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因為太疼了,所以才會跑。


 


因為太疼了,所以才會哭。


但這疼是論肉還是論心,誰又知道呢?


 


左右當時我沒S成。


 


醒來時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明,看清了一張熟悉的小孩的臉。


 


「醒了!她醒了!」


 


小孩的聲音激動。


 


我卻慢慢地回神。


 


為什麼會覺得他的臉熟悉呢?


 


可能是因為他沒被阿狗吃成,所以印象深刻吧。


 


我忍著肩膀的疼痛坐了起來。


 


抬頭,恰好看見對面面露正色的趙元朗。


 


他的目光沉靜,黑色的瞳孔之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他在這破敗的草屋之中同樣氣度非凡。


 


那是恢復身份才有的底氣。


 


可他卻依舊像之前一樣對我,

出聲:


 


「你醒了。」


 


21


 


事情並不復雜,大概就是在我昏迷之後,同樣身負重傷的趙元朗帶著我恰巧遇見了最晚準備撤離的太守。


 


他還算有些良心,組織難民和剩餘的兵卒,勉強守住了城,將契丹人暫且擱在城外才準備收拾收拾帶著一家子跑。


 


之前我和趙元朗瞧見的那一家子,就是太守的胞弟一家。


 


現在被趙元朗撞見表明身份之後,便有了這個局面。


 


太守和趙家七拐八拐也算有些聯系。


 


知曉他的身份頗為驚訝。


 


畢竟作為趙家二郎,讓他踏入沙場是必然,可也僅此而已了。


 


這等人物來這裡,怎麼會無人照料?


 


如今淪落到這副狼狽險些喪命的地步,可不讓人吃驚嗎?


 


趙元朗倒沒解釋怎麼回事。


 


不過我回想了一下他當時關上城門披上甲胄,要誓S迎戰的壯舉。


 


也琢磨出來個大概。


 


多半是當初那些人見契丹人來勢洶洶,第一時間想的便是跑,既是跑,也不差他一個趙家二郎。


 


可趙家二郎初出茅廬,一腔奮勇,怎會甘心如喪家之犬一般潛逃?


 


故而他非要留下來不走,自然沒人陪著他送S。


 


結果顯而易見,他的確敗了。


 


「太守要走,我與你便可隨他一道回去,必能搬來援軍,S回來!」


 


趙元朗順勢而為道。


 


左右他這一路走到這一步,不就是回去求援嗎?


 


我傷得不重,就是血流得有點多,好在到底是行伍之人,趕路不是問題。


 


倒是為了給我療傷,其他幾人都知道了我女子的身份。


 


看我和趙元朗的目光怪異了起來。


 


看得趙元朗額間青筋暴起。


 


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把他想成被家中寵壞了的紈绔草包,到了軍中都還帶著「侍女」,簡直荒唐。


 


他:「……」


 


我:「……」


 


我倒是沒什麼想法,挑眉揶揄:


 


「將軍,你說句話呀。」


 


他:「……」


 


他身影一僵,抬頭瞪大眼睛看我:


 


「你!」


 


我抱臂笑看著他:


 


「我如何?莫非將軍嫌棄屬下不成?」


 


這些年我在邊關流離,倒是許久沒以女子身份示人了。


 


不隻是我,若我不提醒,趙元朗也差點忘了。


 


如今被我這番言語陰陽,

他知我是純惡意,不禁低斥:


 


「衛英!」


 


我悠悠:「屬下在。」


 


「你怎能與他人一般胡說八道!


 


「眼下先看顧好自己的傷吧!」


 


他這一說,我腦海裡浮現出當初他威風凜凜、誓S守城的模樣,又想起一覺做的夢,輕聲問:


 


「疼嗎?」


 


「什麼?」


 


他沒聽清楚。


 


「在屍堆之中撿回一條性命,隻為守一座不甚重要的城池,受如此重傷,值嗎?」


 


他眼簾一顫,卻是傲然地別過臉:


 


「本將軍問心無愧,區區小傷,何足掛齒?不疼,也值!


 


「倒是你,你的傷?」


 


此問一出,氣氛變得頗為尷尬。


 


畢竟受這傷時,我與他正大吵一架。


 


若不出意外,

多半是要分道揚鑣的。


 


趙元朗指責我臨陣脫逃,棄城而去,我唾罵趙元朗何不食肉糜,無配責我。


 


短短數月,好不容易融洽幾分的關系,就此撕裂。


 


而現在,他卻道:


 


「衛英,之前是我對你不起。


 


「更不該妄言於你叛逃。」


 


22


 


不可一世的趙家二郎居然低頭了。


 


我原本以為,以他的脾性,就算是低頭也是別扭抗拒的。


 


可恰恰相反,他居然格外坦誠。


 


對著我認真地道:


 


「你說得對,你雖為女子,卻並不比男子做得少。


 


「邊關苦寒,若你真的想要做個逃兵,又怎會多年之後還在此處?


 


「可見你並非真的想走,隻不過信不過主將,害怕做他人墊腳石罷了。


 


「可我卻錯怪你是貪生怕S之輩,

實屬不該,是以,是我對你不起。」


 


多少年了?


 


該是五個年頭了吧?


 


從阿鳴和何老頭故去那一年開始,到如今已過去了三載,當初退了的大將軍到頭來依舊美名不減。


 


若我沒記錯的話,當初與他一道退時,我因為永遠衝在最前頭,還有些智謀,被他瞧中要收作親信的。


 


那時偌大軍營誰人不羨慕?隻言我這個曾經的伙頭小兵簡直就是走了天大的運氣,居然能得將軍青眼,日後必然前途無量。


 


是以誰都沒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問:


 


「將軍可還記得當初的諾言,待援兵一到,必然帶著我等S回去,為沒了的兄弟們報仇?


 


「如今援兵已至,將軍準備何時S回去?


 


「屬下依舊做前鋒,衝在最前頭。」


 


回答我的,

是一片凝重的S寂。


 


上位之人的臉色難看極了,毫無方才招賢納士的笑意。


 


營帳內,其他人冷汗流淌,怨恨我剛軸。


 


原本那場潰敗本就是上位之人的汙點,再加上如今朝中無意再打,我此時將他的客套之話當了真,還這個時候說出來。


 


可不就是打他的臉了嗎?


 


也不怕事後被找個由頭拖出去斬了。


 


但那也要在事後,如今人前,上位之人總要給我,不,給那些隨他一起卻埋在那場大雪之中的無名小卒們一個說法。


 


是以半晌之後,營帳之中響起渾厚的聲音:


 


「本將軍必然不會忘了各位同袍的血仇,至於何時S回去,還不是你一個小卒能問的。


 


「阿英,本將軍愛惜你有領兵之才,願來本將軍座下與否,你還沒答呢。」


 


不,

我早就給了答復了。


 


在下一場他與契丹人的大戰之中,趁著戰亂,我第一次做了逃兵。


 


身後,我幾乎能聽得見我曾經仰慕敬仰之人怒極唾罵:


 


「好一個背信棄義之輩!豎子無謀,到底是本將軍看錯了眼!


 


「如此逃兵,人人得而誅之!」


 


他以為我多少會自慚形穢,可是恰恰相反,我坦然無比。


 


風沙滾滾,我回頭隔著人馬與他對望,定定開口:


 


「同為逃兵,若你尚且能立足在這天地之間,那我何來有愧?」


 


我並未逃,我隻是不願再做那塊踏腳石罷了。


 


這三年,遊蕩邊關,混跡軍營,每一次都衝在最前頭,卻又都在大敗之前頭也不回地逃走。


 


之所以沒被事後抓住軍法處置。


 


全然是因為比我逃得快的人再沒帶著人打回來過,

與我相反沒逃的人則再沒醒來過,自然便都抓不住我。


 


直到時過境遷,我在某一日遇到了與當年阿鳴們一道的老兵油子,他瘸了兩條腿,再不能隨軍,彼時與街邊乞丐混跡一處。


 


遇見我時,他瞧著我同樣破衣爛衫的模樣,問我:


 


「當初將軍有意重用於你,你為何拒之?阿英,你到底想要什麼?五花馬,千金裘?高官厚祿他未嘗不可允之。」


 


不。


 


這些我都不要。


 


我隻想要他道一句「不是」而已。


 


為當初將那群小卒們留在雪地之中頭也不回地離開道一個「不是」,再帶著我們打回去而已。


 


除此之外再無所求。


 


我們不過是無名小卒、踏腳石、蝼蟻……要的真的不多。


 


守住家園,不被世人所知也無所謂,

魂斷異鄉也不可惜。


 


但他到頭來,連一句不是也不願意說出口。


 


我等啊等,等了五載光陰,聽聞那人高升又高落,贏了又敗敗了又輸,S在某場契丹人的圍剿之中。


 


那一次他再退無可退,反而S後留了個戰S沙場的美名。


 


而我也終於得到了那一句「不是」。


 


卻在另外一人口中。


 


23


 


「我亦對你不起,趙元朗。」


 


我最後道:


 


「其實這些天,你沒必要吃那麼多苦的。」


 


隻是我瞧不慣他,有意看著天之驕子跌落神壇,有意看著他吃盡苦頭。


 


等著他墮落到和我以及那些流民一樣為求生無所不用其極,嘗盡受騙的滋味。


 


但——


 


做錯事的本不是他,

不是嗎?


 


24


 


趙元朗聞言想說什麼,卻被「兩腳羊羔」闖了進來。


 


「兩腳羊羔」姓王,乳名阿寶。


 


說起來,作為太守的侄子,遠不至於會在街上被阿狗騙去,險些真當羔羊煮了。


 


但這裡可是邊關,還是最靠近契丹人的城池。


 


能走的早走了,留下來的就是太守也不過如此,幾個人瞧得上?


 


還不是與大伙住破草屋,朝不保夕,命懸一線?


 


本就是草臺班子,又有幾分尊貴?


 


「阿爹說,請小將軍前去,與、與……」


 


小羊羔結巴:「與大伙見見。」


 


我抬起頭,趙元朗眼中閃過驚異。


 


25


 


不該的,按計劃,今晚這太守便會帶著趙元朗和一家人離開。


 


原本之前他若走,多半落個棄城而逃的罵名。


 


但如今有了趙元朗,便可以名正言順地打著護送他前去求援的名頭,萬事無憂。


 


然,既是離開,最好走得無聲無息,不若被流民和守城兵卒知道,沒被五馬分屍都是S得輕巧了。


 


可別忘了,這裡是邊關,在這遊蕩的百姓和小卒,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他們可不會信這些世家之人離開之後真去搬援兵的鬼話。


 


26


 


不過等我與趙元朗到了火堆之前時,便明白那王太守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這位,這位便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趙大人的第二子,亦是毅然來這邊陲之地要守我中原河山的豪情兒郎!


 


「有趙將軍在此,援兵必至!咱們守城有望啊!」


 


王太守指著趙元朗,對著士氣低迷的眾人揚聲。


 


可謂慷慨激昂。


 


趙元朗頓了一瞬,立刻上前一步。


 


到底是世家精心培養的子弟,少年將軍,雙目如炬,氣勢逼人。


 


這一出現,眾人信了大半。


 


另外小半則在趙元朗開口之後,全信了:


 


「我中原之地,豈容賊子佔去?!有本將軍在,必然能尋來援兵,將賊子皆S回去!」


 


這下大伙都高興了。


 


不是因為他說的什麼狗屁大道理。


 


而是:


 


「真的是世家子弟!有他在,他趙家必然不會放任不管,說不定還真的有援兵!」


 


「太好了,有救了!」


 


趙元朗嘴角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