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而這次沙陀匪徒之事,剛好給了他一個借口。


 


捉了永州刺史,對著百姓昭告了私通之事,便將人砍了祭旗。


 


永州上下官員被洗了個遍,屍位素餐與魚肉百姓的官員下獄的下獄、抄家的抄家,剩下的人皆歸順了長陵軍。


 


剛得了消息,有些惶惶的宋楠跑到家門口,問我該怎麼辦。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過了年關,繼續開店。」


 


那家國大事,再操心也操心不過來,不如多想想,今日吃什麼,明日吃什麼。


 


吃飽了飯,那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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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溜得極快,兩年時間匆匆而過。


 


這兩年裡,越霄極少回家,但信卻寄得頻繁。


 


我也因此知道了戰況,越霄帶著兵一路打回帝京,但因為永州是長陵軍的大本營,

反倒休養生息,百姓的日子越來越寬裕。


 


我的店也隨之越做越大。


 


直到今日,我坐在明餚樓的包廂裡,看著面前的蘇老板打開印泥。


 


我挑眉一笑:「蘇老板真要與我籤?」


 


他長嘆一口氣:「雲老板說笑了,你的雲琅樓如今已將我的店擠得做不下去了。我再不趁這個機會將店轉給你,怕是要虧本更多。」


 


蘇老板憋著氣,但還是得撐著笑:「我早就看出來雲老板絕非池中物,如今明餚樓改姓雲,也算有個好下場。」


 


我不置可否,隻在契書上按了手印,把銀票推給他。


 


這明餚樓,明日就拆了牌匾,換作雲琅樓。


 


一樁大買賣做成,我心情極好,在街市上買了一斤上等的鹿肉,準備回家滷上。


 


剛到家收拾了一下,就聽到門外響起敲門聲。


 


我放下東西,去開門。


 


開門的一瞬間,「砰」的一聲悶響,門外的人整齊地跪倒一片。


 


「恭迎皇後娘娘、皇太後回宮!」


 


我面無表情地合上門。


 


起猛了。


 


怎麼大白天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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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初定,越霄不大放心,派了大軍護送我們回京。


 


我憂心京中阿娘,將雲記的店鋪安排好便出發回京了。


 


兩年過去,越風如今長成了一個小白楊般的俊朗少年,騎著馬護在馬車一側。


 


他一隻手牽著韁繩,另一隻手悠闲地從懷裡取出果脯吃。


 


我透過馬車窗簾看到,無奈提醒:「風哥兒,今日超量了。」


 


越風手一僵,乖乖又塞回懷裡了。


 


近鄉情怯,遠遠看到帝京的城門時,

我才發覺,我對這裡也很懷念。


 


越霄很懂我的心思,進了城就護送我去了阿娘在的別院,越母帶著越風和越澄回了宮。


 


我走近別院的時候,阿娘正在檐下繡花。


 


我慢慢走近,聲音發抖地喊:「阿娘,絮兒回來了。」


 


阿娘怔了一瞬,放下手中的帕子,眼淚就盈了滿眶。


 


我和她抱在一起哭了半天,才有心情坐下來握著手說說這三年的事兒。


 


我跟她解釋我在永州的產業,講我的食鋪如何從一家小早食攤,變成寬敞又闊氣的三層酒樓。


 


又講身邊做事妥當靠譜的宋楠,愛打瞌睡的小岑,嗜甜的越風,乖巧可愛的澄姐兒,溫和明理的越母。


 


最後,我說越霄。


 


阿娘擔憂地看我:「他之前安頓我時,我還當他別有壞心,如今看,是個有能力的。


 


「可是有能力未必有心。當時你們流放,他家人要你照顧,自然敬你。但如今他高居寶座,你回京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將你接進宮中,難保會為了別的考量慢待了你。」


 


我搖搖頭:「依我看,他並非那種人。而且就算越霄並非良配,那也無妨。


 


「不過是讓他放了我出宮,我帶阿娘去永州,絮兒自己一人就能照顧好阿娘。」


 


三年裡,我見慣了各色各樣的人。


 


有的人嘴上說著深情,實則轉身就能拋下妻子。


 


也有的人從不宣揚,卻數年如一日記得妻子的喜好,每次來雲記買東西,都要叮囑一句「我娘子不愛芫荽,萬萬不要放」。


 


說到底,人生在世,良配隻是錦上添花,算不得雪中的炭火、救命的稻草。


 


我自個兒頂得起梁柱,也便不會怕風霜,也不會需要一根稻草。


 


37


 


我有心多陪陪阿娘,便婉拒了越霄第二日要來接我的意思。


 


不過他陸續讓人送來各樣東西,甚至還派了個女官。


 


「陛下讓臣為娘娘量體,好裁剪封後大典上的禮服。」


 


這幾日阿娘逐漸放下心來,此刻還有心思揶揄一二:「快去吧,到時候讓阿娘看看絮兒穿著禮服的樣子,定然威嚴又好看。」


 


我無奈,卻覺得心尖一甜。


 


量體裁衣的女官走了沒多久,又有人上了門。


 


這一次是不速之客。


 


我看著被下人引進來的男人,本來的笑就隱沒下去了。


 


「絮兒!」江策比之三年前更消瘦了些,甚至衣衫都有些空蕩蕩的。


 


我意懶,張口問:「江公子這樣喚我不合適,還是稱呼一聲姑娘吧。」


 


江策神色悲傷:「你定然還是在恨我!

恨我當年棄了你。」


 


「那倒也沒有,你我未曾訂婚,算不上拋棄,不過是合則聚,不合則散。」


 


我擺擺手,「如今過去三年,談那些舊事就無趣了。江公子,我還有事,就不送客了。」


 


他啞了啞口,換了句話:「聽聞當今聖上早厭煩了你,你見過他最落魄的一面,若有一日他起了S心……絮兒,你與我走吧!」


 


我覺得好笑:「就算他起了S心,又與你有何關系?」


 


江策當年還有些才氣,考了科舉後便進了翰林院做了個七品的修書郎。


 


但他就算下值約我見面時,也一定會戴著那頂官帽,也一定佩著翰林院的腰牌。


 


如今空空蕩蕩一襲素衣,成了個白身,竟然還大言不慚要我隨他走。


 


江策走上前兩步,就要握住我的手:「絮兒,

恨我就打我吧,但我擔心你的安危,你必須跟我一起走!」


 


我狠狠抽回手,甩了他一巴掌。力道太大,震得我手心發麻。


 


「江策,你不會以為我不知道吧?


 


「我離開後第二個月,你就娶了上司的長女,隻不過你時運不濟,娶的夫人並不受上司寵愛,也就無從攀附向上爬。你便冷落了她,又巴上孫長使的姐姐,被人家相公發現後,將你打了一頓,找了個借口革職了。」


 


江策捂著臉,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厭煩地讓人將他趕出去。


 


這些事我本來不知道,但越霄的信裡時常講些阿娘的近況。


 


不知從何時起,他又講了江策的事兒。


 


信裡用詞簡單平淡,內容卻顯露出幾分主人在寫信時的別扭心境。


 


【江策並非良配。


 


【世間男子大多都如此負心薄幸,

並非你識人不清,莫要難過。


 


【另外,隻是大多數,還有一些極少數的男子很是忠貞。


 


【比如我。】


 


38


 


本來還未想到。


 


但江策的到來讓我想起了越霄的一封封信,我突然就有了一種想要去見他的迫切心情。


 


稍稍收拾了東西,我坐著馬車進了宮。


 


但時機大約不太巧妙。


 


我被宮人引進殿的時候,正看見一個盛裝打扮的女子跪伏在地,婉轉嬌聲哭著。


 


越霄坐在上位,神色冷淡。


 


跪著的女子抬頭,風情萬種地啜泣:「陛下,思月的心中……一直隻有陛下啊。」


 


我頓了一瞬。


 


我這是……來得不是時候?


 


越霄沒看到我,

我抬手制止了宮人的通報。


 


越霄的聲音並不大,也沒有震怒:「你父兄在戰前送來信件,確實於國有功。


 


「但說到底,朕並不需要一個這般容易就叛國的臣子。」


 


他的聲音含著冷淡的警告:「回去告訴你父兄,安心待著,朕自會嘉獎,不要再使這些令人厭煩的手段。」


 


董思月的哭泣哽了一下,有些哭不下去了。


 


她嬌呼一聲,昏了過去,甚至嘴裡還喃喃說著什麼「蒲葦無轉移」。


 


「帶下去,等人醒了送回去。」越霄揉了揉額角,再抬眸時看到了我。


 


我與他上一次見面,好像還是夏日,酷暑不好行軍,他便命大軍扎營歇息了幾日,自己帶人策馬回了一趟永州,不過住了一晚,就又急匆匆連夜趕回前線。


 


此時對望,倏忽瞬息,我竟然生出些情怯的羞澀來。


 


越霄莞爾一笑,走下高臺,牽起我的手,與我並肩向前走:「你若再不回來,我應當又要寫信給你了。」


 


這話太過家常,我愣了一下:「寫什麼?」


 


「陌上花開,盼卿早歸。」


 


他眉目流轉,一如永州之時。


 


抵著我的額頭時,嘆息也帶著縱容般的溫柔。


 


「雲絮,我想你很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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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霄沒有再說別的什麼,隻是親自領我去看了布置好的房間。


 


又問我:「趕制的禮服過兩日就能看,如果還有哪裡不喜歡,你再讓她們改。」


 


看我半天沒說話,越霄又轉頭,疑惑地問:「怎麼了?」


 


我搖搖頭,沒說話。


 


我隻是一瞬間有些茫然,我真的要做皇後了?


 


可我未曾做過,

甚至我和越霄的婚事也像一場鬧劇。


 


他就這般從容不迫地接受了,好像隻有我還停在原地,甚至覺得,好像與未婚之時也沒什麼兩樣。


 


越霄輕輕扶正我的身體,看著我的眼睛,猶豫地開口:「你是不是……」


 


他張了張口,有些艱澀地問:「……不願入宮?」


 


「也沒有。」我想了想,這樣回答他,「做皇後,或者隻是做越霄的妻子,於我而言好像並沒有什麼不同。」


 


我不隻是誰的妻子,更是雲記的老板、阿娘的女兒,是許許多多人的知交朋友。


 


也是我自己。


 


雖然越霄如今萬人之上,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但我覺得還是想說清楚。


 


「我沒有不願意嫁給你。我是喜歡你的。


 


「可我不願意在後宅中困頓,

與許多女子爭奪丈夫的一個眼神。


 


「我也不想隻待在宅中整日賞花,我想做菜,想開店鋪,想聽人稱贊雲絮老板真是個頂厲害的人。」


 


「我不知道這與做皇後是否衝突……」我猶豫著解釋,「畢竟我也沒做過。」


 


越霄聞言,垂下眼眸,悶聲笑起來。


 


甚至越笑越大聲,最後輕輕抵在我的肩膀上,笑得直不起腰。


 


我有些惱了:「再笑,再笑的話……」


 


好像沒什麼能威脅他。


 


我想了一圈,隻能說:「再笑,晚上的糕點就不分給你了。」


 


越霄悶聲忍住:「我可不是風哥兒,沒那麼嗜甜。不過確實是個極嚇人的威脅,我不笑了。」


 


「雲絮。」他抬起眼,眼眸亮晶晶地看著我。


 


「不衝突的。你可以隻做越霄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你也可以繼續做菜,繼續開店鋪,把雲記從永州一路開到帝京。


 


「我是第一次做皇帝,我們可以一起摸索著,學著怎麼做一個合格的皇帝皇後。


 


「畢竟應當不會比做韭菜雞蛋餡餅和算賬更難了吧。」


 


心下一片柔軟。


 


我反手抱住越霄,輕輕「嗯」了一聲。


 


又極小聲地補一句:「騙你的,糕點會做給你的。」


 


不會不分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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