這城中到底是不是藏著強兵等著他們中圈套嗎?
那我便擒賊先擒王,直接一箭要了領頭之人的命,帶著裝備齊全的一千騎兵開門而來。
一改以往頹然之風廝S過境。
坐實這個猜測如何?!
「不、不好!」
果然,這些契丹人還沒反應過來自己領頭的S了,就看見城門大開,一眾騎兵氣勢洶洶S來,幾乎目眦欲裂:
「莫非真的有詐?!這些天中原人的潰敗都是假的,做給我等看的,隻為把我等騙進來S?!」
這起初還隻是一個念頭。
但見漢軍下手狠辣,士氣高漲,底氣十足,仿佛這隻是一個開始,後面還有幾萬兵卒等著的模樣。
又見自己人落馬被圍,
轉眼命喪鐵蹄之下,這些契丹人方才慌了。
「快,速速退回營帳!告訴主將,此地的確有詐!」
退?
恐怕不行了。
他才說完,嘴角就吐出一口鮮血。
不可置信地低頭,長槍已然將他挑起,順著槍身望去,那個之前還站在城牆之上,聽著他們的唾罵不發一言,被他們譏諷膽小窩囊的將領拔出槍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