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樣想著,我睡沉了。
第二日,越霄就告訴了我昨日來鬧事的人是受了誰的指引。
「明餚樓的老板不知從哪兒聽的消息,說你要開酒樓,怕自己的生意受影響,所以先一步下手。
「而且……之前那位日日來鋪子裡報道的蘇駿蘇公子,正是明餚樓老板的兒子。當時蘇老板沒下手的原因是以為自己的兒子能娶你,這樣雲記也就自然而然被他拿下。卻沒想到……」
我了然。
卻沒想到我夫君沒S,他不花一分一毫就能吞並雲記的想法破滅,隻能惱羞成怒來這一手。
越霄看我沒說話,試探著問:「可要我安排人?」
「不必!」我心底思量了一下這幾個月的利潤,有了決斷。
我揚眉一笑:「他不是怕我開酒樓影響他生意嗎?之前我還並未有這個打算,但如今——
「這個酒樓,我開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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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話放出來了。
可開酒樓不是個小事,沒有哪家酒樓隻有一個廚子,更何況我的資金有限,沒法將酒樓的氣派做足。
哪家酒樓不用備足鮑魚海參鹿茸魚翅?
我琢磨了好幾日,終於下定決心,對著越家人還有宋楠小岑宣布:「我們開個暖鍋店吧!」
小岑撓撓頭:「暖鍋是什麼?」
「是近些年來帝京新興的一種吃法,類似於煮,但底料不同。」我解釋道,「帝京那邊更喜清湯,但我看永州地寒,加些茱萸做辣鍋也很合適。
「暖鍋隻需我們準備好食材,再配好鍋底,不用再請大廚。
空闲之外還可根據時節賣些小食,適合我們。
「這般說你們應當也不清楚,我們今晚就吃暖鍋,吃了便知!」
我安排了宋楠切食材,讓小岑和越風去將柴火劈得細細的,正好能燒成穩定的火。
我自己則是去搭配底料,分了兩鍋。
清湯鍋我加入前些日子雨後收購的各類菌子,松茸嫩滑,冬菇肉厚,煮進鍋底更顯鮮香。
辣鍋我加了許多茱萸,還嘗試著加了一些西域傳來的番椒,用牛油煮開,香氣就如同一張引人沉醉的網,讓人連打噴嚏的同時,又忍不住嗅一嗅,再嗅一嗅。
鍋子備好,各類食材也都切好,上桌以後,我仔細講了這些食材的煮熟時間。
越風不太能吃辣,但仍然一邊斯哈著,一邊執著地從辣鍋裡夾羊肉。
越母給越澄在清湯鍋裡煮豆腐,
熟透以後豆腐吸滿了菌子的香氣,越澄埋頭吃得頭也不抬。
等這一頓吃完,所有人都贊同開一家暖鍋店的主意。
在氣溫驟降之前,雲記暖鍋店就熱熱鬧鬧地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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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咱們店的羊肉片賣光了,您要不試試烏雞?」
「抱歉抱歉,如今的客人已經排到一個時辰後,不如明日再來,我給您提前備好位子!」
「真不能再加位置了!客人您一個人帶了十八個人也太離譜了!小店也坐不下啊!」
隨著雲記暖鍋店開業,這些話已經成了宋楠的口頭禪。
由於人滿為患,每日早早排隊可能都等不上一個位子,便應運而生了代排隊的人。
每日開店前就排著,待到開店,便集合了一大幫子陌生人同坐一桌吃暖鍋。
我最初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哭笑不得,
隻能緊急出臺了新規定。
每桌客人不可超過十個!
今日外面天黑得更早,霧蒙蒙了一下午,到晚間終於飄起了雪。
我拿著算盤對著今日的賬單,看著店裡的客人陸續吃完離開。
突然,店門被人猛推開,一伙兒穿著厚厚皮草的男人們邁著大步走進來。
小岑趕忙迎上去:「抱歉,幾位客人,咱們店如今已經不待客了,您明日再來吧。」
為首的男人瞪起眼,額角的一道疤隨之扯動,更顯狠厲。
「哪有開著店不讓人吃飯的,老子要吃肉,給我們兄弟們上肉!」
小岑被推開,一時無措。
我拍拍他,讓他下去,自己迎上來:「客人們這邊坐,肉有,但小店沒有酒,實在怠慢了。」
店裡有酒,但我怕這伙看著就兇狠的人喝了酒撒酒瘋。
那伙男人大笑,其中一個操著生硬的官話:「我們是來辦正事的,不喝酒!」
「那客人們稍等,我這就為幾位準備。」
那伙人們大馬金刀地坐下,揚著聲音笑罵著。
我聽著他們帶著口音的聲音,心突然沉下來。
這伙人,不似中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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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這伙人鬧事,小岑很快把鍋子燒起來,又切了新的肉送上去。
我坐在櫃臺,低頭看賬本,實則支起耳朵仔細聽這群人的對話。
他們開始還用生硬的官話聊著,說到後面就換成了語速極快的沙陀語。
永州本就是邊境,南安鎮更是在與沙陀接壤的地方。
沙陀之前與我朝還算太平,隻是從前些年越家老將軍去世後,越發不安分了。
我勉強從他們的話裡聽出一些時間和地點的詞匯,
卻不清楚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某種危險的直覺在心底縈繞,等這伙人離開後,我立刻安排小岑去叫醒陳掌櫃,讓他將我寫的字條立刻連夜送給越霄。
長陵軍駐扎在西山,但離南安鎮還是有些距離。
第二日一早我還沒收到回信,又實在擔憂,便下定決心。
「從今日起連放三日假,你們都回家歇息吧。這幾日天寒地凍,就別出門了。」
我又將越風從私塾接回來,也請了幾日假,更跟申夫人說了我的擔憂。
周圍鄰居們都提醒過後,我便緊閉院門,用鐵鏈和碎瓦片將院子加固一番。
雪越下越大,到了第三日凌晨,終於停了。
半夜的時候,外面先是傳來撲簌的悶響,像是大塊的雪從屋頂掉下來,又像是什麼東西砸出的響動。
直到某一刻,
一聲「S人了!」的尖叫聲響起,才陸續吵鬧起來。
「救命!」
遠遠地傳來女人的喊聲和孩子的哭聲,越母帶著越風、越澄和我待在一個房裡,手裡握緊越霄之前送來的匕首。
越澄害怕地依偎進越母的懷裡。
我安撫道:「澄姐兒莫怕,我給你阿兄遞了信的,他會趕回來的。」
越風繃緊了臉,十三歲的小少年像個大人一樣擋在門口:「澄姐兒別怕,還有阿兄在呢。」
「我不怕!」越澄鼓著臉,握緊拳頭。
我們不敢點蠟燭,就摸黑在屋裡。
期間有人想破門而入,猛地對著院門踹了許多腳都沒踹開,隻能罵罵咧咧地去下一家。
幸好周圍鄰居早得了提醒,來人铩羽而歸。
直到天蒙蒙亮的時候,外面的動靜才漸漸消停。
天光大亮時,院門被敲響。
「奉越霄將軍之令,前來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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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從門縫裡看了一眼,為首的是個完全沒想到的熟人。
我解開鐵索,拉開門。
門外的將軍一身黑甲,站在雪中,身後一隊將士站得筆直。
我揚起笑,打招呼:「齊肅將軍!」
齊肅看到我時也松了口氣,拱了拱手:「雲絮姑娘,家中無事的話,我便回去復命了。」
「齊將軍忙了一夜吧?若是不著急,先留下來吃口飯。」我打量了一下,齊肅身上的黑甲上刻痕很新,像是奔波鏖戰過。
齊肅愣了一下,耳尖被凍得微微發紅:「不,不必了。越將軍還在等消息,他很是擔憂。」
越母從我身後出來,沒好氣地說:「讓他憂著吧!親娘和親媳婦遇到危險,
他也不知道在哪兒。
「齊將軍留下吃飯吧,其他小將士也進來喝口熱水,吃口飯!」
齊肅推脫不了,隻好帶著人走了進來。
一下子多了十一個人,我隻好推翻原本要做的早食,決定蒸一大鍋米,炒個簡單暖胃的炒飯。
蒸好的米粒松軟黏糯,雖然不如隔夜的米飯更好炒,卻有更濃鬱的米香。
臘肉切成丁,用油一激就散發出讓人流口水的鹹香。
醬色的臘肉,紅色的胡蘿卜,白玉般的米粒裹著金黃的蛋液,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炒飯就上了桌。
「雲絮姑娘的手藝還是這麼好。」
齊肅像是餓了,吃飯時速度快了許多,卻仍抽出空來誇一句。
我笑了笑:「之前說要請將軍吃飯,當然不是隻吃炒飯。待日後將軍有空,隨時來。」
昨夜的事情我不知全貌,
但想來也不是一兩日就能處理完的。
即使格外好奇了,我也守禮地不去打聽。
反倒是齊肅想了想,開口道謝:「據說此次能提前攔截沙陀人的陰謀,是雲絮小姐提前發現了線索,才告知越將軍的。」
我訝異了一瞬,原來是因為我送去的那封信?
齊肅的眼神閃動著復雜的情緒。
沉默了半晌,他才低聲開口。
「原來你與越將軍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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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整齊的步伐聲,最急促的那個快步走進院子裡。
進了院門,越霄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他神色微妙:「半天沒等到消息,原來齊將軍在這兒吃上了。」
陰陽怪氣,薄怒撒不出來。
我有些想笑。
越母瞪他一眼:「你還說!
要不是齊將軍,我們孤兒寡母可怎麼辦?」
越霄無奈地解下銀甲,坐在我身側:「阿娘誤會我了,我留了人盯著的,若是真有人進了院,下一秒就是屍體了。」
他看向齊肅:「齊將軍,炒飯好吃嗎?」
我沒忍住:「噗……鍋裡還有,我給你盛一些?」
我正要站起來給他再盛一碗,卻被他牽住手腕,又坐了回去。
越霄端起我吃了一半的那碗炒米,極為自然地舀了一勺吃掉:「不必費勁,我吃這個。
「你們之前在說什麼?」
齊肅神色微動,解釋道:「是雲……是越夫人問我昨日的事。」
越霄接過話,轉向我:「之前收到你的信,我立刻派人去查,正好發現沙陀人和永州一伙頑固的土匪聯手,
準備搶糧過冬。怕打草驚蛇,沒敢再傳信回來,隻讓人看顧著院子。」
打草驚蛇一詞讓我心念一動,我看著越霄,他點了點頭,確認了我的猜想。
「他們與永州刺史有勾結,往年搶到的財物一半都送進了刺史府。不過往年隻是搶些小村子,也沒抓到多少賊人,這次他們想幹票大的,便來南安鎮踩點。」
這就連上了,為何那群人裡有一個官話說得極好,看起來格外圓滑的人。
隻不過運氣不大好,踩點踩進我的店裡。
越霄說完,三兩口吃完東西,起身重新系上銀甲,喊齊肅就要走。
「越霄。」我喊定他。
他轉頭看我,我卻突然反應過來不知道該說什麼。
越霄安撫地笑了笑,一瞬冷色融化,剩下仿佛春光料峭的溫柔。
雪又開始下起來,
細小的雪花落在他發間,綴上星星點點的銀。
他看著我:「雲絮。
「等我回來。」
說完他轉身,帶著軍士們離開了。
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悵然一笑。
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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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鎮因為長陵軍及時介入,並未有多少損失。
隻是這個年關多少因為匪徒而過得不大好。
我幹脆放了長假,讓幫工們年後再來。
等到年底最後一天,越霄還是沒有回來。
我招呼著越風和我一起貼起春聯,又掛了燈籠,正在仰頭看的時候,身後傳來呼喊。
街巷裡最靈通的小德大聲喊著,絲毫不顧及冷風灌了滿嘴。
「出事了!長陵軍,反了!」
有所預料的事情塵埃落定,我反而更平靜了。
越霄作為流放之人,一路升官也過於快了,上面必然有人在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