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9.陸萌(1)


 


不知怎麼的,公司的人也知道這件事。


 


「上門打小三」,經過添油加醋之後的故事浮誇至極。


 


有人說我扇了小三一個巴掌,有人說我哭著跪下來求小三。


 


辦公室裡充斥著對我的同情與嘲諷。


 


太陽底下無新事,隻不過又是一樁抓小三的軼事,飯後談資罷了。


 


我強撐著自尊,承受著大家異樣的目光。


 


然而大家的注意力來得快,去得也快,總有新鮮發生的事情覆蓋舊聞。


 


周一大早公司例會,大家就見識了一場比傳聞中更驚險刺激的抓小三。


 


隻不過主人公不是我,而是陸萌。


 


總經理與陸萌曖昧的傳聞,不知怎麼竟傳到了總經理妻子的耳朵裡。


 


例會剛開始沒多久,總經理妻子就衝進了會議室。


 


一屋子的主管經理旁觀了她潑婦般的謾罵。


 


陸萌被精準找到,並且被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陸萌的半邊臉迅速紅了,向來利落幹淨的短發也變得凌亂不堪。


 


總經理激動地衝上來扯開他的妻子,「你發什麼瘋!」


 


可是他妻子就好像真的發瘋似的,雙目噴火,滿嘴的汙言穢語。


 


在這狠厲目光的注視下,陸萌顫抖著手撥通電話,聲音哽咽,眼圈發紅,「您好,我要報警。」


 


警察來得很快,粗粗掃了一眼,例行公事地問:「誰打誰啊?」


 


陸萌在眾目睽睽之下,忍著眼淚指著總經理,道:「我告這個人性騷擾!」


 


警察一愣,「不是你報警說有人打你嗎?」


 


陸萌哽咽,「他老婆打我,以為我勾引他,可是明明是他對我性騷擾!


 


總經理和他的妻子都呆住了。


 


一個說:「我沒有。」


 


另一個說:「明明是你勾引我老公!」


 


警察將我們這些圍觀者轟了出去,單獨同當事人問話,錄口供。


 


走出會議室,行政經理嘲諷地向我笑了一下,「比你狠哦!」


 


我走到洗手池邊,將水撥到最大,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臉龐。


 


我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的,仿佛剛剛被打了一巴掌的人是我。


 


午飯的時候,我看見陸萌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


 


我也不知自己是出於什麼心理,竟走了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她沒看我。


 


我們各自吃著飯。


 


她沒怎麼吃得下,筷子不停地在飯菜裡撥弄,不時抬手擦一下眼角。


 


我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


 


我問她:「事情處理得怎麼樣?」


 


她抬頭掃了我一眼,很不屑地笑了一下,「為什麼你們這種結了婚的女人,老公出軌了,就要找另一個女人出氣?是不敢離婚,還是舍不得離婚啊?」


 


我被堵得說不出話。


 


「懦弱!」她嘲諷地拋下這兩個字,起身離去。


 


10.陸萌(2)


 


事情經過東拼西湊,大致知曉了全貌。


 


陸萌剛來公司沒多久,就遭遇了職場性騷擾。


 


陸萌早已有所準備,錄音錄像都有,證據充分。


 


但她沒有十足的把握,內心又有些害怕,因此一直沒有舉報他。


 


可是總經理的妻子依舊不依不饒,說陸萌不是好東西,如若不是她勾引,自己老公絕對不會出軌的。


 


總經理的妻子受教育程度不低,

聽說還是個研究生,隻不過為了家庭犧牲做了全職家庭主婦。


 


她的原話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陸萌放了狠話,如果公司不開除總經理,她就把公司名聲搞臭。


 


最後公司將陸萌和總經理一並開除處理了。


 


陸萌離開公司前的那段時間,肉眼可見地憔悴了。


 


臨走的那天,正好是午飯時間,她來辦理辦公用品的交接手續。


 


交接完東西,她沒有立即走,「……上次我說話有點衝。」她看著我,話語中有歉意。


 


我接過單子,搖了搖頭。


 


「你打算怎麼辦?」


 


我和宋暢冷戰快有一個月了。


 


「我也覺得自己挺不爭氣的。」


 


我嘆了口氣,「女兒還小……雖然這句話聽上去,

很像是借口,可是問題又確實擺在眼前。」


 


她點點頭。


 


轉而,她又說:「新的總經理到任後,你可以試著爭取回你原來的職位。」


 


我不置可否。


 


「不管祝晚風怎麼樣,你的事業和婚姻,還是你自己說了算的。」


 


「謝謝你。」我說,「你呢,今後什麼打算?」


 


陸萌聳聳肩,松垮地笑了一下,「我原本就準備出國留學,現在這樣正好。」


 


「祝你一切順利。」


 


她意味深長地說:「你也是。」


 


陸萌離職後,我想了許多許多,我開始領悟到了一個道理。


 


人心是關不住的,與其牢牢地攥著,費力地去維系,整日懸心找不相幹的人對峙,不如……就放他走。


 


11.離婚(1)


 


新上任的總經理是個年過四十的女性,

從別的區域調過來,集團裡流傳著關於她與集團總部某位大領導的八卦。


 


似乎,隻要是身居高位的女性,多少都會面臨類似的傳言。


 


不論真假,總是傳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唯有傳言背書,她的職位才有合理性。


 


陸萌離職,職位空缺,我試著向她自薦。


 


她認真看了我的履歷,問了些關於工作內容的規劃和看法,說要考察一下。


 


我知道她同時也在面試新人,我的勝算不大。


 


可是兩周之後,她主動找我,竟然同意了我的申請。


 


她也沒說客套話,隻說考核很嚴格,比不得我現在手裡的活輕松。


 


可是我卻感激不已。


 


倒像是工作給了我底氣,我思忖許久,正式和宋暢提了離婚,態度堅決。


 


宋暢像是萬萬沒有料到的樣子,

萬分吃驚。


 


他說他已經和祝晚風劃清界限了,公司也已經將祝晚風辭退了。


 


他說這件事情沒必要鬧到離婚的地步,他已經知道錯了。


 


雖然他同祝晚風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但是他確實有過一些令人誤會的舉動。


 


他說我們女兒還小,我們一路走來不容易,今後我們還要一起扶持走很長很長的路。


 


他說我想事情太簡單了,別以為一個人生活會很輕松,女兒也不會讓給我。


 


那一晚,宋暢在指責謾罵和痛苦懺悔之間反復橫跳,將我們這十年相識相愛的光景細數了個遍。


 


這幾年,我都沒有好好打量過他。


 


不知從何時起,酒精將他曾經平坦的腹部灌得凸起,清瘦的臉頰上也長出了橫肉,烏黑的發頂間夾了幾根銀絲。


 


歲月寬厚,不曾磨平他的進取鬥志。


 


歲月也殘酷,吹熄了他眼中的光彩。


 


我將手放在他的肩上,感受著他啜泣時的抖動。


 


我說:「女兒不是物品,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的。我也不是。」


 


12.離婚(2)


 


離婚手續辦得坎坷,宋暢找了幾次理由逃避。


 


我們同在一個家,卻碰不著面。


 


回想我們 21 歲戀愛,距今也已有十年。


 


說相愛吧,怕是愛得還不夠。說恨吧,卻也還念著舊。


 


他這樣回避,拖著我,我卻也不忍與他撕扯得太過難看。


 


回到市場部後,工作節奏加快,幾次趕大節點,忙得昏天暗地。


 


我早早地斷了奶,全身心投入到工作當中。


 


這一拖竟拖了幾個月。


 


一日正在加班,手機忽然收到一條好友申請。


 


點開,竟是那個熟悉的皮卡丘頭像。


 


「我是祝晚風。」


 


「有事?」


 


「這裡,房號 3308。」


 


緊接著她發來一個定位,是個酒店。


 


我本打算置之不理,卻又擔心真的鬧出什麼事來。


 


到了地點以後,為謹慎起見,我同酒店服務生一同敲了門。


 


衣衫不整的宋暢在門後出現,滿臉的驚訝與荒唐。


 


裡面祝晚風裹著浴巾,面上依舊掛著淺笑,「愣著做什麼,報警呀!」


 


服務生先我一步報了警。


 


那天夜裡,整個酒店都鬧哄哄的。


 


大家對於捉奸戲碼喜聞樂見,拍照的,調侃的,發抖音朋友圈的,都有。


 


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


 


宋暢再沒理由拖著我,

火速同我辦完離婚手續,他淨身出戶。


 


我將原先的房子賣了,另買了一套小房子。


 


原先的房子樓層高,房型老,住在裡面很壓抑。


 


我新買了套帶院子的小房子,另外請了個阿姨帶女兒。


 


宋暢所在公司最終還是開除了他,與他割席。


 


被開除以後,他過得很糟糕。


 


媒體有記憶,工作並不那麼好找。


 


他隻好將簡歷投向了外市。


 


這些都是他主動向我訴的苦。


 


隻是,我再也不可能被蒙騙。


 


捉奸事件轟動,就連在國外留學的陸萌都看到了消息,打電話給我時第一句話卻是,「視頻裡祝晚風湊你耳朵邊說什麼了?」


 


說著,她傳過來一條路人拍的視頻。


 


視頻裡,警察,服務生,看熱鬧的人,

宋暢,祝晚風,我,每個人的面孔都是那樣生動鮮活。


 


每個人又都好像遊戲中執行自己特定任務的 NPC,與他人的世界都好似沒有關系。


 


吵鬧、哭泣、嘲笑、厭煩、冷漠……


 


每個人又都有著自己應當有的固定情緒。


 


唯有祝晚風,從視頻鏡頭深處走出來,從暗處走到明處,臉上依舊是那一抹淡淡的笑。


 


被這麼多人關注,她仿佛渾然不覺羞恥。


 


視頻裡,我背對鏡頭。


 


祝晚風擦過我的身邊,輕輕地說了句話。


 


我的背影明顯僵硬了,迅速轉頭看她。


 


可是她卻頭也不回地走了。


 


許多天過去了,那句話依舊清晰響在耳邊。


 


她說的是,「宋暢在轉移財產,讓他淨身出戶。


 


13.尾聲


 


那一夜過後,我給祝晚風發過消息。


 


我想問問她,為什麼要賠上自己的名聲做這一切。


 


她回復了我一則視頻,畫面是黑的,但是有人說話的聲音。


 


說話人的聲音化成灰我也認得,是宋暢。


 


隻是口吻卻並不熟悉,帶著一絲散漫,一絲無奈,一絲惋惜,又有一絲得意。


 


他說:「可惜啊,找不到她出軌的證據,不然哪用得著我這麼費盡心思地轉移財產。」


 


祝晚風說:「不用謝我,我被辭退後他卻能置身事外,撇得幹淨,這讓我認清了不少。我這麼做也是為了我自己。」


 


後來再要發消息追問,卻發現我已經被她拉黑了。


 


我回了趟老家,江爸江媽是農村人,不太關注網絡。


 


他們的世界封閉狹小,

倒像個世外桃源。


 


我說我離婚了。


 


江媽嘆口氣說,離婚了也好。


 


我帶著女兒在老家過了個無所事事的周末,仿佛世間煩ṱûₑ擾與我們都沒有關系。


 


看著江爸江媽已然半白的頭發,無限感懷。


 


想到這麼些年,我就好像是一根素淨的葡萄藤,迎著歲月的風生長。


 


曾經以為能有一個真正的家可以讓我去依靠,卻不過是黃粱一夢。


 


這個世間或許本就不存在什麼公平,萬事隻能依靠自己去抉擇,去爭取。


 


人生路還長,我隻是運氣不好,抽中了一把爛牌罷了。


 


爛牌,也有爛牌的打法。


 


女兒快滿周歲了,我給她取名「江爾爾」。


 


人生不過爾爾,莫被小事絆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