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自從東淵把我變成人以後,豐元便再也不叫我醜雞。
他日日都跟在我身後,一口一個「阿姐」。
「他在凡間有個姐姐。」東淵是這麼對我解釋的,「與你這模樣十分相似。」
我抬手摸了摸我的臉:「是你故意給我變成這個模樣的?」
東淵搖頭:「這是你原本的樣子。」
放屁。
我原本的樣子可不是這樣。
但我肯定不敢這麼跟東淵說,所以隻好笑了兩聲乖乖答道:「那還真是有緣分呢。」
他單手撐著頭側頭來看我,眼裡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是很有緣分。」
直覺告訴我,他跟豐元口中的「阿姐」關系一定不一般。
自從我變成這副模樣後,他時常會這樣看我。
看得我心裡發毛。
我「嘿嘿」笑了兩聲,轉身便跑了出去。
一出門就看到了舉著糖葫蘆跑來的豐元。
「阿姐,這是你最愛吃的冰糖葫蘆。」他笑嘻嘻地跑到我跟前,將手中的冰糖葫蘆舉到我面前。
我略有些嫌棄地看著眼前的冰糖葫蘆。
酸酸甜甜的東西,我歷來不吃。
見我久久不接,豐元的嘴一下子癟了下去:「阿姐不吃嗎?」
那樣子有些可憐。
東淵說豐元等了他的阿姐一千多年。
我默默嘆了口氣,笑著接過他手裡的糖葫蘆:「吃,我最愛吃冰糖葫蘆了。」
我管這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吃冰糖葫蘆」。
「上仙當然不會認識我阿姐了。」豐元和我一起坐在神樹旁的亭子裡,
一邊吃著從下界尋來的點心一邊回答我的問題。
看著他嘴邊都沾了點心屑,我沒忍住笑了一聲。
不知道是誰前些日子還說不沾染這些俗物。
我突然心上一軟,抬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嘴:「不認識你阿姐,怎麼認識的你?」
「阿姐S後,我便被族人趕了出來。後面的事都記不清了,隻記得上仙在一個十分昏暗的地方找到了我,他問我願不願意和他回家。」豐元說著便不吃了,「他說隻要跟他回家,就能見到阿姐。」
他抬頭看著我:「上仙果然是不會騙我。」
小屁孩。
你的上仙就是騙你的。
還沒等我說話,東淵便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
等他打發走了豐元,我才問他:「你為什麼要騙他?」
「嗯?」東淵看向我。
我有些不自在地吞下嘴裡的糕點:「我不是他的阿姐,這一切都是你在騙他。」
豐元等了他的阿姐一千多年,而我隻是一個冒牌貨。
一年以後等我治好了病,就會回我的鳳凰山。
那豐元豈不是更傷心。
東淵垂下眼看著桌上的那碟點心,答非所問:「豐元沒有來世,也沒有輪回。」
嗯?
「若是我不跟他說,跟我回來便能見到阿姐,他便要落入忘川河裡,永遠消失。」
我突然有些難過。
可能是豐元著實可愛,讓我聽著他的遭遇也不太忍心。
想至此,我將手中的糕點遞到東淵的面前,十分誠心道:「你是個好人。」
他救了豐元,也願意留我一隻雞在殿中。
其實並不如傳聞中那般冷血。
東淵一愣,看了眼我手中的桂花糕。
「我知道,豐元說你從來不需要這些俗物。」我並沒有意識到哪裡不妥,「但是這桂花糕實在香甜,你試試。」
他眉眼好似彎了彎,抬手接住了我手中的糕點。
直到看到他在桂花糕上我齒印的地方咬了一口,我才像是被天雷擊中了一般。
那……那是我吃過的一塊!
我連忙垂下眼不敢再去看那塊桂花糕,卻聽到東淵柔柔地說了一聲。
「果真是香甜。」
5.
不知道為什麼。
自從東淵吃了那塊被我吃過的桂花糕以後,我就不敢像之前那般明目張膽地看他。
可能是心虛。
不過也沒事,我可以偷偷地看。
說不定我這麼日日看夜夜看,
孵出來的夫君也會長得跟東淵一模一樣。
這麼想著,我看得更起勁了。
「你是哪兒來的丫頭,竟敢對東淵上仙如此無禮!」在我又躲在一邊偷窺東淵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呵斥。
我嚇了一跳。
坐在殿中的東淵應該也是嚇了一跳。
他放下手中的冊子朝我望過來。
我的臉一下子燙起來,連忙回頭衝說話的人大聲道:「什麼無禮不無禮,我隻是路過!」
等我說完,才發現身後的人竟然是我小時的玩伴舒華仙子。
早前便聽聞她已經領了戰神之職,去往了荒地鎮壓魔族。
人與人的差距便是這麼大。
明明是一起長大的人,她如今是鎮壓一方的女戰神,而我是隻孵不出蛋的小鳳凰。
「一派胡言。」就在我還在感嘆我們的差距時,
舒華走到了我身邊,擰起她那雙劍眉捉住我的手便往殿內走。
「上仙,這不知道是哪兒來的雞精,竟敢在朝陽殿外偷窺上仙。」舒華放開我的手,朝東淵行了個禮。
雞精??
舒華啊舒華,虧我與你還玩了五百年。
真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東淵抬手撐著腦袋朝我看過來,他微微揚起眉梢,問我:「哦?偷窺?」
這……
那……
我「嘿嘿」笑了兩聲:「路過,我就是路過。」
「放屁。」舒華講話還是一如既往地不拘小節,「你都撅著屁股在那兒蹲了半天了。」
她真是絲毫情面都不給我留。
我不敢去看東淵,轉了轉眼珠才胡謅:「我那是在找蟲子。
」
「蟲子!」我點點頭,繼續亂說,「我餓了,剛剛在找有沒有蟲子。」
雞可不就得吃蟲嗎?
東淵看著我沒說話,眼裡好像藏了更深的笑意。
我錯開眼,一臉堅定地看向舒華。
舒華打架天下無敵,腦子卻沒那麼靈光,當真信了我的話。
信了便算了。
我是萬萬沒想到她會專門為我去捉蟲子。
「仙子不用客氣,這些都是最新鮮的蟲子,味道保證好。」她把一堆還在蠕動的蟲子推到我面前。
我哭喪著臉看向不遠處的東淵。
東淵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也朝我看過來。
救我!
我無聲吶喊。
這些看著就惡心的東西,誰吃得下!
舒華見我不動,又將蟲子往我面前推了推:「那日是我不對,
險些壞了仙子的名聲,今日特來賠罪的。」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
的確是很誠心地賠罪。
我連忙又看向東淵。
救我!
我可不吃蟲子!
「她現在不能吃這些。」東淵開口了。
他簡直就是我的神!
我滿臉崇拜看著他,我孵出來的夫君一定要跟他一樣!
舒華有些不理解:「為什麼?」
因為惡心!
誰一個正經仙女吃蟲子啊!
東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蟲子,對舒華說:「你知道她為什麼來朝陽殿嗎?」
嗯?
我愣住。
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東淵看著我,眉眼彎彎。
「就是因為之前蟲子吃太多了,
下不了蛋。」
6.
我是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
這是舒華現在對我的認知。
舒華這個人我知道。
是個好人。
「沒事的,不會下蛋不見得是件壞事。」她雖然這麼安慰我,卻再沒給我找過蟲子。
這讓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開心,還是悲傷。
就在我沉浸在這奇妙的情緒當中時,我看著那輪像鳳凰蛋的月亮一下子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突然想起來自己是鳳凰!
又不是雞!
我是不會孵蛋,又不是不會下蛋!
差點給他們帶歪了!
思及此,我連忙出門去神樹下打坐。
得趕緊把我這不會孵蛋的毛病治好才行。
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都會遭受這麼多異樣的目光,
那我堂堂一族之長不會孵蛋豈不是會讓四海八荒笑掉大牙!
我剛在神樹下打坐沒一會,便有一陣風吹過來。
神樹的樹枝隨之搖了搖,樹葉傳來「沙沙」的響聲。
這不正常。
若是普通的樹,自然是會隨風搖曳。
但這不是普通的樹。
我下意識抬頭,看到了從空中落下來的東淵。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便結結實實落在了我面前的那塊地上。
著實嚇了我一大跳。
「上仙?」我探了探頭,小聲叫了一聲。
沒有動靜。
我趕緊爬過去,推了推東淵的肩膀:「東淵。」
依舊沒有動靜。
「你怎麼了?」我一時有點慌了,「東淵,你可不能S啊。」
我一邊叫他的名字,
一邊想把他扶起來ŧüₔ。
這時幾片葉子從樹上掉下來,落在他的身上,然後消失不見。
他才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我很久。
「你擔心我?」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剛睡醒。
我抱著他的手好像被燙了一下,連忙放開他,有些語無倫次:「我……我隻是怕,怕你S了……這裡又沒人,萬一他們冤枉我……」
雖然是我現謅的,但字字有理。
也容不得東淵不信。
他垂下眼沒說話,過了一會才緩緩坐直身子。
這時風也停了,一時間靜得好似能聽到我那打鼓般的心跳聲。
「你怎麼了?」我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東淵輕輕揮了揮袖子,
剛剛在他身上消失的葉子又全都回了樹上。
我看得目瞪口呆,聽到他說:「無礙。」
他騙人。
我看著他慢悠悠地從地上站起來,再看著他微微晃了晃身子。
怎麼看都不像是無礙的樣子。
果然還沒等站穩,他又直挺挺地倒了下來。
砸在地上的聲音讓我的心都跟著一顫。
這一次我直接連拉帶拽地把他帶了回去,剛把他安置在榻上,豐元便從外面衝了進來。
沒等我說什麼,他便將一顆藥丸塞進了東淵的嘴裡。
他看著那顆藥丸被東淵乖乖吃下,才回過頭來看我,見我一臉急色便輕聲道:「沒事的阿姐,上仙每一百年便會從樹上掉下來一次,你別擔心。」
「怎麼會這樣?」我下意識問道。
他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隻是很早之前聽上仙說過,他是在找很重要的東西。」
他說得雲裡霧裡,我聽得也雲裡霧裡。
隻知道東淵要找的那個東西好似比他的性命還要重要,所以一次又一次被神樹摔下來,他也要繼續找。
「這世間還有能難倒你的事情。」等豐元走後,我在東淵的榻邊坐了下來。
這原本隻是我調笑的一句話。
不知道為什麼說出來竟有些別樣的情緒。
我微微俯身湊近東淵的臉,問他:「你找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時東淵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竟睜開了眼。
豐元明明說他要明天才能醒過來!
東淵的眸子像是蒙了一層霧,就算近在咫尺我也看不清裡面裝了什麼。
隻聽到他啞著聲音對我說:「找你。」
我沒想到是這樣的回答,
撐在榻邊的手一滑。
整個人便落了下去。
我的唇正好落在東淵冰冷的唇上,堵住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7.
我把東淵輕薄了。
這個念頭一百零八次在我腦子裡出現的時候還是把自己嚇了一跳。
東淵是誰。
是上古至今唯一存在的上古神獸,雖沒人知道他的真身是什麼,卻沒人敢質疑他身上的上古神力。
就算他從不過問下界之事,也無法掩蓋他至尊的身份。
而我,隻是一隻小小的,沒什麼本事還要靠長老們扶持的小鳳凰。
哦不。
現在我還隻是一隻醜雞。
想到這裡,我撐著腦袋又嘆了一口氣。
「你到底怎麼了?」舒華坐在我對面,也撐著腦袋,「你一隻小雞,
哪兒來那麼多煩心事。」
是的。
我現在正坐在舒華的殿裡。
發生了那樣的事,我的確是不敢再面對東淵了。
我搖搖頭:「沒什麼事。」
過了一會,我突然抬頭看舒華:「聽說仙子們從不敢貿然去朝陽殿,為什麼你能進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