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山頂拍攝流星雨時,我還拍到了兩個人。


 


他們依偎在一起,女孩閉著眼許願,男人溫柔地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個吻。


 


那一刻我明白,墜落的不隻星星,還有我和他之間所有的愛意。


 


於是我將未寫完的劇本燒毀,將他從我的電影和生命裡剔除。


 


他卻慌了神,祈求我原諒他的一時衝動。


 


而我和那個暗戀我九年的男人並肩而立,說:


 


「趙先生,衝動墜落後的星星就是一顆石頭。


 


「我不喜歡。」


 


1


 


第一顆流星墜落時,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天幕,靜靜等待這場天賜的盛會。


 


我透過鏡頭捕捉流星轉瞬即逝的光芒,卻在相機向下滑動的瞬間,拍到了兩個人。


 


我看著照片,最終拿起了望遠鏡,向下看去。


 


前來觀星的除了攜帶專業設備的天文愛好者,也有許多普通市民,特別是情侶,都集中在和山頂還有一段距離的一間民宿前的空地。


 


那裡亮著燈,透過望遠鏡,我清楚地看到了趙星昀的側臉,還有依偎在他懷裡的女孩。


 


女孩叫沈月桐,和趙星昀合作的電影最近剛剛上映。


 


而我和趙星昀,是相戀五年的愛人。


 


流星雨逐漸到達峰值,觀測點視野開闊,空氣純淨,周圍的人都在仰頭贊嘆美景,隻有我拿著望遠鏡站在原地不願放下。


 


我看見沈月桐閉上眼,雙手合十,對著天空許願,而趙星昀低頭看著她的側臉,最後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


 


我頹然放下手,感覺心髒和天邊的星星一樣,飛快墜落,然後什麼也不剩下。


 


兩個多小時後,民宿前聚集的客人逐漸有些受不了夜裡寒冷的空氣,

紛紛回到屋內。


 


而我在一張照片都沒拍的兩個小時後,最後一次舉起望遠鏡。


 


這一次,我看到趙星昀神色緊張地蹲在沈月桐面前,似乎在給她的小腿擦藥。


 


擦完後,他心疼地摸摸她的臉,沒有片刻猶豫地蹲下來,讓她趴在他的背上。


 


沈月桐抱著他的脖子,側著臉,滿臉都是幸福的笑。


 


我想起今天早晨,我不小心在衛生間裡滑倒時,趙星昀推開門,看到還跌坐在地上的我,似笑非笑地說著:


 


「怎麼這麼不小心?年紀大了要注意些。」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而我忍著劇痛的手臂,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或許更痛的,是我的心。


 


「小月姐,你來這裡,那邊風太大了。」


 


協會的其他成員衝我揮手,我勉力一笑,

走入後側一片隱蔽的樹林中,給趙星昀撥通了電話。


 


我下午和他說今晚在朋友家住,他並沒有懷疑,反倒裝出一副睡意惺忪的樣子,問我怎麼這麼晚打電話。


 


我說,我在山頂拍流星雨。


 


他的聲音一下清醒起來:


 


「觀星?你在哪座山觀星?」


 


我沉默了片刻,聽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聲,最後報了另一個地名。


 


很明顯,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又問我今晚回不回家。


 


得到否定的答案後,立馬換回了那副柔情脈脈的語調:


 


「怎麼不早說,我還可以給你準備衣服,山上很冷的。」


 


「怎麼?因為年紀大了?」我立刻反問他。


 


他卻以為我還在同他生早上的氣,花言巧語地哄了我幾句,又道:


 


「不過我說的也沒錯啊,

流星雨年年都有,今天這麼冷,何必多這一場?按我說,你不如在家寫劇本呢。」


 


他壓低聲音,半是撒嬌半是調笑道:


 


「老婆大人,我的劇本呢?」


 


我握著那一沓手稿,走向不遠處成員們生的一個小火堆。


 


火苗爍爍間,我低眉看向這份最近一直隨身攜帶的稿子,扯出一個笑:


 


「等著吧。」


 


我把手一揚,那沓紙張飛入火焰間,轉瞬化為灰燼。


 


2


 


我是個編劇,天文觀測不過是我的業餘愛好。


 


我和趙星昀的初識也是因為劇本。當時的我和他都是影視圈的新人,導演對我的第一部作品挑挑揀揀,隨意修改,隻有他這個男配角認真地鑽研著那些為數不多的戲份,並親自找到我,說我寫的戲很棒。


 


少年人的目光純真又熱烈,

和我談論劇本時,那些靈魂上的共振讓我們不斷靠近彼此,從朋友,到知己、戀人。


 


後來我漸漸有了些名氣,在一部電影投資商的宴會上被投資商刁難,他瘋了似的替我擋酒,喝到胃出血被送入醫院。


 


而醒來後,他的第一句話,是問我電影現在可以拍了嗎,他可以演我的故事了嗎?


 


一個月後,我答應了他的表白。


 


過往種種不斷在我的眼前閃動,他的臉從 21 歲到 26 歲,變得更加成熟英俊,也變得讓我無比陌生。


 


他真的還是那個趙星昀嗎?


 


「嗚嗚,嗑到了,好甜!」


 


回程路上,我身邊的一個小姑娘捂著嘴看著屏幕。身邊有人好奇地問她在看什麼,她興奮地解釋道:


 


「是我最近嗑的一對 CP!正主剛剛點贊了粉絲說他們名字很配的微博,

雖然後面又取消了,但還是很……」


 


兩人熱切地討論著,而我也看到了微博熱搜,是趙星昀點贊的一條粉絲微博:


 


【趙星昀,沈月桐,我 CP 配到連名字都是星星月亮這種天選緣分,這還能不真?】


 


我看著那兩個並排的名字,在山路的崎嶇顛簸間,忽然泛起一陣惡心。


 


趙星昀原本不叫趙星昀,是趙新昀。


 


那天他把改好名字的戶口本擺在我的面前,眼睛亮亮的,握著我的手道:


 


「趙星昀,顧行月,這樣和你的名字就搭上了。


 


「我們要像星星和月亮那樣,永遠在一起。」


 


五年過去,那個為了我改名的人,愛上了另一輪月亮。


 


多麼荒謬與可笑。


 


我的頭愈發暈起來,靠在窗戶前,

忍著那股不適。而從前排忽然伸出一隻手,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


 


「聞點這個,會好受些。」


 


我本能地覺得這個聲音很耳熟,但已經無力辨認,隻說了聲謝謝。直到下車,我才想起忘了將手中的薄荷棒還給那個男人。


 


我在手機裡搜索協會的群成員,試圖想起那個聲音屬於哪個人,卻在打開家門的一瞬間,聽到我的臥室裡傳來趙星昀和沈月桐的聲音。


 


「說起來,我的名字有月,顧編的名字也有個月吧。我看你和她很早就合作了,也很親密的樣子。」


 


沈月桐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吃醋,不依不饒地問著趙星昀。


 


「你說,粉絲要是哪天發現了這個,說不定就去嗑你們了。」


 


「怎麼可能?」


 


我聽到趙星昀嗤笑了一聲,斬釘截鐵道:


 


「我幾歲,

她幾歲,誰會來嗑我們?


 


「我和你的名字是緣分,她嘛,隻不過一個巧合。」


 


3


 


我坐在昏暗的客廳裡,聽著他們打情罵俏的聲音,在冰冷的空氣中,如同惡鬼在我的耳邊竊竊私語。


 


其實他會出軌這件事並不算突然,大概一年前,我就發現他變了很多。


 


同我說話的語氣,和沈月桐一起上的綜藝,被狗仔們拍到的照片,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告訴我,他已經不是那個趙星昀了。


 


而每一次,他都告訴我,那是營銷宣傳需要,他沒有背叛我。


 


直到幾個小時前我親眼所見,此時此刻我親耳聽到,我才發現,我並沒有想象中那樣雲淡風輕。


 


我也會痛,也會流淚。


 


我比他大了三歲,剛在一起時,他對我說:「三歲算什麼,我愛的永遠是你的靈魂。


 


而現在,名字是他口中的巧合,年齡成了他肆意嘲諷我的工具。


 


「星昀,別這麼說,我還要多謝顧編寫了這麼好的一個劇本呢。」


 


沈月桐嬌滴滴地說著,而趙星昀平淡地回復了一句:


 


「電影的成功是因為這是我和你的電影,換了人,劇本也不過如此。」


 


我逐漸聽不清他們的交談,對著客廳的玻璃櫥櫃裡,趙星昀當演員以來獲得的所有獎項榮譽,露出一個苦澀的笑。


 


我本以為可以一直陪著他,看到他走得更高更遠。最佳男配,最佳男主,看著他星途閃耀,成為最好的演員。


 


現在看來,都沒有必要了。


 


我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直到臥室裡兩個人玩夠了,笑夠了,互相摟抱著走出來。


 


沈月桐隨手摁亮了客廳裡的另一盞燈,然後發出了尖叫。


 


趙星昀第一反應將她擁入懷中,卻在看到我的一瞬間又將她狠狠推開。


 


「顧編?你怎麼會在星昀家裡呀?」沈月桐平靜下來,一雙美目盯著我,滿臉好奇。


 


站在她身後的趙星昀拼命朝我眨眼使臉色,而我隻覺得身心俱疲。


 


「新劇本有些問題,我來和他討論一下。」


 


沈月桐眉毛一挑,眼神落在我和他之間,意味深長地笑道:


 


「能知道星昀家門的密碼,又這麼晚上門,看來您和星昀確實關系匪淺啊。


 


「顧編,您別怪我多話,雖然您隻是編劇,但還是要注意避嫌,小心被狗仔拍到呢。」


 


趙星昀臉色一變,立刻打斷她的話,不敢看我的眼睛,支支吾吾道:


 


「太晚了,我先送小月下樓,顧編您在這等我一下吧。」


 


小月,

顧編。


 


我不再看他們兩人,自顧自地走到廚房,倒了一杯冰水。


 


趙星昀很快去而復返,我聽到他的腳步聲慢慢向我靠近,最後伸出手,從後抱住了我的腰。


 


他的呼吸打在我的耳畔,平日裡自然溫馨的動作,在這一刻讓我變得無比惡心。


 


我深吸一口氣,猛然轉過身,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4


 


可惜我手上沒什麼力氣,不然我應該扇得更重。


 


趙星昀捂著臉發出痛呼,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打我?」


 


我將手中空了的玻璃杯扔進水槽,頭也不回地走出廚房。


 


「小月!」


 


他衝上來抓我的手,給我一把揮開。


 


混亂中,他想了很多個理由解釋他的行為,直到最後被我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