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丟給我一柄曾經我夢寐以求的長槍,揚聲:
「大敵當前,躲在這兒作甚?!拿起槍來,還不迎戰?!」
何老頭也被提了出來。
他那把老骨頭,險些提不動長槍。
過往兩年,我不知幻想多少次自己衝在最前頭,打得契丹人屁滾尿流。
但真的被人推到前面,看見了朝著自己而來的、鋪天蓋地的錚錚鐵馬。
又是另外一回事。
隻看得見那些人穿著甲胄,騎著戰馬,嘴裡如同野獸一般號叫,甩著手中的彎刀,壯碩的身軀宛若山魈。
而我手中隻有一杆不知被多少人用過的紅纓槍。
瘦弱的身板在這宏大的戰場之上,顯得滑稽而可笑。
我甚至有那麼一瞬,想要丟掉長槍,
頭也不回地跑掉。
可不行,因為比起求生的意志,累世的血仇佔了上風。
所以我沒退。
卻也愣住忘記了動彈。
眼睜睜地看著刀鋒割破虛空,朝著我脖頸而來。
身後,我被惡狠狠地砸了一杆。
下一秒摔倒在地。
「狗犢子!誰讓你來的?!你才多大?!」
那個最愛欺負我的阿鳴,總是搶我飯吃的惡霸,一槍刺中了馬背上的契丹人。
「後生仔,愣住做甚?還手啊,怕就躲好。」
將躲藏本事練得爐火純青的何老頭冒到我身邊。
倒是靈巧地專挑契丹人的馬腳刺。
紅纓槍貫穿他的心口,順著紅纓流下的熱血砸在我的頭頂。
我終於明白。
所謂S敵,想著和做著從來都是兩碼事。
那些被人唾棄的潰敗,被我鄙夷的退縮,可能真的是因為沒的選。
一仗下來,我居然也不過是像何老頭一般,做些牽制敵人、偷襲戰馬的勾當。
方才僥幸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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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之後,阿鳴破口大罵,用盡了最髒的詞,罵百夫長沒良心,把孩子也提上來了。
罵我沒出息,S都不知道怎麼S的。
「別是她,若再無援軍,恐怕我等皆是刀下亡魂了。」
何老頭隻回了一句。
阿鳴不喜歡他啰嗦:「那群畜生,S了我妻兒,老子就是S也要拉個墊背,有無援軍,都是如此!」
但那也不該是S。
我擦著手中的紅纓槍,不解:
「將軍不是說過,援軍會來的嗎?」
那是位響當當的大將,
校場之上,腰掛長刀,氣勢駭然。
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不知讓多少小兵豔羨敬仰。
可話一出,阿鳴翻了個白眼。
何老頭搖了搖頭:
「後生仔,你到底年歲不大,不知世家大族,看我等不過腳下泥。」
盛世一散,世家門閥相互拉攏。
後漢後周,都打著為天下太平的名頭。
可話又說回來。
「仗贏了,是他名門的榮光,輸了,也能落下一個英雄大義的名頭。可這些——」
何老頭低頭,眼眸之中的我幹瘦狼狽:
「與你這個連姓氏也無的伙頭小兵有何幹系啊?」
縱觀古往,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有嘆之有罵之。
英雄有之,梟雄有之,
奸雄亦有之。
但獨獨沒有給他們鋪上路的那累累無名小卒。
阿鳴是之,何老頭是之,我亦是之。
我心猛地一顫,原本堅定的念頭動搖,卻還是咬牙:
「將軍不會騙人的。」
回答我的隻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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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在意我,也沒人再打罵我搶我飯吃了。
如今一仗一仗地打下來。
有的人S了,有的人殘了。
S的人沒等來援兵,殘了的人拖著殘軀前來問我:
「阿英,你說的援兵要到了嗎?」
我答:「快了。」
那位世家出身的將軍,該是和趙元朗一般顯赫,可他也變得寡言了。
何老頭偷偷來找過我,說:
「你個子小,躲著些,待將軍撤退,
你也混進去跟著一起,保不齊還能撿一條小命。」
我沉默了半晌,摸著擦了無數遍的紅纓槍,告訴他:
「我今日,S了人。」
自我出生,便生於戰亂之秋,顛沛流離。
所聽聞的皆是契丹人無往不勝的傳言。
事實也的確如此,契丹人的馬匹肥壯,身軀也同樣壯碩。
無論如何來看,我這般小身板,能S一人都是痴心妄想。
但就在今日,我S人了。
一個契丹人之中,頗為矮小的騎兵。
我趁著他不慎,用長槍刺穿了他的馬匹小腿。
在他滾落下來時,和他扭打在一起,相互撕扯,揮拳。
爭執之中,他看見了我扯開衣領之下裹著的白布,獰笑:
「孱弱的中原兩腳羊,居然讓女人上戰場!
」
他瞧不起我是個女子。
可我卻在他嘲笑我之時抓住了機會,割斷了他的脖子。
你看,原來契丹人也並非那般無往不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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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有了第二個那第三個第四個就不會是難事。
我在變強,卻改變不了頹勢。
營中的氣壓越來越低,人越來越少,曾經名聲赫赫的將軍已有三日未出現。
那個援兵回到的謠言,卻誰也沒有戳穿。
可撐不住了。
真的撐不住了。
阿鳴是被三個契丹人圍剿,倒在荒地上的。
我找到他時,那個中年壯漢肚子上開了一個口子。
什麼都往外流。
他沒能再像往前一樣對我動手了,隻能看著天罵我:
「狗犢子,
誰讓你來這麼晚的,老子肚子好疼,還不快扶我起來給我縫上?」
我想把他流出來的東西塞進去,但是徒勞無功。
他還在絮絮叨叨:
「狗犢子,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你嫂子和侄女兒長什麼樣?你嫂子烙得一手的好餅,她脾氣好,就是不愛說話。
「你侄女兒長得俊,才三歲就會咬著指頭叫爹了。
「我當時想,她們往那一站,老子就是S也願意啊。
「可是,怎麼就沒了呢?」
他眼眶通紅。
他說:「阿英,我不是懦夫,我沒忘,我真的沒忘……對不住,當初不該打你……」
我知道,他不是。
他們都不是。
眼淚掉在他的身上,我終於放棄,
滿手是血地枯坐在他身邊。
眼中前所未有的迷惘。
耳邊是阿鳴的聲音,又像是過往好多人問我的聲音:
「阿英,契丹人敗了嗎?援兵到了嗎?」
沒敗,沒到。
那年冬天,邊關的雪冷得徹骨。
大雪紛飛,掩埋了累累無名小卒。
我找到何老頭時,他已經隻有一口氣吊著了。
他沒受和阿鳴那般重的傷,但到底年歲太大,是撐不住了。
看見我鈍了的長槍和紅了的眼眶,他痛苦地嘆息:
「小女娃,回去吧,這兒你就不該來。」
他知道我是女子。
用他的話來說,他都這把年紀了,又與我朝夕相處,若再看不出來,就真的白活這麼多年了。
以往不說,隻是不忍。
而現在,
好似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了。
他說我是個姑娘,不該待在這沙場之上,中原的男兒還沒S絕。
我問他,那我該去哪兒?
「江南,金陵,又或者是長安、洛陽,去往那富庶之地,那些世家大族,都在那兒,總該有你一口飯吃。
「去找個家,兩個人也行,一個人也罷,總歸能好好過日子。」
其實一切早有預料。
英雄也好,梟雄也罷。
大唐也好,後周後漢也罷。
這些,其實於我們小卒而言,從來並無區別。
「可,既是如此,為何還不逃?還要S守著不走?!左右好處都是那些世家之人的!朱門榮辱,與我等何幹!」
我怒然失態,宛若困獸。
耳邊蒼老嘶啞的聲音坦然:
「自是為了一個家啊。
「若城池不保,家又論何存?」
那時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但多年之後,有一個自認是我義兄的傻子,拿著長槍義無反顧走時告訴我:
「可若我不護住城池,又怎麼能護住妹妹啊?」
沙場之上,拔刀昂揚的將軍自以為是自己了不得,才得來如此多的小卒追隨。
卻不知這裡面有多少老兵油子,年歲不比他小,在他開口時便能一眼看穿他是什麼貨色。
他們知道,知道千裡之外歌舞不休,朱門酒肉。
眼前之人也不過是將他們作為踏板。
可他們還是假裝信了。
因為一個家啊。
隻為了一個家啊。
城池若護不住了,拿什麼護住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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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之下,
硝煙嫋嫋。
終於,在我女扮男裝進入軍營的第三年。
我熟識的最後一個人也沒了氣息。
他曾說他活到了六十歲,亦是大幸。
細數六十載,他見過盛世餘暉,見過大廈傾倒,最終遊蕩在這遙遠的邊關,戰火紛飛之地。
如此氣絕。
在他徹底咽氣那一刻,原本寂靜了多日的主將營長終於傳來了消息。
不是誓S迎戰,不是援兵將至。
而是——
「將軍有令,退!退出此城!其他人速速跟上!」
我想我終於知道我為什麼老是想起衛柘了。
因為嫉妒。
嫉妒他在最熱血昂揚的年紀,遇到的是趙元朗。
因為即便是最不重要的無名小卒,在沙場之上能遇到一個帶領著誓S迎戰的主將,
都是一種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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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趙元朗還以為我當初願意拖著他一路顛沛是因為他喂下的那顆不知真假的毒藥。
也不想想,我在這邊疆磋磨多年,怎會輕易受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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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揭曉,多年之後,這是我第一次與趙元朗說起這件事,他微怔:
「原來,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那顆毒藥其實是騙你的。」
在他懷裡的月兒此時愣愣,小姑娘何時聽過戰場上的廝S殘酷,我以為她是被嚇到了。
到底是自己的女兒,我琢磨著該安慰安慰,她卻呆呆地對我道:
「阿娘,阿娘騙我。阿娘明明說,身上的都是仙女才會長的花兒,不是疤的。」
她撲過來,抹掉眼淚抓著我的手正色:
「月兒不要阿娘做英雄了,
月兒也不纏著阿娘說過去的故事了,阿娘不是逃兵。
「阿娘就是、就是……太疼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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