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聽到這謠言時,我正坐在自己殿裡。
裴淮喝了口茶,語氣很淡:「你倒是不急。」
我抱著暖爐,看著門外紛揚的大雪,緩緩道:「宋眠的謠言傳得自己都信了,他真以為皇帝會因為我的名聲,而息事寧人,讓我嫁給他,殊不知,他做得太多,已經惹了皇帝不快。
「還有剛從佛寺回來的裴雪好像也信了,晨間還來我這裡看我笑話,說我這婚事若真成了,那便是爛到家了。」
「你是如何反擊的?」
裴淮看著我,等待下文。
他可真了解我,知道我嘴上不會饒人。
「我笑裴雪是蠢貨,如今邊關戰事吃緊,皇帝有意答應蠻夷和親,若我嫁給了宋眠,那要去和親的就隻有她裴雪。
「她真信了,走的時候,臉色都變了。」
裴淮微不可察地勾唇,
顯然他對我的回答很滿意。
28
雪又下了幾個時辰,屋外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就是兩年前的今日,我家被一場大火徹底燒毀。
進宮之前,我為爹娘立了墳,今日,我忽然很想去看看。
裴淮和我一起去了。
在那兩塊空白的墓碑前,我站了許久。
我什麼都沒說,隻在心中默默告慰。
「爹,娘,女兒很快讓宋眠來為你們償命的。」
裴淮穿著黑色狐裘大氅,站在不遠處,像一滴雪白天地間的濃墨。
沉默望著一座遙遠的山巔,不知在想些什麼。
直到我走到他身邊,才回過神來。
回去的時候,路過太湖附近。
看著被冰雪覆蓋的湖面,我忽然想起了宋眠的孩兒。
愣神瞬間,
忽然聽見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
伴隨著一聲尖叫:「裴蕪,你還我孩兒命來!」
我被人在後面用力一推,整個人瞬間沉入湖裡。
是已經瘋癲的秦雙……
她推我下湖還不夠,竟還自己跳了下來,在湖底掐著我的脖子,阻擋我上行的動作。
她為S我,不惜抵上自己性命。
湖水冰冷刺骨,爭先恐後鑽進我的口鼻。
我覺得今日可能真的會S在這裡,唯一可惜的是,我還沒有手刃宋眠。
「太子殿下!」
「撲通——」
「撲哧——」
視覺逐漸失焦之際,我聽見幾道聲響。
是裴淮。
他不顧自身安危,
躍進湖裡,掏出匕首,一刀扎在秦雙胸口。
血液從秦雙心口奔湧掐著我的脖子,被裴淮刺了之後,又去扯裴淮的腿。
裴淮被他拖住,用力推了我一把,示意我先上岸。
可我不能棄他而去。
我繞到秦雙身後去掰開她的手。
但她力道那樣大,我無論如何掰不開。
隻能將她身上匕首拔出,用力削下她的手指。
終於,在即將被血水吞沒之前,我和裴淮浮出了水面。
上岸之後,我想起水下的場景,忍不住幹嘔。
裴淮接過侍衛遞來的披風蓋在我身上,冷冷盯著湖面。
厲聲吩咐侍衛:「宋眠之妻秦雙,意圖謀害公主,已被我就地誅S,叫他來認屍。」
29
裴淮當天夜裡就起了高熱,整個人神志不清,
說著胡話。
他宮裡的暗衛急匆匆來找我。
「殿下急症,府醫請公主務必過去一趟。」
「殿下除了偶爾喊出公主名字之外,牙關一直緊咬,實在喂不進去藥,勞煩公主勸勸。」
我到的時候,府醫剛替裴淮施完針,面上表情急切。
裴淮眉頭緊皺,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手上緊緊握著那塊沈瑜留給他的玉佩。
唇間偶爾溢出的名字,是「阿蕪」。
我接過用來替他降溫的帕子,替他擦掉額頭的冷汗。
柔聲喚他:「阿兄,是阿蕪來了。」
裴淮依舊沒有什麼反應。
我思考片刻,將裴淮之前給的玉佩也拿了出來。
把玉佩塞到他手中,我又說:「阿兄,阿蕪等著你好起來一起吃藕圓。」
裴淮曾說,
裴蕪最喜歡的食物,是藕圓。
他的眉頭,隨著我這一句話,終於逐漸舒展開來,牙關也逐漸松了。
「快,把藥端來!」府醫激動大喊。
藥喂進去大半,眾人才終於松了口氣。
半個時辰之後,裴淮的燒終於退了。
我想走時,才發現手被他緊緊攥著,怎麼都掙脫不開。
無奈,我隻得先留下。
冬夜漫長,好在裴淮一夜安眠。
我坐在他床邊,不知不覺也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此時正靜靜看著我。
我與他四目相對,隻覺得他眼神十分悲憫。
「阿兄,我是阿蕪。」
我也不知為何,會忽然說出這句話。
可能是他看起來太過哀傷,
我想讓他寬心。
他怔怔看我半晌,眼中竟然落下一滴淚來。
面上的冷漠和威嚴消散,語氣滿是悲涼。
他說。
「阿蕪早已不在這世間,你不是阿蕪,你是陳寧。
「我的妹妹阿蕪,永遠不會原諒我。」
30
裴淮的寒症,是在六歲那年得的。
那年裴蕪才四歲,裴翀剛登基不久。
裴蕪最喜歡吃的食物,是藕圓。
可她入了宮之後,處處都要守規矩,連藕圓都不能敞開了吃。
隆冬大雪,裴翀帶著眾人在行宮避寒。
裴蕪穿著一件粉色的袄子。
即使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也要來找剛練完射箭的裴淮。
「阿兄,阿蕪想吃藕圓,隻因那天多吃了幾口,御膳房都三天沒做這道菜了,
阿蕪都三天沒吃了!」
小姑娘的語氣裡還帶著任性的哭腔。
宮裡的規矩,一道菜不能超過三口,若是超了,那近期便不會上這道菜了。
裴淮向來疼愛這個妹妹,最聽不得她哭。
於是答應自己上完夫子的課後,讓侍衛去行宮裡的蓮池裡採幾截藕,然後送到沈瑜身邊的老嬤嬤那裡,讓老嬤嬤幫忙開個小灶。
可是那天裴淮在蓮池等了兩個時辰,也沒等到裴蕪過來。
以為她小孩子心性,轉頭就將此事忘了。
裴淮便讓侍衛先回去,自己拿著藕直接去裴蕪那裡。
可他剛走到蓮池邊的假山旁。
就看見裴翀身邊的許內侍,帶著兩個人,鬼鬼祟祟來到了蓮池。
幾人四下張望一番,就往池子裡扔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很重,
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大層水花。
沒過多久,水面上慢慢漂起一樣東西。
那東西被一片殘破的荷葉遮住,晃晃悠悠漂到裴淮腳邊。
裴淮隻看了一眼,就目眦欲裂。
那是裴蕪的玉佩。
「都記住了,今日你們沒有在安妃宮中見過裴蕪公主。」
許內侍吩咐他們。
「今日之事若有泄露,你們的下場便是不得好S!」
他言語之中帶著S意。
幾人面露懼色,紛紛賭命發誓。
水面徹底平靜之時,許內侍帶人離開了那裡。
裴淮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跳進了池子裡。
他要去確認,被扔進去的,不是裴蕪。
可水中的,確是裴蕪。
她的面色煞白,已經氣絕。
裴淮想將裴蕪拉上來,
可他那時不過一個幼童,根本不夠力氣。
直至他在水中力竭,也沒能把裴蕪拉上來。
水底淤泥陷住了他的腿,裴淮隻能看著自己的妹妹,被更深的淤泥吞沒。
好在去送藕的侍衛去而復返,才救了裴淮的命。
他彼時已經昏迷,手裡握著的,隻有那枚玉佩。
從那時起,裴淮便落下了寒症。
31
六歲的裴淮醒來,看見了自己憔悴的母親。
他才知道,今日行宮出了兩件大事,一是他落水,二是裴蕪失蹤。
「淮兒為何會落水?」
沈瑜已為裴蕪失蹤的事,哭得啞掉了嗓子。
如今看見裴淮病成這樣,心中更是傷痛。
「兒臣……兒臣隻是去撿玉佩,失足掉進了蓮池裡。
」
裴淮看著傷心的母親,選擇將真相藏匿。
他知道裴蕪被丟進水裡,存活幾率已經為零。
以沈瑜如今的身體狀況,若得知此事,也撐不了多久。
「傻孩子,玉佩丟了就丟了,犯不著豁出命去。」
沈瑜抱著裴淮。
母子倆號啕大哭。
此後多年,裴淮一路除掉了許內侍,和安妃身邊幾個心腹。
卻無法扳倒安妃。
而他自己,也一直陷在這個隆冬的噩夢裡。
就像那天水底的淤泥,無論如何都讓他拔不出腿,也救不回裴蕪。
他怪自己沒有在第一時間跳入蓮池救,也怪自己,護不住自己的妹妹和母後。
所以,那日我被秦雙推入太湖,裴淮不顧自身也要來救我。
六歲那年他失去了妹妹阿蕪,
如今他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
即便,我隻是用裴蕪身份活著的陳寧而已。
32
宋眠將秦雙的屍體領了回去。
念在他短期喪子喪妻,裴翀沒有對他過多為難。
宋眠一邊在家準備秦雙的葬禮,一邊書信不斷地問候我。
字字句句都恨不得將「我如今已無妻兒,公主可放心嫁我」擺到明面上。
秦雙停靈最後一天,我帶上酒菜,去了一趟宋府。
宋眠眼中的狂喜不加掩飾。
他以為我是憂心於他,其實我是去送他最後一程,給他致命一擊。
我一進屋子,宋眠就讓家丁侍女盡數退下。
他穿著喪服,屋子裡還停著秦雙的屍身。
卻一把拉住我的手,眉目含情地對我說:「幾日不見,臣對公主好生掛念。
」
我將手抽出來,去打開食盒。
「聽家丁說你這些日子茶飯思,可千萬別熬壞了身子。」
我將斟好的酒遞過去。
宋眠看了一眼那杯酒,沒有用手接。
他就著我的手將酒飲盡,嘴唇狀似無意地貼近我的指間。
他眼中的欲望,仿佛要將我吞沒:「多謝公主關心。」
見杯中的酒一滴不剩,我幾步退到身後的太師椅上坐下。
宋眠雙膝跪地,膝行至我跟前,滿臉諂媚。
他把臉貼在我的小腿上,終於問出早就想問的那個問題。
「公主準備何時請皇上賜婚?」
我抬腳輕輕踢在他的肩上,問:「賜誰的婚啊?」
宋眠當我在與他調情,又將臉貼了上來:「自然是你我的婚事。」
「哦?
我何時說過,要父皇為你我賜婚?」
我看著他發笑。
「公主可真會說笑,可是嫌我處理麻煩處理得晚了些?」
宋眠愣了一下,隨即又扯了嘴角笑。
「宋大人哪裡話,你S子害妻,本公主對此可是都一無所知啊。」
宋眠臉上的笑意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惱怒。
「你這是何意!不是你說我有妻兒,皇上不會同意我們的婚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