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我也不是無親無故的石頭人。


三歲,契丹人的斥候為了偷吃的,S了我爹和我娘。


 


十三歲,契丹人又一把大火燒了我的故地。


 


那些我吃的百家飯的恩人,全都付之一炬。


 


大火裡,他們說若是援兵到就好了,就有救了。


 


故,十四歲,我女扮男裝進了軍營。


 


裡面的人說,要守衛邊關,要S了契丹人報仇。


 


將士不該畏S,衝在最前頭才是正道。


 


可結果呢?


 


S的人一摞一摞,傷的一排又一排。


 


得到的軍功讓叫囂著不要畏S的人高升了,留下一堆殘兵敗將。


 


S前還在問我:


 


「阿英,契丹人敗了嗎?援兵到了嗎?」


 


沒敗,沒到。


 


到的是為求停戰的「進貢」。


 


金銀財寶,民脂民膏,終於換來契丹人「高抬貴手」。


 


可方才一年不到,他們又S過來了。


 


他們要更多的銀兩,要更多的田地。


 


不從,那就繼續打繼續S。


 


於是乎,又有人叫囂著不要畏S,又是高升,又是求和。


 


終於,在二十二歲時,我逃了。


 


唐亡之後,中原大亂,一國起一國滅。


 


誰會在意你是後漢還是後周。


 


更不會在意你那一條卑賤的小命。


 


於是我開始學會退。


 


衛柘蠢,他不聽我的勸,非要去非要去,我攔不住。


 


過往經年,我吃過的苦打過的仗不比趙元朗走過的橋少。


 


「是以你有什麼資格說我無情無義,妄言我是逃兵?!」


 


我紅了眼,

指著他厲聲:


 


「你神勇大義,你自然高升,可這已經與我無關了,天下不和,便戰無止休!


 


「李家沒了,之後的郭家劉家……與我何幹!我不過就是想要活命而已!活命而已!你憑什麼如此說我?!」


 


「你……」


 


趙元朗滿目錯愕。


 


想要說什麼,眼睛卻猛地瞪大,朝我跑來,大喊:


 


「衛英,躲開!」


 


來不及了,一把彎刀從後刺入我的後背。


 


直接貫穿。


 


劇痛襲來,我半S不活,他身負重傷,都是喪家之犬。


 


對上兵強馬壯的契丹人,瞧著對比簡直可笑。


 


以至於契丹人打他三拳他方才能還一拳。


 


最後契丹人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大笑:


 


「中原男人,

連羊羔也不如!」


 


被崩開的傷口血流不斷,他SS牽制住對方,對著我嘶吼:


 


「快走!」


 


我真想問他,認真的嗎?


 


讓我帶著一把貫穿肩膀的彎刀跑?


 


要是你能你來試試?


 


奈何一口鮮血堵在喉嚨,一張口就止不住地哇哇吐。


 


實在說不出話來。


 


以至於隻能朝著他一步一步走近。


 


契丹人此時已經踩在他的身上,摸索著腰間的小刀猙獰地笑道:


 


「受S吧!」


 


他睜大雙眼,有要掙扎的趨勢,血液從他眼前飛過。


 


小刀離他不過三寸,他不動了。


 


契丹人也不動了。


 


與趙元朗相識數月,見過他瞧我輕蔑過、憤恨過,驚駭反而是頭一次。


 


大概是他第一次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

眼睛眨也不眨地拔出了插在自己身上的彎刀,一瞬不緩地握緊,高高舉起,全力而下!


 


慘叫聲響起,被自己彎刀刺中的契丹人倒在地上。


 


難見方才的傲慢和癲狂。


 


唯一不同的,該是他不及我幸運,被刺中的是心口吧。


 


「衛英!」


 


趙元朗愣了不過一秒,翻身給契丹人抹了脖子,才站起來就被我壓得半跪在地。


 


不得已用一邊的肩膀將我撐住。


 


街道紛亂,說是城池,實則不過是大一點的鎮子罷了。


 


本就逃難去了大半,留下來的日日戰戰兢兢,苟且偷生,抱著僥幸的心思隻當契丹人打不過來。


 


可惜到底希望落空。


 


趙元朗說,他來到這兒,找到半個小官,告知身份,自己便能東山再起,回去領兵打回來。


 


可到了此時此刻,

他才發現,什麼半個小官?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曾經高高在上的趙家二郎,信誓旦旦一腔熱血。


 


可以對棄甲而逃的小兵面露鄙夷,可以斥責未曾與他一道留下之人心無天下。


 


而今半跪在地,扛著個和自己差不多的S人,眼中終是閃過迷惘。


 


11


 


臂膀上的血還在不要命地往外流。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意,恍惚間,我仿佛聽見有人在叫我,朝著我大聲嬉笑。


 


「狗犢子!咋才來啊!我等你好久了!」


 


「被契丹人宰了吧!讓你跑快些別回來,偏偏不聽,如今人沒了可失悔否?」


 


「不知好歹,也罷也罷,來了便隨哥幾個喝幾杯!這次啊,不揍你了,誰知你是女兒身啊。」


 


他們幸災樂禍,又有些恨鐵不成鋼。


 


我想我該是做夢了。


 


夢見了故人舊事,才男扮女裝,去了軍營的時候。


 


那時我本就是個女子,年歲不大,混在人群之中,與瘦小少年一般無二。


 


這般身形,在軍營之中最容易受欺負。


 


理所當然,我成了一個伙頭兵,被使喚來使喚去。


 


按道理,時間久了,我自然也能與老兵油子混跡一塊兒了,可為什麼還老是受欺負呢?


 


大概是,每次他們將我打趴下,問我:


 


「你為何而來?」


 


我都鼻青臉腫地回答:


 


「契丹人欺人太甚,S我至親,屠我故地,我來此隻為從軍,我要學本事,S回去!」吧。


 


他們討厭極了這個回答,非要把我打改口才好。


 


說是為了吃飽飯也行,為了領軍餉狎妓也罷。


 


左右不許說S回去。


 


但我差點被打S了也沒改,所以我成了萬人嫌,都朝我吐口水:


 


「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犢子!」


 


「就你這副身板,還想對付契丹人?可笑至極!」


 


很多年後,我第一次遇到趙元朗時,我才明白為何當初所有人都那麼不待見我,恨不得打S我也要讓我收回去那一席話,如此厭惡,如此不喜。


 


想來他們當時瞧我,如同現在我瞧趙元朗那般可笑。


 


12


 


那時我所在本是邊陲之地,卻罕見的是沒那麼多戰事的。


 


其他人說,那是朝中和契丹人談妥了,賞他們金銀,容他們護邊疆無憂。


 


這是恩賜,契丹人自然恭恭敬敬地聽命。


 


可——


 


「作亂的不是他們嗎?」


 


怎麼會拿著金銀讓匪徒防御他們自己?


 


方才還高高在上,得意的一群人被我插話。


 


瞬間沒了聲音,表情也冷了下去。


 


一個被披上華麗綢緞的恥辱依舊難以自欺欺人。


 


尤其是綢緞被人揭開,露出恥辱本身的時候。


 


那日,從都城而來的貴人如是說。


 


不過是給些金銀,讓那群蠻夷安生罷了。


 


至於被佔去的地盤,S去的百姓,何必揪著往事不放?


 


做這些還不是為了讓我們這些邊陲小兵保住小命?我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貴人傲然離開,唾棄我們不愧是些粗鄙之人,不識好歹。


 


我聽得一知半解,隻記得那段日子,大伙訓練得越發刻苦。


 


仿佛要將滿身的汗水和鮮血全都揮發出來一般。


 


長槍所指之地,直指契丹人所在的方向。


 


可誰都隻是冷冷地盯著,誰也沒動。


 


到後來,反而是我等急了,拉著他們問:


 


「我們何時打過去?!」


 


離開故地兩年,我幻想過無數次,自己身披鎧甲,氣勢騰騰地S回來,給爹娘鄉親們報仇雪恨。


 


斬下契丹人的腦袋。


 


可是兩年過去,所有人都無動於衷。


 


我著急地問:


 


「你們是不是忘了?」


 


「阿鳴,你不是說你娘子便是S在契丹人手中的嗎?!


 


「還有陳叔,你兒子女兒怎麼S的你也把他們忘了?!


 


「你們打我有數不盡的力氣,怎麼就是不對契丹人使?!懦夫!廢物!」


 


我破口大罵。


 


這次沒人朝我吐口水,也沒人打我了,回答我的隻是沉默。


 


曾幾何時,

我總覺得和這群人待在一起便是恥辱。


 


無比後悔留在這兒。


 


直到——


 


真的打起來了。


 


13


 


貴人說,賞給契丹人金銀,是讓契丹人做狗,保邊疆無憂。


 


但若是狗不知足呢?


 


當金銀揮霍一空,他們不再去想著在草原裡放牧牛羊。


 


而是將目光看向了從對峙中退縮的中原。


 


當貪得無厭的要求被談崩。


 


他們便提起了彎刀,騎上了馬匹。


 


邊關的小兵們首當其衝。


 


我期待已久的復仇就在眼前,拿著長槍躍躍欲試。


 


但那些曾被我視為懦夫窩囊廢的壯漢卻亦如以往一般將我拍到後方,嘴上大罵:


 


「滾開,誰讓你在這兒礙眼!廢物點心!


 


「一節竹竿子!拖什麼後腿!還不快去做飯!要餓S軍爺不成!」


 


「我才不是廢物!我不做飯,憑什麼不讓我去!」


 


我定定地道。


 


屁股後面不知被誰踹了一腳。


 


頭磕在地上,摔了個鼻青臉腫,暈了半刻鍾。


 


被炊事的何老搖醒時眼前早已空無一人。


 


老頭兒:「後生仔,走啊,做飯咯。」


 


我氣得沒顧得上疼,一拳砸在地上。


 


「真真奇了,居然還有傻子往S裡衝,你可知多少人往伙頭兵裡擠還擠不進來呢。」


 


老頭兒搖晃著腦袋,仿佛我佔了大便宜。


 


我不屑冷哼:


 


「你怕S我可不怕S。」


 


我一直瞧不起他苟且偷生的模樣。


 


這樣的態度我從未掩飾,

自然他也知道,我不屑於與他們為伍。


 


他也不生氣,笑呵呵地:


 


「急啥,總有一天該是你的。


 


「也該是老頭兒我的。」


 


我那時聽得懵懂,隻當他譏諷於我。


 


不,那些老兵油子都欺負我,每次點兵之前都罵著把我丟出去,要麼打暈要麼打趴下站不起來。


 


百夫長點夠了人,自然也不在意我一個瘦小的伙頭兵。


 


我好恨他們啊。


 


恨他們粗鄙殘暴,老兵油子欺負新人非打即罵,滿口葷話。


 


恨他們自私冷血,搶吃搶喝隻顧自己,不論其他。


 


最恨最恨的,是恨他們窩囊廢物,手中有刀有槍,卻容蠻夷當道,擄掠燒S。


 


自己無動於衷,卻攔著我去。


 


可是,他們怎麼就不回來了呢?


 


按他們那般膽小怯懦,

一瞧見契丹人的兵馬,早該嚇破膽逃回來了的。


 


但我做好了炊飯,等了等,等到飯涼了,等到天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