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玄月派正廳。
「婉寒,你請出薛宗主的劍是要做什麼?」
星雲劍,是我爹薛星雲當年功至修真劍宗時以靈力鑄就的絕世仙劍。
薛星雲這個名字當年是這修真界最閃亮的一顆星。
他遊歷天下時一人一劍扶弱助強,攪天下風雲。
後來遇到我娘,便收斂鋒芒,封劍安家,並於點蒼山上,創立玄月派。
「這個?」我握起星雲劍,聲音淡然。
「這個其實是順帶,我想拿的,是這個……」
盒子角落裡擺著一把劍身雕刻繁復華美的鴛鴦短劍。
是我當年與蘇珏雅訂親之時的信物。
我嘆口氣:「我實在感動於師兄和師妹的堅貞之愛,
如今自請退親,望師父師母成全!」
師父臉色霎時沉黑,堂內眾人無不瞠目結舌。
蘇珏雅別別扭扭的將目光望向一邊:「算你識相!」
溫若梅還想再罵兒子,想挽留我。
我卻不耐煩了,隨手將劍擲地,劍尖鋒厲,刺地半尺:
「退完親,師父,師母,我們再來說說玄月派吧!」
蘇德輝和溫若梅臉色同時一白:「寒兒,你……什麼意思?」
我嘴角一挑,手持星雲劍緩步走向堂中主位:
「十五年前,我爹娘還在世時,師父、師母,哦,不,蘇德輝、溫若梅,你們,不過是來投靠我爹爹的落魄修者吧?」
我一句話落,玄月派上下一靜。
這事整個派內上下皆知,可十五年了,沒人敢提。
這十五年間,蘇德輝早已將昔日我爹的忠誠弟子以各種理由驅逐離派。
如今派內上下,均是他這麼多年重新收攏的忠徒。
我懶懶轉回頭望著堂下眾人,又將目光看向蘇德輝:
「當年我年紀小,爹娘臨終前對我放心不下,於是提出讓我與貴公子訂親,待長大成婚後一齊接管玄月派。」
蘇德輝臉色越來越青。
「可是,蘇仙首,我沒記錯的話,當年你在我爹面前是這樣大義凜然答應的——」
「薛兄,玄月派是你的,我們怎麼敢取而代之,如今隻是替你暫管,待寒兒長大,一定如數奉還。」
我學著蘇德輝的語氣講完那些話,臉上冷笑。
人亦已坐在了大殿中玄月派仙首的主座之上。
腳邊立著光輝如初的星雲劍,
美目流轉,懶懶掃向堂下:
「現在我長大了,你們,滾吧!」
【7】
溫若梅是第一個提劍向我斬來的。
這倒真不出乎我的意料,這女人變臉的速度我前世S後可是見識過多次了。
她的劍尖直指我胸膛,毫不手軟。
我提起甚至未出鞘的星雲劍隨手一格,溫若梅被我震退數丈。
眾人滿目驚訝:「不可能,薛婉寒哪來這等功力?」
我懶懶地站起身:
「身為薛星雲之女,你們真以為我往日在派中比劍時是天資低下?哼,不過是不想把某人比得太悽慘罷了!」
堂下蘇珏雅被我的話刺得面色猛地一白。
話未落,蘇德輝提劍跟著衝來,整個玄月派上下劍鋒齊齊對著我。
我除去星雲劍鞘,
劍尖向前,冷笑開口:
「今天,我就替我爹清理門戶!」
張燈結彩的玄月派劍華大作。
有著星雲劍的加持,我本來所向披靡。
可我卻忘記了之前一直哭得柔弱的封雪煙。
她的臉上還纏著帶血的面紗,眼內是恨毒了我的光。
忽然在蘇德輝刺我一劍後從我背後偷襲。
劍尖刺入我後背,鮮血霎時如注。
下一瞬,她又哭著向後倒退:
「師姐,師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幫你……」
我「嘖」一聲,下一瞬轉回身提劍向封雪煙方向劈去。
蘇珏雅及時飛去為封雪煙擋住劍芒,而所有人在我受傷後攻勢更盛。
鮮血沿手腕落於星雲劍上,劍鋒染血,星雲劍有所感應,
劍光不穩。
我扶劍落地,粗喘著再舉不起星雲劍,眾人趁此機會合圍。
眼看一柄柄劍尖直指我的眉心,我閉眸,心中一嘆,「難不成我要賭輸了?前世裡,那個人明明今晚會來找我的?」
果然,下一瞬間大殿之內忽而爆起一聲驚雷符咒。
濃煙滾滾,我在迷離倒地之際感覺有人託住我的身體,將我穩穩抱起。
我睜開迷蒙的眼眸。
面前的人一身樸素黑衣,同色發帶規規矩矩束起長發,雪白繃帶繞滿了大半張臉,一雙烏黑眼眸燦如星河。
我看不見他的容貌,卻也能認出他是誰。
他果然來了。
「小雜役,你……」我話未完,神識卻已漸漸飄遠,昏倒之前我在想——
「對了,
不該再叫他小雜役了,他真名叫什麼來著,哦,叫墨風霽。」
【8】
「仙女姐姐?仙女姐姐?……」一聲聲清潤的聲音入耳。
我緩緩睜開眼眸,入目依舊是黑衣,黑發,還有纏了大半臉頰看不清面容的臉龐。
我環目四顧,這好像是一間看著十分破落的無名廟宇。
漏風的窗棂外夕陽醉人,屋內金光潑地。
到處都髒兮兮的,可隻有我躺的這處石臺幹淨清新,似被人用心擦洗過,還鋪了柔軟的稻草。
我昏昏沉沉的,嘴角卻忍不住一彎:
「墨風霽,都長大了,你怎麼還這樣叫我!羞也要羞S人了。」
墨風霽原本十分擔心望著我的漆黑眼眸一怔:
「那……那我要叫你什麼?
」
我閉了腫痛的眸子,不甚在意道:
「『仙女』去了,就叫姐姐吧,我是家中獨女,你不嫌棄的話,以後願不願意給我當弟弟?」
我是在試探他。
前世我救墨風霽時他還是望嶽宗不起眼的小雜役。
被一群成年的修仙弟子摁在結冰的湖水裡。
湖上冰面鑿了洞,墨風霽露一次頭,他們就輪換一個人走上前一腳將他踢回水裡。
一邊踢還要一邊罵「無爹無娘,活該當狼!」
我救了墨風霽,在當時他的眼裡成了「仙女姐姐」。
後來我忘了他,再記起他時我墳前草都長得老高。
那時的墨風霽已入了魔,成了S人如麻、殘忍無度、攪得修真界人人自危的邪派魔頭。
墨風霽果然不願,他捧起米粥:「他才配不上你。
」
我笑看著他如星雙眸,心間一窒,下定決心。
故作輕松開口笑道:「那誰配得上?你不嫌棄我?你可願要我?」
「咣啷!」熱粥灑了,廟外異響連連。
墨風霽警覺非常,他迅速扶起我,將我重新背於背上,拿起我的星雲劍,在那些人破門而入之前,帶我跳牆逃去。
【9】
我再醒來時,天上夕陽金光不再,取而代之的卻是漫天星辰,草原曠野,蛙蟲鳴叫。
墨風霽帶我來到一處被大片桑園環繞的鄉下村落,名為採桑村。
這裡的村正是個善良人,見我倆年紀輕輕便風餐露宿,形容落魄,以為是逃荒而來,便允我二人於村中祠堂旁的石屋內住下。
我躺在屋內床帳中休息,墨風霽再端了熱氣騰騰的粥水進來時,燈影柔和,我看著他,
卻立時嚇了一跳。
墨風霽拆了頭上繃帶!
「墨風霽,你、你……」
墨風霽被我看得有些手足無措。
我「你……」了半天,終於輕笑一聲,嘆道:「你這麼好看,纏那勞什子繃帶作甚!」
我沒誇張,即便重活兩世,也沒見過如墨風霽這般好看的男子!
繃帶下的墨風霽五官精致,眉目如畫,如琢如磨,他身量高,一身黑衣又眉眼漆深,俊美仿若渾然天成。
他被我盯得連耳尖都有些紅:「宗主讓我纏的,他說我的臉易招惹是非。」
我笑得傷口差點再次裂開:「嗯,你家宗主說得對!不過你也放心,你這樣貌,等闲女子估計也不敢與你並肩而立,畢竟匹配不上,說不準還要被別人笑話。」
我本是無意玩笑,
不想墨風霽忽而朗聲:「配得上!」
我的笑聲戛然而止,怔然看他。
卻見墨風霽目光灼灼:「配得上配不上在人心,與容貌何關!我心裡認定的,就一定配得上!」
我怔然聽著,不覺被他那澄澈的目光看得有些慚愧無所循形。
心中一緊,開口問道:
「那……你今晚為何將繃帶拆了?」
墨風霽耳尖紅熱:
「因為宗主還和我說,我若將來娶親,在心上人面前才可拆下繃帶,以本來面目見她。」
他望著我,聲音微顫:「你不嫌棄我?可願意要我?」
我怔住,這是我剛剛開的那句試探他的玩笑!
我的心霎時被愧疚填滿,不敢直視他。
隻能最後草草地點了個頭。
【10】
我和墨風霽拜了天地。
那兩支新紅燭是他剛剛去隔壁借的,他點燃紅燭,見我有傷,便打算自己對燭磕頭。
我笑著讓他扶我起來:「你見過一人拜天地的?」
屋內紅燭暈染,我一身衣裙早被血漬浸染,看不出本來模樣。
我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裙:「不好看吧?」
墨風霽耳尖稍紅,搖了搖頭,反應過來,又點了點頭,更不對了。
他索性開口:「好看。」
我心內五味雜陳,忍不住開口:「墨風霽,我將來是要再回玄月派的,我要報仇。」
墨風霽目光沉沉看著我:「嗯,我陪你。」
我愣了愣,忽然不知再和他說些什麼。
墨風霽從懷中掏出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盒遞到我手裡。
我好奇打開,見裡面是一條金手鏈,那手鏈細軟,
卻光芒璀璨,搭扣處墜了一片雕工精致的金質雪花。
「雪」同「薛」。
我忽然想起前世同樣是生辰這天,我為師兄擋鞭,全派兵荒馬亂。
我重傷數日後才醒,當時桌上便被人放著這個不起眼的小盒子。
我打開,一模一樣的手鏈,守門弟子說:
「你生日那晚有個奇怪的小雜役非要送來的,我不讓進,他隻留了這件東西。」
我那時為蘇珏雅心S,哪可能戴這個呢,隻望了一眼便丟開,後來早不知所蹤了。
我讓他為我戴上,手指摩挲著那雪花忍不住猶豫開口:
「要不,算了吧,若他們有人再找來,我來對付,你這麼弱,怎麼可能幫我報得了仇。」
他沉默一瞬:「我不弱。」
我心跳漏一瞬,故作輕松:「騙鬼呢。」
他卻望著我忽而一笑。
他這樣精致的容貌,笑時隻若朗月升起,輕風拂面,他聲音堅定而悅耳:
「你需要我時,我不會弱。」
【11】
拜過了天地,墨風霽喂我喝了粥。
又躲出屋去,容我一人在屋內慢慢換好了他從隔壁借來的村女衣裙。
他手拿著我帶血的裙子:「我去幫你洗?」
我搖頭:「不要了,以後我再不穿這顏色。」
他點頭:「好。」
我說:「墨風霽,明天能幫我找幾隻鴿子來嗎?我有用。」
他在屋內角落安置了小榻:「好。」
我:「傷不知何時要好,我們先在採桑村落腳?」
他又點頭:「好。」
我心裡五味雜陳,卻仍忍不住故意道:
「怎麼我說什麼你都『好』,
都不會說個『不』字?」
他一怔,一雙如星的鳳眸明顯有些慌亂:「與你,要說什麼『不』字。」
我一呆,胸膛越發酸脹,於是隻轉了頭睡去,不再與他說話。
該S!他不是魔頭嗎!
他這個樣子,讓我怎麼安心利用他啊!
第二日我醒時,墨風霽已不知從哪為我尋來許多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