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不等我疑惑,下一秒我就知道了為什麼。


她捋起袖子露出手腕給我看,上面是一條眼熟的,和我手上一模一樣的粉鑽手鏈。


 


她這一身行頭加起來乘以十也不夠買那其中一顆鑽的。


 


姚瑤歪著頭跟我說:


 


「好看嗎?姐姐,康年哥說這條手鏈很襯我,親自帶我去挑的。」


 


她笑起來惡意滿滿,像是在欣賞我逐漸蒼白的臉色。


 


「你應該也有一條一樣的吧?他順便買給你的。」


 


我默念了三遍,人不能做情緒的主人,最後還是沒忍住把那杯水潑到她臉上。


 


從那家咖啡廳離開的時候我還在想。


 


徐康年完了。


 


他S定了。


 


7


 


意外發生得很突然。


 


誰也沒想到那條路上會突然衝出一輛失控的貨車。


 


被撞過來的那一瞬間我腦子都空白了。


 


所有的情緒和憤怒在那一秒都通通消失不見。


 


原本我是想要去質問徐康年的。


 


為什麼一樣的手鏈買兩遍,為什麼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跟我生氣,為什麼不給我發信息。


 


可在那一瞬間,所有的為什麼都成了過去。


 


劇烈的撞擊之後,我整個人被卡在狹小的出租車後座,肺腑被擠壓隻剩稀薄的空氣,胸腔充血導致僅剩的呼吸都帶著鐵鏽味兒。


 


意識模糊之際我看到好多血。


 


好多好多。


 


然後我聽到有人趴在車窗上叫我的名字。


 


是徐康年。


 


他紅著一雙眼赤手空拳地砸我的車窗,沒一會兒手上就全是血。


 


他來救我了。


 


我鼻腔發酸,

可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從碎掉的車窗裡伸出手打開車門。


 


他站在陽光下對我伸出手的樣子和十歲那年猛然重合。


 


我掉進湖裡差點淹S的那次,徐康年把我救上來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一副神兵天降的樣子。


 


什麼埋怨、憤怒、嫉妒通通在那一瞬間變成委屈。


 


我想說你怎麼才來啊。


 


我都快S了你知不知道。


 


然而還沒等我對他伸出手,就聽到身後不遠的地方有道微弱的聲音在喊:


 


「……康年哥。」


 


徐康年偏頭看了一眼。


 


那個下意識反應可能連他自己都沒發現。


 


他連一秒鍾的猶豫都沒有,就收回了伸向我的那隻手。


 


連帶著最後的那句叮囑都顯得敷衍冷漠。


 


「救護車馬上就要來了,你堅持一下。」


 


說完他就頭也不回地朝我身後跑去,連帶著溫聲安慰姚瑤的聲音也那麼刺耳。


 


「……別怕,不要看就不怕。」


 


姚瑤正帶著哭腔地跟他說:


 


「怎麼辦?我的手……我以後是不是都不能做實驗了……」


 


車輛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了警報音,然後從駕駛座開始起火。


 


我在逐漸麻木的痛覺裡開始意識模糊,但強大的求生欲又強迫我必須保持清醒。


 


我知道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傷心失望。


 


我的腿流了很多血,我快呼吸不上來了。


 


我不想S啊,我想活下去。


 


生S攸關的時候,

任何情情愛愛都成了小事。


 


我很努力很努力地向車窗外伸出手,最後的一點空氣都快要被擠壓出去。


 


我想哪怕他隻是拉我一把。


 


我不想S啊。


 


可徐康年抱著姚瑤從我身邊路過。


 


他表情神態是那麼焦急錯愕,不顧髒汙地把姚瑤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好像他的全世界都隻剩下這一個人。


 


我拼命伸出的手沒有夠到他的衣角。


 


他在熊熊大火裡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一次都沒有回頭看我。


 


一次都沒有。


 


8


 


十歲那年我掉進湖裡,大量的水灌進肺腑,窒息缺氧到差點S掉的瞬間,眼前也是有這樣的走馬燈的。


 


不過那個時候年僅十歲的我腦子裡還沒這麼多情情愛愛。


 


我想的是那本沒做完的課時練,

是媽媽燉的冰糖肘子,是還沒去成的遊樂園。


 


然後所有的一切在逐漸模糊的意識裡變成灰白色。


 


直到我再次睜開眼,看到渾身是水的徐康年。


 


我的世界從那一刻開始,從他開始,又變回了彩色。


 


再然後我的喜怒哀樂,我的一顰一笑就都跟這個人有關了。


 


程悅之前就問我,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徐康年的。


 


我說因為他救了我,所以喜歡。


 


可日積月累的喜歡,甚至累積成愛,卻不僅僅因為這一件事。


 


是在他嘴上罵我菜,實際還是兢兢業業教了我一整個暑假的遊泳的時候。


 


是他說我笨,可拿到他面前的每一道數學題,他都認真給我講了答案的時候。


 


是他有潔癖,也會毫不猶豫地在山頂上為我脫下那件外套的時候。


 


我無數次地想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


 


表面好像拒人千裡之外,實際又那麼心軟。


 


甚至有時候我會很惡毒地想,就讓大家都以為徐康年是個龜毛的麻煩精好了。


 


這樣就隻有我喜歡他。


 


他被我纏著纏著,就像無數次拿我沒有辦法隻好妥協了那樣,最後也隻好跟我在一起啦。


 


我理所當然地覺得,我和徐康年是一個怪異的榫卯結構。


 


沒人受得了他直來直往情商低說話難聽,也沒人受得了我佔有欲強,脾氣大,愛生氣。


 


我想我們肯定是要在一起的啊,他除了我還能喜歡誰呢?


 


可這個瞬間,這個火焰燃起,我第一次被他拋下的瞬間裡。


 


我突然就明白。


 


喜歡不是簡單的因果問題,喜歡也沒有邏輯。


 


喜歡是很泛濫很普通很不完美的東西。


 


喜歡也並不神聖。


 


徐康年的喜歡是潔癖也因人而異。


 


他的外套不可以給我穿,可他的圍巾可以給別人戴。


 


本來就不是我喜歡他,他就一定要喜歡我的。


 


他沒有錯。


 


不喜歡我沒有錯,不救我沒有錯。


 


錯的是妄圖從他身上得到愛的我。


 


真可笑啊。


 


我怎麼現在才懂。


 


9


 


再醒來是在三天後,醫生說幸好有路過的人及時把我從車裡拉了出來。


 


但很快就爆炸的那輛出租車,還是導致了我後背大面積燒傷。


 


外加因為車廂擠壓骨折的雙腿,至少要休養生息大半年。


 


可比起在這場車禍裡喪生的其他人來說,我已經算得上非常幸運。


 


醫生來給我上藥的時候感慨起這件事,

又突然說:


 


「我看你男朋友這幾天守著你,熬的眼睛都紅了。」


 


「那天你在醫院搶救的時候,他好像還哭了呢。」


 


後背的傷口隻要一暴露在空氣裡就灼燒的疼,疼得我快喘不過來氣。


 


程悅早在我剛醒來那天就跟我說了,徐康年知道我傷勢這麼嚴重之後,這幾天幾乎都沒合眼。


 


我以為聽到這些話我會有點復雜的情緒。


 


感動?生氣,抑或是難過。


 


但都沒有,S裡逃生的那場火好像帶走了我所有的情緒感知。


 


我一邊忍著疼一邊認真地糾正醫生:


 


「他不是我男朋友。」


 


「他是來看別人的,您可能看錯了。」


 


下一秒門口響起異動,是一個削好的蘋果咕嚕嚕地從門口滾到了我的床邊。


 


我順著看過去,

徐康年就站在那裡。


 


臉色難看至極。


 


10


 


醫生走後房間就剩我們兩個人,徐康年站在門口沒有再上前一步。


 


他看起來像有什麼話要說,但我等了好一會兒他也沒開口。


 


於是我先問他:


 


「你有事兒嗎?」


 


語氣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和我們過去的每一次對話都一樣。


 


好像這場發生在我身上的災難真的隻是一場意外。


 


好像我們之間沒有過生與S的隔閡。


 


好像一切沒發生過一樣。


 


徐康年看到我這樣子才終於松了一口氣,他半垂著頭語氣誠懇:


 


「寧檸,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當時傷得這麼嚴重,姚瑤流了很多血,我以為她的情況比你更緊急,所以我才……」


 


我知道的,

權衡利弊嘛,不過是天平兩邊比輕重,從他的視角來看很客觀,沒什麼好指摘的。


 


所以我對著他點了點頭:


 


「沒關系,我知道,你還有事兒嗎?」


 


他這個時候才意識到有哪裡變得不對勁了,遲疑地開口:


 


「你怎麼了?」


 


徐康年站在我面前的模樣看起來甚至有點手足無措,他問我:


 


「你不生氣嗎?」


 


「我跟你道歉,我真的不知道……」


 


他好像很急切於向我證明,發生了這樣的事他也有無辜的成分在。


 


可這麼努力地把自己摘出去,卻又不樂於看到我對他沒有一點責怪。


 


為什麼呢?


 


我打斷他,語氣態度都很平和誠懇:


 


「我沒有生氣,我應該謝謝你,

如果當時不是你把車窗砸開,我也不可能這麼順利地被救出來。」


 


「謝謝你。」


 


這是真的,真心實意。


 


我不怪他。


 


我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


 


我隻是從一開始就搞錯了。


 


我把崇拜和感恩錯當成了愛和佔有欲。


 


我在犯錯的路上一往直前,直到差點付出生命。


 


可他原本就沒有每次都拯救我於水火的義務。


 


他不用道歉。


 


是我要說謝謝,連同十多年前的那句謝謝一起。


 


我想我現在還是可以為他做任何事,我有義務對他無限度付出。


 


但我同樣很清楚。


 


那已經不是因為愛了。


 


11


 


姚瑤的傷勢比起我來要輕很多,程悅後來來看我的時候還抱怨過這件事。


 


「如果徐康年當時救的是你,你也不會燒傷這麼嚴重了,那個姚瑤才輕微挫傷,流了點血而已。」


 


她越說越生氣:


 


「徐康年也是個傻逼,你跟姚瑤有可比性嗎?你們都認識十幾年了他還要選,還要比,那麼公平怎麼不去當法官啊!」


 


「這次堅決不原諒他,至少要讓他在你面前低聲下氣地跪地求饒三個月!不!一年!」


 


她是真心實意地在為我生氣。


 


我也知道這麼多年來她是真的希望我們能在一起。


 


她見過太多次我們吵架又和好,見過我們一起過聖誕過跨年過除夕,見過我們從小學到高中到大學。


 


她也始終堅定不移地每次都站在我這邊。


 


她在我流淚的時候給過我擁抱,在我為難的時候替我出主意。


 


她說我會幫你看好他的,

你放心去留學吧。


 


正是因為她見過我毫無保留的付出,所以才在我輕描淡寫地說出那句:「我不喜歡他了」之後表現得那麼錯愕。


 


過了好久程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說:


 


「寧寧,是因為他沒有先救你嗎?」


 


是嗎?


 


是吧,好像也不全是。


 


可能是因為我厭倦了吵架,厭倦了每次都要主動求和,厭倦了無休止地等他回頭,厭倦了從他那裡獲得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特殊。


 


可我的人生原本也不需要繞著他轉的。


 


我隻是有點累了。


 


我繼續說:


 


「我想回法國了。」


 


12


 


徐康年從那之後還是天天都來,隻是對我的態度愈發小心翼翼。


 


但大多時候我面對他並沒有什麼異常。


 


正如我所說,我並不恨他。


 


我能感覺到他在很努力地修補我們之間的關系。


 


一如他對我們之間客氣的疏離視而不見一樣。


 


他有時候是坐在病床前一言不發地削蘋果,有時候是喋喋不休地說過去的事。


 


徐康年並不是個健談的人,從很久以前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