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23


 


我從小冰窖裡取出昨日打好的酥酪,淋上自己制的梅子果醬,小心地端出去。


 


越霄正在跟越母說近日的情況。


 


「……大致就是如此。長陵軍拔營,如今就駐守在西山,離南安不過快馬加鞭一個時辰的距離,興許最近可以多回來幾次。」


 


越母喜笑顏開,拍著越霄的胳膊連聲稱好。


 


越風本來拿了功課要給越霄檢查,卻看見我端著酥酪走近,瞬間放下冊子,乖巧坐好。


 


越霄自小都不重口腹之欲,此時卻有些好奇了:「這是什麼?」


 


「是梅子酥酪。」我放下碟子,「我用牛乳、糖和冰制成的,最是解暑不過,試試?」


 


越霄舀了一勺,雪山似的酥酪色白如玉,凝結的冷氣一絲一縷地升起,仿佛嫋嫋仙氣。


 


青翠的梅子果醬順著酥酪滑落,

酸甜的香氣開胃又誘人。


 


吃完後,他挑了挑眉,公正評價:「味道極好,就算拿去帝京第一樓,也可以稱得上鎮店的甜點了。」


 


我給其他三人各分了一份,隻有越風那份格外小。


 


他看到後就沒忍住垂頭喪氣起來。


 


越霄低聲問:「這是……?」


 


「風哥兒前些日子牙疼,醫館大夫說不能再無節制吃甜了。」我冷酷地收走越風吃幹淨的碟子。


 


越風可憐兮兮地求饒:「阿兄,你幫我說說好話吧。」


 


越霄別過頭去,義正詞嚴地拒絕越風:「可阿兄也得聽雲絮的話呀。」


 


我刻意忽視有些發熱的耳尖,端著盤子走了。


 


24


 


如越霄所說,最近他每隔幾日就會回來一次。


 


雖然大多數時候行色匆匆,

也待不了一晚,卻在南安鎮上刷足了印象。


 


如今我已經可以面不改色地應下食客的調侃。


 


大部分人都知道雲記早食的老板其實有夫君,夫君還是個算賬很快的俊俏男子。


 


倒替我擋下不少麻煩,蘇駿也沒再出現在早食攤。


 


日升月落,很快,第一場秋雨就落了下來。


 


我讓宋楠,還有新來的幫工小岑一同收拾賣完的桌案,自己琢磨著再加個什麼新吃食。


 


外面突然傳來尖利的嚷嚷聲!


 


「出來!你個黑心奸商!給我出來!


 


「都來看啊!雲記早食賣的都是爛肉爛菜!我家相公就是吃了他家的早食,現在還在醫館裡躺著呢!」


 


我皺起眉,快步走出去:「怎麼回事?」


 


看到我出來,本來在哭號的婦人喊得更大聲,甚至想衝上來扯我的胳膊。


 


我後退一步躲開,小岑趕忙架住婦人:「哎哎哎,你別動手啊!」


 


婦人順勢後退一步,倒在地上,大哭起來。


 


小岑手足無措:「老板,我沒推她!是她自己倒下去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我來處理。」


 


婦人的哭喊很快引來一圈人的圍觀,我蹲下去問她:「你還好嗎?有什麼問題咱們進去說。」


 


「不進!」她高高地挑起眉梢,「誰知道你是不是想封口。


 


「大家來看啊!我相公今早買了雲記的早食,吃完後就腹痛不止,送去醫館,大夫說是吃的東西不對。他們雲記用的肯定是爛肉爛菜!」


 


婦人蠻不講理的樣子讓我心底一凜,她這做派並不是要處理問題,反而更是像要宣揚雲記的食物有問題。


 


這時候一個男子踉跄著走過來:「娘子,

別說了。他們雲記背後有官老爺,咱們得罪不起的。」


 


正巧走到婦人身邊時,男子捂著肚子跪坐下來,猛咳幾聲。


 


周圍人驚呼:「吐血了!」


 


唱念做打一應俱全,我冷笑一聲。


 


這是衝著雲記來的。


 


25


 


我讓小岑去找大夫,想了想,又叮囑他去湘寶閣送信。


 


吩咐完後,我才冷靜地問哭號的婦人:「你說你相公是吃了雲記的早食出了問題,那是買了什麼?」


 


男人虛弱地仰頭:「就是你今日新出的芋頭粥,還有鍋貼。」


 


我掃視一圈,喚一聲宋楠:「今日可見過他?」


 


「人太多了,我沒印象。」宋楠搖搖頭,抬手指了幾個人,「但孫大哥、王大哥,還有朱娘子今早都吃了芋頭粥和鍋貼,也未曾出事!」


 


被點到的人點點頭:「是,

芋頭粥香甜,鍋貼也是油潤豐腴,好吃得緊,我也沒事兒。」


 


那婦人眼珠子一轉,蠻不講理道:「可我相公隻吃了你們雲記的東西,大夫都說了是吃壞肚子了,你該不會是想賴賬吧!」


 


「若真是雲記的問題,我自然會認,但我也容不得有人借機汙蔑潑髒水。」


 


我點點頭,叫宋楠拿出食鋪的賬本,舉起來:「這是雲記的賬本,在何時買了何種材料,花費多少銀錢,都記得一清二楚!


 


「誰若有疑問,都可來翻閱,再與屠戶菜農對上一對,便知道我雲記用的,都是新鮮的好食材!」


 


婦人額間冷汗滑落,男人捂著肚子呼一聲痛:「賬本也可以作假!除非你讓我們去後廚看看,是否有爛菜爛肉!


 


「而且我知道你的底細!你們一家都是從京中流放的有罪之人,不知道是犯了什麼欺男霸女的惡行才會流放,

用爛菜也正常!」


 


非要到後廚去看,也清楚越家的由來,想來是做足了準備。


 


聽到男人的話,周圍人大多皺起眉,小聲議論起雲記與越家的事情。


 


並不是每個人都是雲記的忠實食客,此刻就有人猶豫著問:「難道那日我吃壞肚子,是因為娘子給我帶的雲記早食?」


 


「雲老板的相公,我之前見過,原來是流放之人?長得倒是極好,想不到是個黑心肝犯了罪的。」


 


「而且雲記的早食好吃得嚇人!聽說有些黑心商家會把阿芙蓉放進飯裡,讓人吃了還想吃!」


 


真是什麼話都編出來了。


 


但此事確實嚴重,如果不妥善解決,一定會極大影響雲記和越家。


 


心底轉念思量過許多事,我面不改色,點點頭:「行,但小店地方少,不能一大片人都擠進去。」


 


小岑抹著汗從遠處跑來,

身後還跟著幾位熟悉的人。


 


我心下一定,笑著說:「那大家伙便選出三人,另外加上陳掌櫃和童主簿,共同檢查做證,如何?」


 


我輕聲細語對著陳掌櫃和童主簿解釋完事情始末,兩人都欣然同意。


 


圍觀的人便推舉出三個人,與我一同走進雲記食鋪裡。


 


26


 


「鋪子不大,大多食材都是前一日訂好,當日早上拉來,當天就能用得差不多。」


 


我推開雜間的門,裡面的東西擺放整齊,我示意幾個人隨意看看。


 


沒一會兒,五個人都檢查完,走了出來,對外間圍著的百姓宣布:「雲記食鋪用的食材都是新鮮的,沒有問題!」


 


男子連肚子也不捂了,翻身爬起來,不可置信:「不可能!你們騙人!」


 


婦人也脫口而出:「怎麼可能,不是都安排……」


 


她倏然掩住嘴,

但宋楠聽得一清二楚,故意大聲重復:「大姐你說都安排好了?什麼安排好了?」


 


沒有多少蠢人,聽到的人自然都明白是什麼意思。


 


剛好小岑找的大夫正在一旁,小岑扯著男人:「大夫,你快替他看看,這吃壞了肚子怎麼還能吐血呢?」


 


男人背著手不讓診脈,但老大夫隻是低頭仔細聞聞,滿臉疑惑:「胸襟上是剛才吐的血?


 


「聞著不像是新鮮的,更像是放久了的雞血。」


 


男人面色大變,敏捷地退了兩步,也不頭疼腹痛了,扯著自家娘子就要走。


 


小岑機敏地攔住:「兩位留步。」


 


「別攔住我,我兒子還在家裡等我。」婦人低著頭就要往外闖。


 


這下所有人都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圍觀的人一應圍堵住:「不許走!汙蔑雲老板還想跑?

!」


 


我揚眉,朗聲道:「諸位可都看見了,這兩人故意捏造,想借此機會敲詐錢財,若是再有人借此事傳些謠言,我雲記不怕對簿公堂!


 


「這兩人,勞煩童主簿帶回衙門審審。」


 


陳掌櫃和童主簿帶著人,把男子婦人帶走了。


 


人群漸漸散去,宋楠抹了抹汗,到我身側低聲說:「雲絮姐,雜間多出來的東西我藏在烙臺下面了。」


 


我面不改色,點點頭:「帶我去看。」


 


27


 


當時婦人出現,我便覺得不對,不僅安排小岑去找大夫和陳掌櫃,也囑咐宋楠進去拿賬本時,去雜間看看是否有不屬於雲記的東西。


 


宋楠從最初就跟著我,我對她再信任不過。


 


她也極為熟悉每日採買,隻幾眼就發現面粉袋後面藏著的一筐爛菜葉和爬著蛆蟲的肉。


 


暫時將東西藏在烙臺下面,

勉強遮掩過去。


 


但此事一定還有主謀。


 


我讓宋楠將東西偷偷處理掉,又讓小岑仔細打掃了鋪面,這才回了家。


 


家中越霄已經回來了,他似乎剛沐浴過,發梢還透著湿潤水汽。


 


我也有些訝異:「今日在家中沐浴,是要留住一晚?」


 


「是。」越霄點點頭,「我聽陳壽說了雲記的事兒,你應對得極為妥帖,我便沒讓人當場插手,但我的人已經去查那兩人的底細了。」


 


「謝謝。」本來打算繼續就這事兒說一說,但我滿腦子已經被他要留宿的事兒佔滿了。


 


從流放以來,我和越霄名義上是夫妻,但實則最近的一次接觸還是上次蘇駿面前,他攬住我的腰。


 


手都沒怎麼牽過,更別提一起住了。


 


晚上怎麼辦?真要住一間房?


 


他長得俊俏,

若真發生什麼,我好像也不虧?


 


我胡思亂想著,沒察覺臉頰溫度逐漸升起來。


 


越霄卻好似沒想到這一茬,繼續說:「有了消息後我告訴你。對了,還有一事。」


 


「帝京中有消息傳來。」他眉宇微蹙,心情不佳,「照顧你的那位阿娘,在你離開後確實被董家人接去治病。但是……」


 


他的語氣沉甸甸,我的心陡然被提起來。


 


他繼續說:「你阿娘的病需要長久養著,董家涼薄,沒兩個月就將人趕出來了。


 


「不過放心,我的人已經找到她了,目前是租了院子先養著病。但她身體不好,無法跋涉千裡來永州見你。


 


「待日後有機會,我一定帶你回京看她。」


 


揪緊的心放下了,我才發覺自己鼻子發酸:「謝謝你,越霄。」


 


隻是吐了幾個字,

哭腔就再也壓不住,眼淚滑落,唇角發鹹。


 


他有些手足無措,似乎想安慰,又不知如何開口:「我們是夫妻,不必道謝。」


 


越霄這麼說,我哭得更兇了,像是要把之前咽下的眼淚都流幹淨。


 


這時候突然院門被人推開,越風放學回來了。


 


他欣喜的表情在看到我時突然凝固住了。


 


然後他丟下書箱跑過來,張開雙手擋在我面前,神色肅穆。


 


「阿兄!你怎麼能把嫂嫂惹哭!


 


「有我在,你不許欺負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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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解釋,越母就牽著越澄回來了。


 


越母納悶地問:「這是怎麼了?」


 


越澄已經撒開手,扯著越霄的腿大喊:「阿兄壞蛋!不許欺負嫂嫂!」


 


越母聞言,叉腰開始訓斥:「越霄,

我告訴你,雲絮是咱們家的乖寶,你要是敢對不起她,為娘先打斷你的腿!」


 


越霄哭笑不得:「是風哥兒誤會了!」


 


我趕快抹幹淨眼淚,把今日之事解釋清楚,洗幹淨越霄的嫌疑。


 


另外三人這才收起懷疑和嚴肅的目光,給越霄了好臉色。


 


折騰了半天,晚飯就隨意吃了些。


 


但再怎麼磨蹭,月亮還是高懸於天上,越霄也推開了臥室的房門。


 


我站在門外猶豫。


 


越霄在裡面喚了一聲我的名字。


 


明明是清冽如竹的聲音,我卻聽出其中一絲惡趣味的調笑。


 


「大人明鑑,三位青天老爺在外看著呢,我可不敢欺負你。」


 


我按住如鼓的心跳,給自己打了打氣,走進去了。


 


越霄已經拆了冠,墨色發絲就順著肩膀滑落。


 


他拆開手上的護腕,丟到桌子上:「我明日會早起練武,你睡內側,省得吵醒你。」


 


床鋪上有兩套被子,我松了口氣,乖巧地縮在內側。


 


嗯,入秋了是有些涼,該裹嚴實些。


 


越霄躺下,那股欺霜般的冷冽香氣一瞬間充盈了周身。


 


「睡吧。」


 


我漸漸沉入睡意,迷迷糊糊裡,似乎聽到越霄起了次身,再回來時又是一身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