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個王太守弄這一出,多半也是為了穩住軍心,鼓舞士氣。
如今城隻不過暫時守住了。城中百姓和士兵皆人心惶惶。
有一個都城來的世家子弟還沒能走。
他們自然覺得還有一線生機。
畢竟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將相面前,他們也不過蝼蟻。
蝼蟻的命,誰會在意?
可若這蝼蟻之中,還有一隻金鳳凰呢?
一時間,城內士氣高漲,歡呼雀躍。
待得了安心的人群散去,我斜掃了王太守一眼,不陰不陽:
「太守好手段。
「不知道的還以為太守會誓S守城,不是連夜就走呢。」
是了,鼓舞士氣有何用?告知趙元朗的身份又有何用?
如今覺得尚且有一線生機的百姓,
卻不知,趙元朗的確是世家子弟,但他今夜便會走。
若王太守有心,能瞞三日,三日之後,如今雀躍的百姓,等來的隻會是早已存在的噩耗罷了。
如此作為,一來可以讓那些士氣低迷的百姓士兵來日可以拼命守城,讓契丹人攻破城池的時間,推遲幾日。
二來,這幾日,也夠他們一群人安然離開了。
可笑趙元朗當初見我棄城而逃時對我不齒,但至少我並未騙人為我墊背。
而如今這一位,當不愧為在這邊關苟且多年,還能有條活命的太守,他下手,可是讓數千人的屍首鋪路啊。
趙元朗知道他的意思嗎?
自然知道。
他雖初來軍中,沒有王太守老辣,卻也不真是一問三不知的紈绔草包。
之所以沒阻止,是因為他篤定自己能速去速回。
前去搬援兵的時間,總得有人堅持將城守住。
打仗,就得有犧牲。
守城,就必定S人。
為將者,可有視S不退的氣節,卻萬萬忌諱慈將掌兵。
但我依舊明嘲暗諷,王太守礙於趙元朗的身份,對我敢怒不敢言,尬笑:
「姑娘莫要取笑王某人,王某自知並非英雄之才。
「雖是城中太守,可尚有妻兒弟兄,到底藏著一顆私心,能守到最後,已是極限。
「但……」
他面露羞愧:
「在逃之前竭盡所能,鼓舞士氣也好,惺惺作態也罷。至少能讓他們拼盡全力,多活幾日不是?」
如今還留下來的,或是朝不保夕,或是老弱病殘,都是走不掉的。
就連留守的兵卒,
也是邊關風寒,多年徵戰,一身殘軀,退無可退。
是以,結局從一開始就注定了。
一個堅守到最後的太守,一城早無退路的百姓兵卒。
能活幾日,隻看他們能撐住幾日。
「姑娘大可說王某人是奸詐虛偽之輩,可王某人尚且有家眷在旁,這些年在這邊關鞠躬盡瘁,未敢懈怠,反倒連累他們與我受苦。
「如今王某人能守到今日,已是極限,終歸要為自己人謀求一條活路啊。」
他蒼然地望著我,竭力訴盡悽涼。
仿佛與我說了,這城中百姓兵卒的未來慘S罪孽,便能減輕一分。
「阿兄,你不必再說了,你已做到仁至義盡,亂世之下,總得先保住自己人。」
之前將阿狗斃命的壯漢,亦是王太守的胞弟出聲。
不知何時,
王阿寶溜到了他腳邊,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這個須發盡白的太守,茫然:
「阿伯,阿伯怎麼哭了?阿伯不哭,阿寶給你背唐詩好不好?」
稚子懵懂。
打破了氣氛短暫的僵硬。
被偽造的喜慶依舊在,篝火燒得旺盛,王太守斂下神色,佯裝無事一般將他抱起,笑道:
「好!背上一首,來與阿伯聽聽!」
他坦白了趙元朗的身份,讓這一潭S水的城池掀起波瀾,原本士氣低迷空等契丹人S來的眾人大喜不已。
隻待再多堅持幾日,守到援兵到來,便能搏一條活路。
夜風習習,伴隨著火光搖曳,年長者吹響了悠揚的中原笛聲。
抱著長槍長刀的兵卒唱起了故地的小調,年輕的姑娘翩翩起舞。
那被冷風吹紅了的臉頰露出笑顏,
勝過一切胭脂。
我與趙元朗靜靜看著,這個年輕的將軍再無最初時的傲然和輕率,堅定而沉著地道:
「七日,七日我必定帶援兵回來。」
他做得到,他在保證。
哪怕隻有一人聽得見,一人信他。
可唯一聽見的我並未作答,隻是踏出腳步,舞起衣擺,融入這歌舞之中。
何老頭說過,說我不該在這兒,我該去江南、去金陵,去找一個家。
兩個人也好,一個人也罷。
這些年裡,我無數次想起過他的建議,在遊蕩與徵戰之中,跟著這一路的流亡的姑娘們學了針線,學了歌舞。
卻因久居軍營戰場,未能有一次付諸實踐。
而今,伴著中原的笛聲帶著故地的小調,一城殘兵老弱蜷縮成團,我隨流亡的姑娘舞起裙擺,妄圖在這殘垣斷壁之中,
開出一朵朵縫縫補補的花兒。
趙元朗不說話了。
他就這麼看著。
稚子背誦的詩句童聲朗朗,一字一句:
「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一將……」
稚子緊皺眉頭,終於想到了下一句:
「一將功成萬骨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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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一戰百神愁,兩岸強兵過未休。
誰道滄江總無事,近來長共血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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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將軍,我不隨你一道去了。」
舞畢,聲罷。
難得片刻歡愉的兵卒百姓陷入安睡。
在趙元朗和王太守要離開時,我這麼對他道的。
說是離開,但其實周遭皆是仔細看著他們的。
生怕人跑了。
是以在這看似萬籟俱寂的午夜,實則有什麼輕微的動靜,驚醒的隻會是無數人。
若不是王太守太過了解他們,棋高一著早有準備,還真有可能走不掉了。
「你不信我?」
趙元朗臉色劇變,頗為激動,像是早就等著我這句話了:
「我便知道你們都不信我能將援兵帶回來,以為本將軍和那些棄城而逃的世家子弟沒什麼區別!
「什麼去搬援兵都是借口,不過是為了讓自己走得體面罷了!衛英,你可否便是如此想的?!
「你、你們都是如此想的,是不是?!」
他指著我,又指著邊上的王太守。
多日以來緊繃的那根弦到底斷了。
這個滿腹傲氣、極要自尊的趙家二郎在這數月受盡了苦楚,
可依舊明白,盡管我等如何面無異樣。
但打心裡,便沒有將他歸為一類過,更不會信他的那些豪言壯語。
還別說,看人真準。
被指到質問的王太守笑容依舊恭敬,眼皮都不眨一下:
「自然,將軍說的怎會是虛言,如今離開,為的就是去搬援兵啊。
「是以,我等快走吧。」
語氣誠懇至極。
趙元朗的臉色更難看了。
剛剛升起的怒氣就這麼軟了下來,受傷的出聲:
「你們便是這麼想我的。
「所以爾等從未信過我,不過是因為我的身份、我背後的權勢,才假意附和罷了。如若不然,城中也不會在夜裡遣派這麼多人盯著我,恐我跑了。」
那不然呢?
吃一塹再吃一塹嗎?
他們倒是想要相信。
當第一次有人這麼說的時候,他們也的確相信了。
第二次依舊等著人來。
到了第三次第四次,他們隻會笑著說相信,然後提著刀表示,再讓人走,自己就是王八羔子。
可我沒不信他。
畢竟若他真的是那些來此隻為踩著小兵卒們的屍首平步青雲之人,他也不會在當初城破之時,誓S守城。
「那你為何不願與我一道離開?!」
趙元朗質問。
我轉身,熟練地拿起了長槍,回答他:
「因為我的家,在這兒。」
少時來此,一待多年,一路廝S,一路流亡。
這裡每一座山丘何處有水源,我都一清二楚,那契丹人的馬匹弱點在何處,我更是了如指掌。
所以,怎麼不算是家了呢?
若不是家,
這麼多年,我敗了這麼多次,逃了這麼多次,怎麼就沒逃出這重重邊關?
既是家,又如何能退?
可趙元朗不信。
他到底還認為我與王太守一般,是因為他的身份說著假話奉承他的。
是以他離開時憋著氣:
「衛英,你且看著吧!我趙元朗說到做到!並非那臨陣脫逃之輩!七日之後,援兵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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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與不至尚且不知。
但隨著天邊的朝霞顯現,契丹人的馬蹄聲和城內喧哗的開戰聲響起。
原本該住著趙元朗和太守的房門被打開。
看見的卻是盤腿而坐、膝上橫著長槍的我。
「怎麼回事?!人呢?!」
來此通報的兵卒慌作一團。
幾乎要把四周掘地三尺,怒氣與S氣彌漫。
也是,在生S之前,誰還管你是什麼身份,此時不留個人質,怎能讓人心安?!
「不好!有暗道!」
「王太守那個老狐狸!平日裡說得冠冕堂皇,實則不過是個虛偽奸詐之輩!和以往那些狗屁太守將軍一般,估摸著早就想著跑了!」
有了前人的教訓,在契丹人打過來時,百姓們第一時間想也沒想就是不能讓那些當官兒的跑了。
是以王太守留到最後,到底是因為心中尚且還有一分讀書人的仁良,還是因為被牢牢看著,不得已假裝順從暗度陳倉,也未可知。
「說不定他們真的去搬援兵了呢?我們等等,說不定還有命可活。」
有人出聲,下一秒便被堵了回去:
「活個屁!完了,一切都晚了,我等命休矣!如今此地人去樓空,群兵無將,群龍無首,還守什麼城?
!
「隻怕契丹人才打過來,這一城之人就已經軍心渙散,坐等屠戮了!」
「是以為今之計,也就隻有這個出路!若能豁出去,S守城門,拖一拖,說不定、說不定真的能等到援兵呢?!」
場面安靜了一瞬。
所以說,那個王太守不愧是能在這邊關多年,還能活著全身而退的老狐狸。
這便是他昨夜那般做的目的。
即便是離開了,也留下一顆希望的種子,給出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人到了絕路,哪裡還會在意是與不是?
隻要有一絲生機,一點可能,一個想頭,便能逼著自己撐下去。
「他娘的!」
不知誰怒罵一聲。
隨後罵聲不斷,用盡所有汙穢的詞匯。
「他娘的!姓王的,你他娘的罪該萬S!
」
「這可是數萬人!數萬人吶!」
怒罵之中響起一聲絕望的哀鳴:
「數萬條命,哪怕是狗,是雞,也不該如此絕了。」
有人絕望之下打滾哀號,自然也有人將刀鋒偏移對向我。
「你!說!人都去哪兒了!不然宰了你!」
「如今去追,應該還來得及!」
發覺晚矣的兵頭子拿著刀指著我,面露兇光。
那是到了走到末路後的窮兇極惡。
作為同在這邊關軍營之中待了數載的老兵油子,我自然知道他們若想要撒氣,不介意把我剁成肉醬。
可我卻面色未改。
抬眸看著眼前的刀刃和一群人,抬起手,露出手中的東西:
「誰說群兵無將,群龍無首。
「太守印在此。
「我為太守,
亦為主將,眾將士,還不聽令?!」
30
寂靜。
場面肉眼可見的S寂。
不管是哀號的還是想要S人泄憤的,都頓住,瞪大眼睛目光SS地落在我的身上。
又或者,我手中的太守印上。
這是我在不準備離開時,找王太守要的最後一件東西。
他那時知曉我的請求眼中的驚愕很快被輕蔑掩蓋,對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