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船返航後,他讓人把我和小喜送回天香樓,再無其他示下。


 


13


幾天之後,我等得耐心告罄,一度以為沒有後續了。


 


本想回頭找機會再去釣三王爺的,吳媽媽卻萬分不舍地把我送上後門的馬車,一路來到沈煜的碧庭院。


 


他大刀闊斧地坐在正廳的羅漢椅上,周身的矜貴之氣比初見時更甚。


 


兩指夾著我的賣身契,戲謔地笑。


 


「救命之恩的賬,這下又該如何算?」


 


我心想,人已在屋檐下,何必再整那些虛的?


 


眼觀四周無人,我徑自上前,坐在他腿上。


 


趁他失神之際,我摟住他的脖子,探身親了他臉頰,湊在他耳邊喃喃細語:「明悅現在屬於世子爺,自該以身相許。」


 


霎時間,沈煜表情僵住,耳尖肉眼可見地紅了。


 


我輕笑,

公子爺竟意外地純情。


 


大戶人家的男子成婚前,為了給以後進門的正妻留體面,大多是不先行納妾的,沒名沒分的通房丫鬟卻不論。


 


沈煜挑剔得很,國公夫人塞過來的人都被他拒絕了,但我是他自己選的,還說以後要納我為妾。


 


幹柴烈火,我們很快就滾到一張床上。


 


我趁機吹耳邊風,說覬覦他的女子實在太多,我不想剛進府就被排擠,明面上先當個丫鬟,等以後有了世子妃,再說其他。


 


沈煜拗不過我,同意了我的決定。


 


當個奴婢,是有可能被放出府的。


 


當通房當妾,相當於被標了男人的名字,得一輩子留在他後院。


 


若從自由角度說,還不如一個青樓花娘呢。


 


本來我是打算等沈煜娶妻後,以一個本分的大丫鬟身份,私下裡祈求世子妃放我出府的。


 


據我觀察,世家貴女,大都還算通情達理。


 


再說我一個容顏堪稱絕色的婢女,日日留在丈夫身邊,總歸不是明智之舉。


 


隻要世子妃睜隻眼閉隻眼,順水推舟,我也能走得了人。


 


奈何一夢驚醒睡中人。


 


我所在的竟是個書中世界。


 


我原先的劇本,是作為一個青樓花娘,在第一天掛牌時被商賈巨富高價拍下,當成抱大腿的禮送進恆國公府,最後要以男主通房丫鬟的身份,去搞破壞。


 


當初為了逃出花樓,我勾搭上沈煜。


 


原來隻是繞了一大圈,回歸到命運安排的位置。


 


14


 


酒喝多了,有點上頭。


 


腳步聲伴隨著一道輕浮的男聲從我身後傳來。


 


「明悅姑娘,一個人喝悶酒,不嫌寂寞?」


 


我回頭看向來人。


 


是仲安候家排行第三的庶子陳懷鞅,盛京有名的浪子。


 


我頭腦眩暈,依然規矩地行了個禮,而後便不想再理他。


 


剛邁出一步,他卻一把扯住我的肩。


 


溫熱的手一碰,大腿根部倏然蹿出一股密密麻麻的酥痒,身上燥熱異常,我的力氣似乎瞬間被抽空,踉跄著倒向他。


 


不是喝醉酒能有的感覺。


 


我硬撐著退到幾米外的船欄上,看了一眼那些酒食:「你給我下藥了?」


 


「沈煜那種榆木疙瘩,半點不懂憐香惜玉,身邊放著個大美人,卻要給他做牛做馬,姑娘還不如跟著本公子。」


 


「你不怕世子找你麻煩?」


 


「不過一個奴婢,我問他討了你為妾便是。」


 


「既然如此,你何不光明正大問他討?使這種下作手段便是你們這些貴公子的所作所為?


 


「不成為我的人,姑娘會心甘情願跟著我?」


 


這不是挺有自知之明嗎?


 


我還有點疑惑:「華安郡主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她想嫁沈煜,便看你礙眼了,說來這次也是歪打正著。」陳懷鞅笑容放肆,一步步向我走來,「來,我帶你去歇息。」


 


怪不得船上的樂聲異常擾人清靜,從不停歇。


 


原來是兩人狼狽為奸。


 


下三濫的藥物使我渾身燥熱、發痒,完全使不上勁。


 


被這樣的人算計到,算我倒霉,但無論如何,留下來任他擺弄還不如S了。


 


船上又是華安郡主的地盤,怕是不能再待。


 


夜幕降臨,可見度漸低。


 


我回頭看了一眼沈煜所在的大船方向,船頭已不見人影。


 


隻能賭一賭。


 


我狠掐一把自己大腿,疼痛使我稍微恢復點力氣。


 


陳懷鞅的手向我伸來,我想也不想抬腳朝他胯下踹去。


 


他吃痛捂胯。


 


我隨即翻身跳下船,落入海裡。


 


「嘶~」


 


大抵我和淨月海八字不合。


 


關鍵時刻我沒時間想太多,入水角度沒選好。


 


我的小腿被船槳的尖銳處劃出一條狹長的傷口,在鹹腥的海水衝擊下,刺痛感席卷全身,瞬間蓋過藥物引起的身心騷動。


 


原以為能借著涼水壓制藥物發作回點血,現在傷到腿部,反倒雪上加霜了。


 


猩紅逃竄而出,染紅一片海水。


 


剎那間,我臉上血色盡褪,沉到水下。


 


陳懷鞅趴在船欄上低聲喊了幾遍我名字,我沒應,他興許以為我出意外,自己先溜了。


 


船身傾斜有幾米高,也爬不上去,我隻能咬咬牙,往幾百米開外的大船方向遊去。


 


S期將至時,人向生的潛力是巨大的,卻不是無窮的。


 


我遊過不到一半的路程,就徹底沒了力氣,手指都抬不起來的時候,也就準備放棄掙扎,葬身海底了。


 


想想還是各種不甘心。


 


一道破水聲突如其來,腰側一股暖流,我被一隻手SS摟住。


 


我僵硬著回頭,徹底卸下力氣,對上沈煜那雙熟悉的眸子,隻不過此時,他的雙眼蘊含著諸多未曾見過的情緒,意外地通紅。


 


「是你啊。」


 


沈煜摟住我的手狠狠用力,聲音嘶啞:「可不就是我,才會來給你收屍嗎?」


 


「那也挺好。」


 


說完,我就暈了過去。


 


15


 


窗外日暖,

已近黃昏。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睡在沈煜床上。


 


而他握著我的手,坐在床邊閉目養神,眼底浮現一片明顯的青黑,似沒睡好。


 


小腿的傷還有些刺痛,我下意識想揭開被子查看。


 


但我一動沈煜也動了,我心虛地閉上眼睛。


 


他把我的手放下,用手背碰了下我額頭,才涼涼地說:「既然醒了,就別裝S。」


 


我隻好睜開眼睛,看他一臉寒意,便不想觸這個霉頭。


 


於是,我抿著唇瓣不出聲,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沈煜眉頭微蹙:「可還有哪不舒服?」


 


我搖搖頭。


 


他卻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俯視我,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怒火:「那就別用這副表情看我。」


 


「夜黑風高,殘著一條腿在淨月海瘋狂撒血,這都沒被食人魚吃了,

我是該說你命大還是該誇你能耐?」


 


「既然你有這個本事,當初怎麼還要我幫?直接帶著小喜遊個來回啊。」


 


「還敢算計我,明悅,你吃定了我不會把你怎樣,是吧?」


 


我掀開被子坐起身,拉了拉沈煜的衣袖,低聲說:「世子,奴婢當時也很害怕的,以為再見不到您了。」


 


「害怕還跳得那麼幹脆,不怕的呢,盤算到我頭上,你是要上天嗎?」


 


沈煜越說聲音越高,氣性看著就很大。


 


我索性一把抱住他,頭埋在他腰腹間拼命擠眼淚,下猛力撒嬌控訴:「世子真涼薄,不安慰安慰人家就算了,現下還要怪人家,那陳公子和郡主一同做了局害我,比海裡的猛獸還能吃人,試問我還能留在那兒嗎?」


 


「傷了腿是意外,人家當時都怕S了,沒成以後都要做噩夢呢,世子竟半點不心疼奴婢的。


 


我吃準他能心軟。


 


醞釀出些許淚意後,我便抬頭無辜地望著他,不一會,我雙眼淚水奪眶而出。


 


顯而易見的柔弱又無助的樣子。


 


沈煜一愣,冷漠的面具果然繃不住了。


 


他忙坐下來,用指腹幫我擦淚,眼中隻剩一腔急切的溫柔:「你別哭啊,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別怕,我會護著你的。」


 


我默默地與他對視。


 


沈煜低頭親了親我的眼睛,又吻上我的唇。


 


交纏半晌,他才抱住我,低聲說:「比起永遠失去你,明悅,我寧願你一直留在那條船上。」


 


「你應該知道,我總會要你的。」


 


沈煜的聲音有點不自然地發抖。


 


我心裡酸得發澀,淚眼似乎更加模糊了。


 


來到這個世界,沒錢、沒權、沒力量,

卻有一身惹人犯罪的皮肉,已然是世界對我最大的敵意。


 


我也不是不委屈。


 


我想抬頭去看他,卻被他緊緊按回懷中。


 


過了好一會,門外響起一陣微弱的敲門聲,沈煜讓進。


 


「你許久沒進食,該餓了,我讓人給你備了粥,起來吃點吧。」


 


他幫我稍微理了下頭發,又把我抱到桌子邊坐下:「我還有事要處理,出去一趟。」


 


我說好。


 


16


 


沈煜走後,小喜在桌上擺好吃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確實餓了,把一大碗雞絲粥吃光,撫了撫肚皮,喟嘆:「真滿足!」


 


小喜撇撇嘴,忍不住抱怨:「姑娘,您就滿足了,把咱們都嚇得夠嗆。」


 


我拍拍旁邊的凳子,示意她坐下說話。


 


小喜鬼鬼祟祟地望了一圈,

才湊在我耳邊說:「世子昨日抱著您回來,半點不肯撒手,整個人瘋瘋癲癲的,別說奴婢,就連請來的太醫都以為您……還好後來太醫說沒大礙。」


 


說著她聲音又轉低三分:「奴婢聽合砚說漏嘴,世子以為您S了,不隻流了淚,還心有鬱結,當場吐了血,甚至要大開S戒。」


 


「姑娘,奴婢雖不懂,但也能看出來,世子真的很喜歡您的。」


 


「您不考慮留下來嗎?」


 


小喜是我從天香樓帶出來的,性子不錯,就是人有點慫。


 


她很小就被狠心的父母賣入樓,吃過不少苦,後來越長越不像能當花娘的,老鸨才讓她來伺候我。


 


從前我拉她上跑路的賊船時,就給她畫過大餅,說我們的終極目標是奔走天涯、行俠仗義。


 


許多事情我都是不瞞她的。


 


「不考慮。」我毫不猶豫地說,「小喜,你得有點原則,我跟你說過不止一次,隻要自由了,咱們自己也能過好日子的,不必事事都依靠男子。」


 


「你是從樓裡出來的人,深情變絕情的事,看得還少嗎?」


 


知慕少艾,人之常情。


 


愛情又是盲目的,來去可以沒有任何理由。


 


一直以來,我都看得到沈煜的喜歡。


 


我也喜歡他呀,從初見的驚豔到後來的日夜相處,早不知何時就深陷其中了。


 


可那又怎樣?


 


我同樣看得透他的喜歡。


 


這裡的人分三六九等,感情同樣如是。


 


沈煜是個深受封建思想影響的上位者,他打心裡認為,自己的喜歡是帶著恩賜性質的,是可以完全不用考慮我感受的,所以他能正兒八經地在我面前談論娶妻納妾之事。


 


而我來自一個情感自由的公平世界,我要的,是對等的愛。


 


他給不起。


 


如此而已。


 


小喜看著訕訕的,似乎有些惋惜。


 


但她自小見的人多,也能明白我不想再談論這方面的事,便把話題轉到昨日的事上面去。


 


說是沈煜要了陳懷鞅半條命,還廢了他命根子,仲安候卻敢怒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