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因為太疼了,所以才會跑。
因為太疼了,所以才會哭。
但這疼是論肉還是論心,誰又知道呢?
左右當時我沒S成。
醒來時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明,看清了一張熟悉的小孩的臉。
「醒了!她醒了!」
小孩的聲音激動。
我卻慢慢地回神。
為什麼會覺得他的臉熟悉呢?
可能是因為他沒被阿狗吃成,所以印象深刻吧。
我忍著肩膀的疼痛坐了起來。
抬頭,恰好看見對面面露正色的趙元朗。
他的目光沉靜,黑色的瞳孔之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他在這破敗的草屋之中同樣氣度非凡。
那是恢復身份才有的底氣。
可他卻依舊像之前一樣對我,
出聲:
「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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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並不復雜,大概就是在我昏迷之後,同樣身負重傷的趙元朗帶著我恰巧遇見了最晚準備撤離的太守。
他還算有些良心,組織難民和剩餘的兵卒,勉強守住了城,將契丹人暫且擱在城外才準備收拾收拾帶著一家子跑。
之前我和趙元朗瞧見的那一家子,就是太守的胞弟一家。
現在被趙元朗撞見表明身份之後,便有了這個局面。
太守和趙家七拐八拐也算有些聯系。
知曉他的身份頗為驚訝。
畢竟作為趙家二郎,讓他踏入沙場是必然,可也僅此而已了。
這等人物來這裡,怎麼會無人照料?
如今淪落到這副狼狽險些喪命的地步,可不讓人吃驚嗎?
趙元朗倒沒解釋怎麼回事。
不過我回想了一下他當時關上城門披上甲胄,要誓S迎戰的壯舉。
也琢磨出來個大概。
多半是當初那些人見契丹人來勢洶洶,第一時間想的便是跑,既是跑,也不差他一個趙家二郎。
可趙家二郎初出茅廬,一腔奮勇,怎會甘心如喪家之犬一般潛逃?
故而他非要留下來不走,自然沒人陪著他送S。
結果顯而易見,他的確敗了。
「太守要走,我與你便可隨他一道回去,必能搬來援軍,S回來!」
趙元朗順勢而為道。
左右他這一路走到這一步,不就是回去求援嗎?
我傷得不重,就是血流得有點多,好在到底是行伍之人,趕路不是問題。
倒是為了給我療傷,其他幾人都知道了我女子的身份。
看我和趙元朗的目光怪異了起來。
看得趙元朗額間青筋暴起。
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把他想成被家中寵壞了的紈绔草包,到了軍中都還帶著「侍女」,簡直荒唐。
他:「……」
我:「……」
我倒是沒什麼想法,挑眉揶揄:
「將軍,你說句話呀。」
他:「……」
他身影一僵,抬頭瞪大眼睛看我:
「你!」
我抱臂笑看著他:
「我如何?莫非將軍嫌棄屬下不成?」
這些年我在邊關流離,倒是許久沒以女子身份示人了。
不隻是我,若我不提醒,趙元朗也差點忘了。
如今被我這番言語陰陽,
他知我是純惡意,不禁低斥:
「衛英!」
我悠悠:「屬下在。」
「你怎能與他人一般胡說八道!
「眼下先看顧好自己的傷吧!」
他這一說,我腦海裡浮現出當初他威風凜凜、誓S守城的模樣,又想起一覺做的夢,輕聲問:
「疼嗎?」
「什麼?」
他沒聽清楚。
「在屍堆之中撿回一條性命,隻為守一座不甚重要的城池,受如此重傷,值嗎?」
他眼簾一顫,卻是傲然地別過臉:
「本將軍問心無愧,區區小傷,何足掛齒?不疼,也值!
「倒是你,你的傷?」
此問一出,氣氛變得頗為尷尬。
畢竟受這傷時,我與他正大吵一架。
若不出意外,
多半是要分道揚鑣的。
趙元朗指責我臨陣脫逃,棄城而去,我唾罵趙元朗何不食肉糜,無配責我。
短短數月,好不容易融洽幾分的關系,就此撕裂。
而現在,他卻道:
「衛英,之前是我對你不起。
「更不該妄言於你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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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一世的趙家二郎居然低頭了。
我原本以為,以他的脾性,就算是低頭也是別扭抗拒的。
可恰恰相反,他居然格外坦誠。
對著我認真地道:
「你說得對,你雖為女子,卻並不比男子做得少。
「邊關苦寒,若你真的想要做個逃兵,又怎會多年之後還在此處?
「可見你並非真的想走,隻不過信不過主將,害怕做他人墊腳石罷了。
「可我卻錯怪你是貪生怕S之輩,
實屬不該,是以,是我對你不起。」
多少年了?
該是五個年頭了吧?
從阿鳴和何老頭故去那一年開始,到如今已過去了三載,當初退了的大將軍到頭來依舊美名不減。
若我沒記錯的話,當初與他一道退時,我因為永遠衝在最前頭,還有些智謀,被他瞧中要收作親信的。
那時偌大軍營誰人不羨慕?隻言我這個曾經的伙頭小兵簡直就是走了天大的運氣,居然能得將軍青眼,日後必然前途無量。
是以誰都沒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問:
「將軍可還記得當初的諾言,待援兵一到,必然帶著我等S回去,為沒了的兄弟們報仇?
「如今援兵已至,將軍準備何時S回去?
「屬下依舊做前鋒,衝在最前頭。」
回答我的,
是一片凝重的S寂。
上位之人的臉色難看極了,毫無方才招賢納士的笑意。
營帳內,其他人冷汗流淌,怨恨我剛軸。
原本那場潰敗本就是上位之人的汙點,再加上如今朝中無意再打,我此時將他的客套之話當了真,還這個時候說出來。
可不就是打他的臉了嗎?
也不怕事後被找個由頭拖出去斬了。
但那也要在事後,如今人前,上位之人總要給我,不,給那些隨他一起卻埋在那場大雪之中的無名小卒們一個說法。
是以半晌之後,營帳之中響起渾厚的聲音:
「本將軍必然不會忘了各位同袍的血仇,至於何時S回去,還不是你一個小卒能問的。
「阿英,本將軍愛惜你有領兵之才,願來本將軍座下與否,你還沒答呢。」
不,
我早就給了答復了。
在下一場他與契丹人的大戰之中,趁著戰亂,我第一次做了逃兵。
身後,我幾乎能聽得見我曾經仰慕敬仰之人怒極唾罵:
「好一個背信棄義之輩!豎子無謀,到底是本將軍看錯了眼!
「如此逃兵,人人得而誅之!」
他以為我多少會自慚形穢,可是恰恰相反,我坦然無比。
風沙滾滾,我回頭隔著人馬與他對望,定定開口:
「同為逃兵,若你尚且能立足在這天地之間,那我何來有愧?」
我並未逃,我隻是不願再做那塊踏腳石罷了。
這三年,遊蕩邊關,混跡軍營,每一次都衝在最前頭,卻又都在大敗之前頭也不回地逃走。
之所以沒被事後抓住軍法處置。
全然是因為比我逃得快的人再沒帶著人打回來過,
與我相反沒逃的人則再沒醒來過,自然便都抓不住我。
直到時過境遷,我在某一日遇到了與當年阿鳴們一道的老兵油子,他瘸了兩條腿,再不能隨軍,彼時與街邊乞丐混跡一處。
遇見我時,他瞧著我同樣破衣爛衫的模樣,問我:
「當初將軍有意重用於你,你為何拒之?阿英,你到底想要什麼?五花馬,千金裘?高官厚祿他未嘗不可允之。」
不。
這些我都不要。
我隻想要他道一句「不是」而已。
為當初將那群小卒們留在雪地之中頭也不回地離開道一個「不是」,再帶著我們打回去而已。
除此之外再無所求。
我們不過是無名小卒、踏腳石、蝼蟻……要的真的不多。
守住家園,不被世人所知也無所謂,
魂斷異鄉也不可惜。
但他到頭來,連一句不是也不願意說出口。
我等啊等,等了五載光陰,聽聞那人高升又高落,贏了又敗敗了又輸,S在某場契丹人的圍剿之中。
那一次他再退無可退,反而S後留了個戰S沙場的美名。
而我也終於得到了那一句「不是」。
卻在另外一人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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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對你不起,趙元朗。」
我最後道:
「其實這些天,你沒必要吃那麼多苦的。」
隻是我瞧不慣他,有意看著天之驕子跌落神壇,有意看著他吃盡苦頭。
等著他墮落到和我以及那些流民一樣為求生無所不用其極,嘗盡受騙的滋味。
但——
做錯事的本不是他,
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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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元朗聞言想說什麼,卻被「兩腳羊羔」闖了進來。
「兩腳羊羔」姓王,乳名阿寶。
說起來,作為太守的侄子,遠不至於會在街上被阿狗騙去,險些真當羔羊煮了。
但這裡可是邊關,還是最靠近契丹人的城池。
能走的早走了,留下來的就是太守也不過如此,幾個人瞧得上?
還不是與大伙住破草屋,朝不保夕,命懸一線?
本就是草臺班子,又有幾分尊貴?
「阿爹說,請小將軍前去,與、與……」
小羊羔結巴:「與大伙見見。」
我抬起頭,趙元朗眼中閃過驚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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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的,按計劃,今晚這太守便會帶著趙元朗和一家人離開。
原本之前他若走,多半落個棄城而逃的罵名。
但如今有了趙元朗,便可以名正言順地打著護送他前去求援的名頭,萬事無憂。
然,既是離開,最好走得無聲無息,不若被流民和守城兵卒知道,沒被五馬分屍都是S得輕巧了。
可別忘了,這裡是邊關,在這遊蕩的百姓和小卒,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他們可不會信這些世家之人離開之後真去搬援兵的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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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等我與趙元朗到了火堆之前時,便明白那王太守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這位,這位便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趙大人的第二子,亦是毅然來這邊陲之地要守我中原河山的豪情兒郎!
「有趙將軍在此,援兵必至!咱們守城有望啊!」
王太守指著趙元朗,對著士氣低迷的眾人揚聲。
可謂慷慨激昂。
趙元朗頓了一瞬,立刻上前一步。
到底是世家精心培養的子弟,少年將軍,雙目如炬,氣勢逼人。
這一出現,眾人信了大半。
另外小半則在趙元朗開口之後,全信了:
「我中原之地,豈容賊子佔去?!有本將軍在,必然能尋來援兵,將賊子皆S回去!」
這下大伙都高興了。
不是因為他說的什麼狗屁大道理。
而是:
「真的是世家子弟!有他在,他趙家必然不會放任不管,說不定還真的有援兵!」
「太好了,有救了!」
趙元朗嘴角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