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官差裡有四個正捂著肚子喊疼,一眼望去,全是這幾日付錢吃飯的人。


 


我臉色一白,感覺肚子絞痛更重:「這是怎麼了?」


 


「他們吃完晚飯後不久就開始腹痛。」齊肅的目光像針一樣掃過我的臉。


 


他語調放慢,仿佛審訊:「雲絮姑娘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我瞪大眼睛:「大人是懷疑我下毒?」


 


我壓下痛楚,豆大的汗滴從我額間滑落:「做飯時大人們都在,白蒿也是大人們摘回來的,我如何能下毒?」


 


「況且如今我也腹痛難忍……」我咬著唇,眼眶泛紅。


 


本想示弱讓齊肅相信,卻沒想到隻對視了一瞬,他就別過頭躲開視線。


 


「大人!」有官差靠近拱手,「找到了!是一名叫文達的犯人,有人舉報說看到他往鍋裡下了東西。


 


齊肅收回目光,遞了一張帕子:「是我誤會雲絮姑娘了,姑娘稍作休息,等郎中請來了,也給姑娘診治一下。」


 


文達被按著搜了身,沒搜出藥粉,但袖中沾著的白色粉末卻是清清楚楚。


 


他的臉被壓在地上,掙扎著喊:「我沒有下毒!是那個賤人害我!」


 


齊肅踩住他的背,文達像條S魚一樣掙扎不動,隻能趴在地上喘著粗氣。


 


「帶走!」


 


我掩下唇畔一絲笑,數了數手中的銅板。


 


不屬於自己的錢,拿了就得吐出來。


 


7


 


沒一會兒,齊肅又過來了一趟。


 


他把從文達身上搜到的錢都還給了我:「文達意圖謀害官差,伺機逃跑,便不再押送流放,已著人帶去附近縣城獄,再行審問。


 


「最差應當也是行刑後充役,

不會有機會報復你們。」


 


齊肅安撫我:「離開帝京前,越二公子託我照顧幾位,這一路若是有事,盡管找我。」


 


我斂下顫動的眼睫:「是,齊大人。」


 


等到人走後,越風才靠近我,壓低聲問:「嫂嫂從哪裡來的藥?」


 


「沒有藥,他身上的是面粉。」我把麻繩勒緊,銅板碰撞叮當作響。


 


越風呆滯了:「那些官差腹痛……」


 


「白蒿不可與紅花同食,同食可使腹痛難忍,但於身體無害。」


 


我把銅錢分成三份,一份揣到懷裡,另外兩份分別塞進行囊和越風的袖中。


 


然後隨口回答:「計謀是粗糙了些,但齊大人因著之前之事,早對文達有了成見,就算粗糙也可成事。」


 


最重要的是,越霄之前的打點有用。


 


不然齊肅不會對我們這般客氣,犯人之間的爭鬥也不會惹來官差的插手。


 


想到這兒,我嘆了口氣:「到了南安鎮,不知道能否給你兄長寄封信。」


 


提到越霄,越風低落起來,悶聲「嗯」了一句。


 


我與董思月做交易,用自己替嫁換了阿娘的醫藥費,越家並不知情。


 


但原本的新娘換成一個地位低下的表小姐,越家失去一門顯赫姻親,卻還能付出許多來救我,是我該承的情。


 


既然如此,在越霄回來之前,我便照顧著他的母親與弟妹,權作還恩。


 


這千裡流放路都要走完了,到了永州南安鎮,我也信我能走出個寬闊天地來。


 


畢竟四時皆有盼——


 


春摘嫩韭香荠菜,夏有酥酪入口化,秋收芋慄伴菊酒,冬藏薯瓜暖鍋邊。


 


懷著這樣的想法,南安鎮就到了。


 


8


 


在南安鎮縣衙將這批人登記後,齊肅等人就準備回去了。


 


後半程我基本承包了官差們的飯食。


 


在野外吃白蒿荠菜,偶爾到了村鎮,我還做了春筍燉雞、鯽魚豆腐,俱是春日的菜式,新鮮又好吃。


 


官差們還有些依依不舍,連誇我做的飯好吃,都被齊肅趕走了。


 


他抬眸看了看我,伸手還給我一樣東西。


 


鐵甲碰撞出悶聲,掌心金色镯子閃著光,是之前我生病,拿來換回越母釵子的那個金镯。


 


齊肅低聲說:「雲絮姑娘把镯子收回去吧。」


 


看著他堅持的眼神,我才收下,笑著招呼:「若有一日再來南安,請你吃飯。」


 


齊肅抿著唇笑了,我這才意識到他也是個極年輕的小將軍。


 


「嗯,保重。」


 


流放後其實並不是將人拘於一處,隻要有錢,也可以離開官府提供的群居所,自行找房子住。


 


齊肅還回來的金镯剛好夠我們另尋一處房子,付了半年的租金。


 


等把為數不多的行李收好,又掃灑了屋子,我才掰著手指頭算起來。


 


越母敲門進來:「雲絮。」


 


「阿娘,坐。」我擱下炭筆,看到越母皺著眉,問道,「您找我有什麼事?」


 


越母把懷中的荷包給我:「霄兒既然娶了你,你就是我越家婦,他大哥不在了,理應你來掌家。」


 


荷包扁扁的,越母有些難堪:「家中銀財並不多,等安定後我會找找有沒有縫補的活計。風哥兒他年歲到了,雖說不能科考,還是要讀些書……」


 


我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當然要讀書,

我問了租房的牙人,這附近就有私塾,明日我就去打聽束脩的事兒。」


 


越母驚喜地抬頭:「你願意供風哥兒讀書?」


 


「還有澄姐兒,我回頭尋摸一下是否有女學,若是沒有,適齡後也可找女先生上門教導。」


 


我把方才寫的紙遞給越母:「阿娘來看,我一路打聽過了,永州偏僻,南安更北,這裡的吃食大多是煮熟就算,少有人做帝京中的菜式。


 


「我打算先從擺攤做起,賣些朝食,攢夠了錢可以租個小鋪子,再逐漸添些別的。」


 


我細細講著自己的暢想,越發覺得未來可期。


 


但當務之急是——


 


我目光炯炯盯著越母:「阿娘,走了這麼久都沒好好吃飯,我們去逛逛集市,做個暖房宴!」


 


9


 


從帝京走的時候是寒冬,

到了南安已經開春,市面上各種菜肉都豐富起來。


 


我左手牽著越澄,右手又準又快地挑了些嫩韭和莴筍。


 


回頭一看,發現越風手裡已經被魚、雞和豆腐佔滿了。


 


他繃著臉,苦大仇深地盯著手裡還在撲騰的雞,猶豫地問:「雞……怎麼S?」


 


我大笑:「這隻活的是要帶回去養著下蛋的,已經託了隔壁的孫師傅把雞S好送回家了。」


 


越風松了口氣,乖乖拎著東西回了家。


 


越澄追著雞去玩了,留下越風燒火。


 


我麻利地把食材清洗幹淨,挨個切絲切塊。


 


既然要在此長住,這次的暖房宴自然要邀請鄰居。


 


肥瘦得當的豬肉切成細絲,與香幹豆芽一同炒熟。


 


春天的韭菜鮮嫩可口,最適宜和雞蛋一起炒,

香噴噴。


 


小指粗細的銀魚和莼菜一同煮成羹餚,銀白色的湯中點綴翠綠的細絲,仿佛白玉翡翠一樣鮮亮。


 


再加上春筍鮮肉煲、香椿拌豆腐……簡單又應時的食材,在短短一個時辰內都被端上桌。


 


越澄坐在桌前,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滑:「嫂嫂好厲害!」


 


越母提前邀請了附近三家的娘子來做客,此時八菜一湯拿出手,不僅不算砢碜,更是極為妥帖!


 


左廂的林娘子把帶來的一籃子雞蛋放下,嘖嘖稱奇:「昨日我還在想新搬來的是什麼人,原來是位廚神!」


 


利落的宋娘子帶了一壺米酒,她不客氣夾了一筷子春韭雞蛋:「唔……好吃!」


 


最後那位褚娘子抿著唇淺笑:「來得匆忙,沒準備什麼禮物,晚些我把我家郎君前些日子摘的林檎送來。


 


越母笑得格外開懷,招呼著大家都吃飯。


 


飯局過半,我才問:「三位姐姐可清楚南安鎮上有沒有靠譜的私塾?」


 


林娘子回:「申夫子呀!我家那個小子就在申夫子那裡念書。


 


「而且申夫子是咱們鎮縣令的外甥,申夫子的私塾算得上十裡八鄉頂好的了!」


 


這倒是正合我意了!


 


我欣喜地追問地點,又問了束脩,琢磨著過幾日就去將越風送去。


 


又打聽了些早食攤的事兒,這場暖房宴才圓滿落幕。


 


10


 


直到扎起攤子,我搬出從鐵匠鋪定制的一人合抱寬的圓烙臺。


 


越風才終於忍不住問我:「嫂嫂準備賣什麼?」


 


「南安鎮人並不算富有,早食不便賣葷食,便做個韭菜雞蛋餡餅吧!」


 


沒有肉,

便用蛋,配合早春嫩韭,還有各類調料,用油煎出來的餡餅也一定好吃!


 


我眼明手快地用小劑面團包著餡料,包好一個便拍扁,貼在刷滿油的烙臺上,「滋啦」一聲油響,一股不可抵擋的香氣就散發出來。


 


一邊烙熟,用小鏟子翻面,被煎得金黃酥脆的那面毫不顧忌地展露。


 


我示意越風:「可以喊了。」


 


越風懵懂:「喊什麼?」


 


「阿兄好笨,澄姐兒都知道。」越澄奶聲奶氣地喊,「雲記餡餅!好吃不貴!」


 


越風憋紅了臉,喊不出來。


 


但玉雪可愛的澄姐兒已然吸引了一批人來。


 


我把剛做好的餡餅鏟起來,切開放涼,一半包上油紙給越澄:「澄姐兒坐這兒吃,小心燙。」


 


刀刃碰到酥脆的餅皮,就發出一聲脆響,隨著動作,韭菜的鮮和雞蛋的香就肆無忌憚地洶湧而出,

直讓人流口水。


 


越澄乖乖接過來,咔呲咔呲一口咬下去,被燙到也不想吐出來。


 


越澄眼眸亮晶晶,嘶哈著誇:「超級好吃!」


 


有路過的娘子牽著孩童,就被越澄的吃相吸引了。


 


「阿娘!我也要吃這個!」小孩流著口水,拽著阿娘走近。


 


娘子攔不住,隻好掏出荷包:「真是饞鬼,雲記餡餅……怎麼賣?」


 


我一邊給餡餅翻面,一邊笑著回:「六文一個,十文兩個!」


 


這位娘子也被金燦燦的餅皮吸引,又湊過來仔細打量了一番放在一旁的餡料,確認幹淨後滿意地掏出十文:「來兩個!」


 


「風哥兒收錢。」剛出鍋的兩個餡餅放進油紙中,更顯可口。


 


這對母子走著,餡餅的香氣就隨之散了一條街。


 


這下路過的、旁觀的、聞香尋來的,

都圍起了攤子。


 


「給我來一個餡餅!」


 


「我要兩個!」


 


「我家人多!給我四個!」


 


越風收錢收得認真,甚至忙碌之下,還能張口笑著招呼一聲:「好吃再來。」


 


不過一個多時辰,一盆餡料就都包了幹淨,我才捶了捶泛酸的腰。


 


越風抱緊一包袱沉甸甸的銅錢,張了張口,有些啞然。


 


「這就……回本了?」


 


11


 


是回本了。


 


回家後把銅錢洗淨,數了又數。


 


不僅把之前定烙臺和春韭雞蛋的錢覆蓋了,還餘下兩日的原料錢。


 


越母幫著一起洗第二日要用的韭菜,心情很好:「這麼算下來,月餘就能把半年的房租賺回來了!」


 


「嗯。」我心算了一下,

想起來,「先讓風哥兒跟著我忙半個月,待半月後送他去申夫子那裡。」


 


一切都在變好,到了半夜躺在床上,我終於想起來忘了什麼事兒。


 


給越霄寫信。


 


越風和越母他們已經寫好,我作為越霄名義上的妻子,一個字不寫好似也不大合適。


 


想了想,翻身起來寫了幾筆,夾進信封裡。


 


第二天,來雲記買餡餅的人越發多了起來,越風一個人收錢都有些忙不過來。


 


越澄就捧著餡餅坐在一旁吃,就是個招人稀罕的招牌。


 


任誰來買餡餅都要誇一句嬌憨可愛。


 


半個月裡,我們用賣餡餅的錢陸續添置了許多東西。


 


家中的桌椅板凳,大人小孩的春衫,越風讀書要用的筆墨紙砚,越母還買了皮毛縫了一對結實的護腕,和信一起寄了出去。


 


頂替越風在食攤上打下手的人也找到了,

是宋娘子的胞妹,年紀隻比我小一歲,和宋娘子一樣做事利落。


 


於是這日早食賣完,我就扯了布,帶著一方砚臺和銅錢,送越風去申夫子的私塾。


 


私塾裡的孩子還未放學,搖頭晃腦地念著書。


 


外面的書童進去通報,我就叮囑越風:「入了私塾,要和同窗都處好關系,遇人帶個笑,待夫子也要恭敬守禮。」


 


「知道了,嫂嫂。」越風乖乖點頭。


 


已提前說過,沒多久,書童就引他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