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沒想到的是,第二日還沒到放學時,我正在院子裡嘗試新做的菜,一抬頭就看到越風出現在院門口。


 


灰頭土臉,看起來像是在泥地裡滾了幾圈。


 


我愣在原地:「風哥兒,這是怎麼了?」


 


小少年沒忍住紅了眼眶:「嫂嫂,對不起。


 


「我和同窗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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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母聞聲出來,看到這一幕心疼得要命,但還是板著臉訓越風:「你嫂嫂為了讓你上私塾費了多少心!你倒好!沒一日就和同窗打架!


 


「還不快跟阿娘一起去和夫子認錯!」


 


我牽著越風的手,帶他去一旁洗臉:「阿娘別氣,風哥兒的性子你還不清楚嗎?這裡頭興許有事。」


 


低著頭半天,越風這才開口:「我不想上私塾了。」


 


越母氣得就要低頭尋棍子打他。


 


我連忙攔住:「阿娘先去看澄姐兒吧,風哥兒這我來問。」


 


越母氣哼哼地回屋,我問:「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越風紅了眼說:「同窗裡有一人……」


 


他低聲講完,我才清楚。


 


私塾裡有一個姓李的孩子,不知從何處知道越家人是流放而來,一眼就認出越風,便帶著一幫小孩欺負他。


 


越風幼時也是金尊玉貴養起來的,也不怵他,和那伙人打了起來。


 


被申夫子抓了個正著。


 


李家的孩子人多勢眾,搶先七嘴八舌告了狀,申夫子這才知道越家的事兒。


 


他不滿越風才來第二日就惹事,也先入為主地覺得越家人根不正,才會犯事被流放,斥責了越風一頓,要他立刻回家來。


 


我明白了以後,

也覺得此事有些難辦。


 


越家的流放之罪究竟是因為什麼,我也不大清楚。


 


但當今聖上荒唐事做了也不止這一件兩件,加之這段時間與越家人相處以來的印象,我也大致明白這罪罰重了。


 


我把做的林檎果幹塞給越風:「好了,交給嫂嫂處理,嘗嘗我今日做的果脯。」


 


甜滋滋的味道在唇齒間蔓延,越風抿出一個笑:「好。」


 


13


 


孩子在私塾挨了打,我作為家長自然要去找夫子。


 


但到了私塾門口,大門緊閉,書童疏離地將我前一日送來的束脩返還:「夫子說越家之子,他教不了!」


 


心底一瞬間升起惱怒,我接過包袱就想走。


 


卻沒想到門口放學的孩子們湧了出來,為首的小孩胖墩墩,尖著嗓子喊:「那越家人就是根子不正!你們回去記得跟爹娘說,

不要與越家人來往。」


 


怒意衝起又迅速回落,我冷靜下來。


 


我本打算再為越風尋一家私塾,但看目前這情況,並非換一家私塾就能了事。


 


若不處理,這南安鎮我們都難待!


 


我不可能去尋一個小孩的麻煩,申夫子又避而不見。


 


我思量半天,回去尋了林娘子。


 


「申夫子是個老古板,但我聽說他最大的一個弱點是……」林娘子壓低了嗓子對我講,「懼內。」


 


「懼內?」我訝然,有些好笑。


 


連忙又追問:「那林姐姐可知道申夫人的情況?」


 


林娘子思量著:「我也隻見過兩三回,都是年根帶著我家小子去拜訪。這申夫人是惠州人,身形看起來單薄,我之前以為是身子不大好,但又聽聞,好像是嫁來永州後一直未能吃慣這裡的飯菜。


 


「剛好雲絮妹子你手藝了得!你可會做惠州菜?」


 


我心中有了底,笑著應一聲:「多謝林姐姐,待我做完點心,讓阿娘給你們送一碟。」


 


回去我就翻出來豬油、豬肉、梅幹菜、面粉等材料。


 


挽起袖子開始揉面的時候,越母疑惑地問:「這是又做什麼?可有我能幫上忙的?」


 


我彎起眼眸一笑。


 


「做惠州點心,蟹殼黃!」


 


14


 


摻了豬油的面粉在揉動之下逐漸變得光滑,泛著溫暖的暖白色。


 


將肥多瘦少的豬肉丁下鍋煸炒,幾個瞬息就浸出油香來,再把切碎的梅幹菜一同加入,隨意翻炒幾下就發出醉人心魄的香氣來。


 


面團包起餡料,靈巧地封好口,就是一個巴掌大的小餅。


 


越澄看得目瞪口呆:「哇……」


 


小餅整齊地擺進爐子,

合適的高溫讓小餅迅速膨脹,變成誘人的金色,宛如熟透的蟹殼,表面微鼓,一口咬開,鹹香濃鬱,肥而不膩。


 


酥脆得仿佛陳年的故紙,輕輕一碰就滿手碎屑。


 


我又趁蟹殼黃烤制的時候,用蜜棗和白糖炸了一些惠州團子。


 


如此甜鹹兼得,定能叩開申夫子家的大門。


 


在申夫子家門口,書童看到我就皺眉想要趕人。


 


我將手中食盒遞過去:「此次我是為了尋申夫人,勞小哥轉交。」


 


隔著蓋子,影影綽綽的香氣讓書童的眉眼松懈了三分。


 


沒隔一會兒,他就喜笑顏開地請我進去:「姑娘當心腳下,這邊請。」


 


申夫人果然如林姐姐說的那般弱柳扶風,看起來眉眼精致,卻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般瘦弱。


 


她拈著一枚蟹殼黃,一口又一口地吃著,

連唇角沾的碎屑都來不及擦。


 


看到我走近,她才放下手中的點心,擦了擦唇角:「雲絮姑娘,快請坐!


 


「姑娘也是惠州人嗎?做的惠州點心真是地道!」


 


我坐在她身側,含笑答道:「我是帝京人士,恰巧懂一些廚藝。」


 


我正了正神色:「此番是有一事相求,才以蟹殼黃來求見夫人。」


 


我對她講了私塾之事,有些為難地說:「我家弟弟不在申家私塾讀書也就罷了,但弟弟回家後低落了兩日,概因夫子不信他之品行。


 


「我這個做嫂子的,隻想讓申夫子再見他一面,不論是考校品行或是學問,給他個公正且辨明自身的機會!」


 


申夫人聽完後就皺起眉:「這個申友賓!他那倔脾氣又犯了,被幾個小娃娃糊弄!


 


「雲絮姑娘放心,明日你隻管帶弟弟來我家,

我給你安排這事兒。」


 


我大喜,連連道謝。


 


申夫人眉眼一笑:「隻是日後,少不得再麻煩姑娘為我做些惠州的飯菜了。


 


「不知姑娘可願?」


 


申夫子是縣令的外甥,與申夫人交好也是我之所願。


 


我心下安定,含笑點頭:「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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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領著越風再上門的時候,申夫子的脾氣好了許多。


 


雖說還是板著臉,但申夫人在一旁坐著,他也擺出和藹的語氣,問越風前些日子是怎麼回事。


 


我提前與越風交代好。


 


此時他著素衣,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申先生,我初入私塾,本不願與人結仇,但李貴等人辱我先父,小子年幼,卻也知道榮辱。


 


「我越家曾世代守衛疆土,縱使長輩有錯,也有律法來罰,

不得由小兒碎語侮辱!」


 


申夫子聞言反倒松了眉頭,問:「怎麼不喊我夫子了?」


 


「先生名聲重要,我不敢妄攀關系。」


 


申夫子反倒瞪了眼:「我可不是那種牽連小輩之人……罷了,你隨我來,我看看你的功課水平。」


 


我呷一口茶,以越風的文才天賦,妥了。


 


申夫子和越風進了書房,留我和申夫人在外闲聊。


 


闲聊中,我對南安鎮的情況更了解了,也明白了一件事。


 


李貴橫行霸道是因為有個開錢莊的伯父,而他父親是離我的雲記餡餅隔一條街的餅鋪老板!


 


難怪。


 


我的攤子不過開了多半月,有多賺錢,有心人也都能看見。


 


越風從書房裡出來的時候,申夫子的神色格外滿意。


 


「倒是個聰穎的!


 


申夫人斜睨了他一眼,嗔笑:「若不是我,你可不就錯過了?」


 


申大人討饒地拱手:「是是是,夫人慧眼。


 


「明日來私塾上課,莫要遲了!」


 


越風沉穩點頭:「是,夫子!」


 


16


 


越風的事情解決了,申夫子也在私塾裡厲聲斥責過學子不得再傳越家之事。


 


餡餅攤的生意也穩步發展,手裡的銀錢越來越多。


 


我琢磨著再攢些,可以租個小鋪面,這樣夏季雨多時,也不會影響生意。


 


早上收攤時,宋楠猶豫著找我:「雲絮姐,我這幾日好像看到有人總在偷偷看我們的攤子。」


 


我不以為意:「隻是看攤子也無妨,調料的配比也不是看看就能學會的。」


 


生意惹人眼紅我自然清楚,卻沒想到有人狗急跳牆。


 


晚上我和越母、越風在院子裡揉面,越澄在一旁玩,突然從院外丟進來一塊石頭,正巧砸在越澄的腦門上。


 


她大哭起來,越母趕快湊過去哄,大聲呵斥:「是誰?!」


 


越風臉色難看地打開門,門外空無一人。


 


我皺著眉檢查越澄的傷口,幸好石子不大,隻是紅腫擦破了皮。


 


第二日我去官府詢問,官府的差役愛答不理:「這也沒法抓人啊,怎麼找!」


 


即使猜測可能是覬覦調料配方的同行作惡,卻也沒有證據,我隻能回家。


 


褚娘子知道後,擔憂地提醒:「聽聞有賊人想偷東西,就會先踩點,晚上丟石子,看是否有惡犬在內。


 


「沒有惡犬的話,便會尋了機會翻牆竊銀!你們孤兒寡母,晚上警醒些,若有事就大聲喊,我家相公聽到後就會趕來!」


 


收到提醒,

我心底一緊,謝過褚娘子好意,又叮囑半天越母和越風。


 


之後幾日風平浪靜,我們緊繃的心神松懈幾分。


 


這一日晚上,我迷蒙著起夜,收拾完回來,剛碰到房門,還沒拉開,房門就倏然開啟。


 


黑暗裡有人扯著我的手臂,將我拽進去。


 


那力道很大,卻意外地並不蠻橫,剛好讓我掙不脫,又傷不著。


 


我瞬間清醒,睜大眼睛,就要喊人。


 


一隻手輕輕捂住我的嘴巴,覆雪松竹般的好聞氣息一股腦湧入鼻腔。


 


我狠狠咬住面前的指節,感覺力道發狠可見血,身後之人悶哼一聲,卻沒松開。


 


有用!


 


我抬肘狠擊身後之人的肋骨,又抬腳後踹。


 


對方輕飄飄換了個身位,躲開所有不成章法的攻擊,將我壓在房門板上。


 


壓低的聲音低沉好聽,

帶著無奈:「別喊,是我。」


 


門縫裡一道月光灑進來,正好落在身前這人的臉頰上,映照出白皙如玉的臉龐,漂亮得仿佛謫仙。


 


仙人開了口。


 


「我是越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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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松懈了力道,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冷汗涔涔。


 


越霄松開手,後退一步,低聲道歉:「抱歉,事急從權,我此次回家不可叫人看見。」


 


「還能走嗎?我扶你……」他遲疑一瞬,又靠近我。


 


我也不扭捏,讓他扶著我坐下:「阿娘他們都睡下了,要不要我去叫醒?你明天天亮就走嗎?」


 


「嗯,天亮就走。」越霄一隻手背在身後,我突然反應過來剛才好像把人咬傷了。


 


但又不是我的錯,誰讓他突然竄出來嚇人。


 


這樣想著,

我又心安理得起來。


 


但出門前到底還是從櫃子裡取了藥粉放在桌子上:「那我去喚阿娘,你自己上藥吧。」


 


我敲開越母的房門,她抓著凳子腿警惕地四處看:「可是賊人來了?」


 


我噓了一聲,引著她們母子三人回了房。


 


剛進去,越母就愣在那裡:「霄兒……」


 


越風和越澄頓顯喜色,快步走過去:「阿兄!」


 


越霄還是那身玄衣勁裝,神色也悄然融化:「時間有限,我先說正事。」


 


我體貼地準備出門,給他們一家留出空間,卻被越母叫住。


 


她挽著我的手,對越霄說:「雲絮雖不是董家女,卻是我認定的兒媳,也是我越家的人。」


 


越霄神色無奈:「阿娘,我是那等嫌貧愛富之人嗎?」


 


他轉向我,

眸色溫和:「留下吧,剛好要說的事,雲絮也應當知道。」


 


越霄第一次喊我的名字,清冷的嗓音讓我心尖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