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或許是為了逗我開心,他會講我們從前去看瀑布,去草原,組織語言也很笨拙,一看就是不常做這樣的事。
我不搭話的時候他就會自顧自地說很久,最後狼狽地陷入沉默。
再過一會兒他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均等的一塊一塊遞給我。
然後,我聽到徐康年嘆一口氣,像是自嘲也像是試探:
「你什麼時候才能原諒我?」
過了會兒又說:
「也對,你生氣也是應該的。」
他自顧自地把我這副和他保持距離的樣子理解成還在生氣。
我無意辯解。
沒有意思,更沒有意義。
爸媽目前都法國定居,如果不是為了徐康年,前段時間我也不會做出回國的決定。
既然都要離開了,那他說什麼,怎麼理解,也都跟我沒有關系了。
同樣的,這些也沒有必要告訴他。
就當從前是大夢一場。
一筆糊塗賬被火燒的變成一堆看不清字的廢墟。
除了從今以後的午夜夢回偶爾想起,任何時候再懷念過去都是在懲罰自己。
但我沒想到,在悄無聲息地出國之前,我還能再見到一次姚瑤。
13
姚瑤看起來並不是程悅說的「簡單的軟組織挫傷」。
她脖子和胳膊都纏著紗布,臉上的擦傷因為沒消腫,看起來格外可怖。
唯一沒變的是她看我的眼神。
哪怕我們兩個都在這場車禍裡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傷害。
她見我面的第一句仍然是揚起下巴。
「你輸了。」
我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因為徐康年在那場車禍裡救了他,
所以她贏了。
她對徐康年來說更重要。
車禍之前我不肯承認,但細細想來,所有的細節都可以佐證這個事實。
徐康年確實喜歡她。
那條不需要考慮後果就可以借出去的圍巾,在朋友面前的出聲維護,車禍裡面對我收回去的手。
很多時候下意識反應是騙不了人的。
人是感情動物,喜歡和打噴嚏一樣的藏不住。
隻是我已經無意再跟她爭辯「徐康年究竟喜歡誰」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
所以點點頭不甚在意地祝福她:
「那就恭喜你。」
但這似乎不是她要的反應。
她表情僵硬了一瞬,隨即又豎起厚厚的鎧甲。
「你輸給我很不甘心吧,我知道你們這種有錢人都看不起我。」
「那又怎麼樣?
我能考到康年哥的研究生,我比你們很多人都強,我能憑我自己讓他另眼相看。」
「他從前沒有喜歡過你,以後也不會喜歡,他隻是……」
她說著說著又頓住,像是再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我接著她的話往下說:
「他隻是習慣了。」
姚瑤於是頓住,扯著嘴角不知道該露出一個什麼樣的表情。
隻是重復我的話:
「對,他隻是習慣了。」
「所以我保證,他一定會跟我在一起的,你不要……」
「不要再和他走得那麼近了。」
她最後說完,默默退回門口,手指抓著門沿。
轉頭離開之前她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間她又好像變回那個稜角圓潤的仿佛沒有一根刺的女孩兒。
最後說出的那句話像是陳述,更像懇求:
「他從來沒有看不起我,他對我很好。」
「我是真的喜歡他的。」
14
轉院手續和出國的事情處理好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所有人的生活都差不多回到了正軌。
除了徐康年每天下班會固定到醫院來看我。
因此我離開那天是很平常的一天,誰也沒告訴。
我不想搞那些煽情的或者依依不舍的分別畫面,又不是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但快到機場的時候還是很意外地被徐康年攔下了。
他眼眶通紅,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跑過來的,氣喘籲籲。
手上卻緊緊抓著我輪椅的扶手沒有松開。
他說:「是不是因為瑤瑤跟你說了什麼話?
還是你誤會了什麼?」
我說沒有,都沒有。
我語氣很平靜。
但最先受不了的是他。
他頭一次在我面前表現出像是有點崩潰了的樣子,他說:寧檸你別這樣行嗎?
我知道你怪我。
你罵我吧,你打我也行,你別這樣,你這樣我覺得特別愧疚。
咱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他就那樣抬起頭看著我,聲音裡甚至帶了一點懇求的哭腔。
我從他泛紅的眼眶裡看到一些亮晶晶的東西。
是徐康年的眼淚。
我說回去哪兒呢?
然後我抬起胳膊給他看我的手腕。
一道猙獰的燙傷疤痕。
是他送我的那條粉晶手鏈,因為被過高的溫度燻烤,最後黏在了我的皮肉裡。
現在已經好了,
但永遠,永遠都要留下這麼一道傷疤。
我說你看,以後我每次看到這條疤,就能想起來那條手鏈。
那不是專門買給我的,送給我隻是順便,對嗎?
他臉色蒼白地想要辯解什麼,但最終仍是什麼話也沒說出口。
沉默的傷人。
但這個答案也在我意料之中,我很平靜地笑了笑,說:
「你不喜歡我,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對不起。」
徐康年的眼淚從眼眶裡滑落,哭的樣子像一隻受傷的犬。
他說:「我沒有想到,我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我不是故意把你丟在那裡,我不是故意讓你受傷。」
我能感覺到鋪天蓋地的愧疚已經快把他淹沒,但他還是不懂。
他沒懂,
或者說他根本不信,我已經沒有怪他了。
「其實那天我回國,你帶著姚瑤一起去,是打算跟我說清楚的,對吧?」
這也是我後來才想明白的。
他帶著姚瑤去不是因為他們之間沒什麼。
而是因為那天是他計劃好要跟我說清楚的日子。
其實這麼多年來我的喜歡也不光是我一個人的投入和付出。
這也變成了徐康年脖子上的一道枷鎖。
好像他如果不能按照其他人期望的那樣喜歡我,就成了個十惡不赦的負心漢。
他喜歡姚瑤,可又覺得背叛了我。
所以盡管我們之間根本就不是戀愛關系,他也要等到我回國之後,和我說清楚一切之後才考慮和姚瑤確立關系。
隻是那天並沒有按照他計劃的順序發生。
然後一切都像多米諾骨牌一樣。
最後大廈將傾。
可有誰在這其中做錯什麼了嗎?
徐康年和我,和姚瑤都是一樣的。
我們都隻是遵從本心地喜歡了一個人而已。
我最後跟他搖了搖頭。
我說,我沒有怪你,我知道如果你看到了是我的傷勢更重,也會先救我的,你不用因此愧疚。
我隻是突然覺得,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沒去做呢。
徐康年目光怔忪地看著我,像是在笑話我的這些話,然後呆滯地問:
「你……你不怪我?」
「那我們,還能當朋友嗎?」
我想了想又搖頭。
我說不能了。
如果這麼輕易地做回了朋友,好像也對不起我那麼多年的喜歡和不顧一切地投入了。
最後機場廣播響起,
我搖著輪椅最後跟他說:
「再見。」
我又在心裡小聲說:
「再也不見。」
15
再後來的一切都變得很順利。
就好像我回國這一趟就是為了吃點苦頭。
養傷的大半年時間過得很快,就是復健的過程格外痛苦。
後來程悅來法國看我。
我重新站起來那天她哭著抱我,說你以後都要順順利利的啊。
我說好。
她在這邊玩了半個月,臨走前才支支吾吾地告訴我,說徐康年和姚瑤在一起了。
一邊說一邊打量我的臉色。
我像是在聽別人八卦一樣,點點頭說:「是吧,我就知道他倆得在一起。」
程悅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又想哭,說你出國的時候我應該幫你看好他的,
對不起。
我說這有什麼好道歉的,人家是兩情相悅,你怎麼管?再說了現在也挺好的啊。
我轉著圈給她展示我自己。
背後的傷疤藏在衣服裡,腿看起來已經和正常人無異。
可她還是哭,她說如果你沒回國就好了,就不會受這麼多傷。
我摸摸她的頭安慰他:「怎麼什麼事都要怪自己,受傷也沒什麼的,我現在不是好好活著嗎?」
命運的安排不一定是最好的,但眼前的分岔路口隻有自己可以選怎麼走。
人不能沉溺過去,隻能決定未來。
我跟她說我的雄心壯志,說我打算周遊世界,活著的時候看遍所有美景。
又跟她感慨,活著真是太好了,快S了才知道,隻要能活下去,什麼都不重要了。
最後笑嘻嘻:「談什麼戀愛啊,
算狗屁。」
她喃喃地跟我擁抱。
「你這樣真好,你開心就好了。」
我當然開心啊,我在享受我的生命诶。
16
再幾年我再一次見到徐康年,是我回國辦證件手續的時候。
他看起來要比當年我們分開的時候成熟許多。
看到我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不確定地叫住我,跟我打招呼。
他還是在大學裡當講師。
刻板重復的工作,連帶著整個人也糅合了一些一絲不苟的氣質。
關心完我的身體他松了一口氣,又慣例問了我過得怎麼樣,做什麼工作,回來待多久。
很客套。
但這就是我們現在的關系。
臨走前我問他,和姚瑤還好嗎?
他愣了一下,才回答我說已經分手了。
因為姚瑤後來不滿他是個大學講師,她要走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去,
徐康年已經不是她需要抬頭仰望,伸手才能夠到的了。
我笑了笑說也不奇怪,你那個脾氣哪有人受得了,談戀愛了也對人家貼心一點吧,
別老直男癌,說話那麼難聽。
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最後跟我說,知道了。
最後我問他,將來怎麼打算,年紀也不小了。
他笑了下,卻不像真的開心的樣子,說還沒打算,可能要開始相親了吧。
分開的時候我們開著各自的車,並駕了一小段路程,然後在下一個紅綠燈分開。
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沒有正式地說再見,但我想這次可能是真的。
不會再見了。
17
後來我徹底在西班牙定居之後,
也談過幾場戀愛,但無一例外都是以分手告終。
期間有一任男朋友問我,Ning,你就沒有計劃過結婚嗎?
結婚?
我閉上眼睛,那個瞬間被無限延伸拉長.
從 10 歲到 24 歲,從海城到法國到馬德裡。
像卡住的磁帶一遍遍倒帶,故事從一段段短暫的戀愛回到最開始酸澀泛苦的青春期。
由一張張金發碧眼的臉定格到一張熟悉的冷若冰霜的側臉。
一切的一切回到最開始,我從始至終也隻計劃過跟一個人步入婚姻。
然後我睜開眼,看著面前這張和記憶裡截然不同的臉笑了笑.
我說沒有啊。
我永遠自由。
愛永遠自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