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誰願意出門尋晦氣?


隻是面對金燦燦的金子,他們害怕的眼神裡又多了些貪婪。


 


一切收拾妥當,我拜別爹娘。


 


囑咐幼弟好好孝敬二老,在他們的哭聲中坐上了八抬大轎。


 


6


 


葉青嵐要求亥時送嫁,十裡紅妝,今日的場面有過之而無不及。


 


天已全黑,不過,從我家到進山的路上全都鋪了紅毡子,兩旁也掛上了紅燈籠,一路蜿蜒進山中,看不到盡頭。


 


送嫁的隊伍排成長龍,六十四抬嫁妝浩浩蕩蕩,卻不敢吹吹打打,透著詭異的安靜。


 


沒人敢說話,槓夫們全都悶頭前行。


 


我悄悄掀起轎簾往外瞧,隻見山影綽綽、霧氣繚繞,送嫁隊伍已然進山了。


 


陣陣陰風吹來,有人打了個寒戰,接著戰戰兢兢道:「大伙……發現沒?

這條路不對勁。」


 


這一說,大家似乎都反應過來。


 


「是啊,不對勁。平日進山的人少,隻有一條小路。」


 


「哪有這麼寬的大路?」


 


「這不是人走的路。」


 


槓夫們七嘴八舌,牙齒打戰,臉上全是驚駭之色。


 


他們紛紛停下,不肯再往前走。


 


有人衝我大聲道:「顧家姑娘,這太邪門了,要不咱們回家吧?


 


「你一個姑娘家,就不害怕嗎?


 


「咱們不敢再往前走了。」


 


我隔著簾子回道:「各位是為鬼王送嫁,已收下金子。你們半途停下,就不怕鬼王發怒嗎?」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糾結再三後,隻能硬起頭皮再度前行。


 


走著走著,不知誰顫抖著說:「這燈籠……也不是顧家的紅燈籠。


 


我剛才就發現了,自從進山之後,路兩旁的紅燈籠全都由暖光變成了幽幽綠光。


 


他們害怕也是情理之中,而我,連鬼王都敢嫁,又有什麼可害怕的?


 


「這不是人間的燈籠。


 


「這是鬼燈籠。」


 


惶恐的聲音一再響起。


 


「嘻嘻嘻……」


 


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陰森森怪笑,讓人瞬間頭皮發麻。


 


有人撕肝裂膽地大叫一聲:「鬼啊,快跑啊!」


 


本就被嚇得半S的壯漢們,聽到後全都扔下東西,哭爹喊娘、屁滾尿流,沒一會兒就跑得沒影了。


 


空幽幽的山谷裡隻剩我的喜轎和一地七零八落的嫁妝。


 


怪笑聲並未停止,忽遠忽近,忽大忽小,既空靈又邪氣。


 


此刻,

槓夫們都跑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想了想,還是準備下轎看看,不行就隻有步行進山。


 


正在這時,詭異的事情又發生了。


 


7


 


喜轎輕微晃動了一下,感覺似乎又被抬起來了,一如之前穩穩地向前行進。


 


難道槓夫們又回來了?


 


我很疑惑,偷偷掀開簾子往外看。


 


沒有槓夫的身影,是喜轎自己在飄。


 


那些被扔掉的嫁妝也像被人抬著一般,還一顫一顫的,正穩穩地向前飄去。


 


我心裡明白了七八分,蓋好喜帕,穩穩端坐於轎中。


 


一路上,我雖看不到,卻聽到各種各樣的怪聲,似有許多東西與我的喜轎擦身而過,卻始終不曾碰著我一絲一毫。


 


大約半個時辰後,我的轎子終於落地。


 


轎簾被掀起,

一隻瑩白修長的手伸進轎中:


 


「娘子,受驚了。」


 


我聽到了葉青嵐的聲音,稍作遲疑便將那手緊緊握住,觸感冰涼卻又十分有力。


 


葉青嵐扶我出喜轎,之後將我喜帕掀起。


 


月華之下,我看到一身喜服的他,芝蘭玉樹一般,正看著我盈盈淺笑。


 


我神思一陣恍惚,身子微晃,腦海中浮現一幅模糊的畫面。


 


漫天黃沙中,與他一模一樣的男子,妝發凌亂,將一把泛著紅光的匕首刺入一青衣女子的胸口。


 


女子神情痛苦,倒在血泊之中。


 


絕望地看著男子淺笑中漸漸模糊,最終淹沒於滾滾黃沙。


 


這畫面不太清楚,可每次浮現,我都感到心慌驚悸。


 


是他,沒錯的,一定是他。


 


「娘子,怎麼了?」


 


或許是我臉色發白,

葉青嵐關切地詢問。


 


在他眼裡,我隻是區區凡人。


 


此刻能夠清醒著站在他面前,已是世間少有。


 


我扯出一個笑:「夫君千古絕色,令玖月不敢直視,故而恍惚。」


 


他兩眼灼灼,輕輕將我摟入懷中,柔聲道:「別怕,過了今夜就好。」


 


呵呵……


 


沒錯,我知道,過了今夜就好。


 


8


 


葉青嵐是水鬼,須靠水氣精華滋養。


 


他的府邸在青龍湖內,那是尋常之人到不了的鬼域。


 


我倆行至湖邊,他輕輕揚手。


 


如紗如幻的薄霧中,一艘張燈結彩的喜船悠悠駛來。


 


身著紅衣的鬼卒一一在船上跪倒,齊聲喊:「請大王與夫人上船。」


 


我正欲舉步。


 


葉青嵐打橫將我抱起,直接進了船艙。


 


我心跳如鼓,倉皇間,根本不敢抬眸看他。


 


他卻笑了,毫無徵兆地在我額頭印上一吻。


 


我佯裝嬌羞,伸手拉下喜帕。


 


葉青嵐將我放在軟榻上,與我並肩而坐。


 


或許是怕我害怕,他冰涼的手輕撫著我的一隻手,似在安撫。


 


這讓我想起初見他的情景。


 


我從小體寒、嬌弱,特別懼水。


 


六歲時,與娘到河邊浣衣。


 


原本明晃晃的日頭突然變黑,怪風也從四面八方吹來。


 


百姓們紛紛叫著「天狗食日了」,操起鐵鍋銅盆,追逐敲擊,要把天狗趕走。


 


我娘抓起浣衣的盆子和木槌,一邊敲打,一邊追隨鄉親們而去。


 


她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


 


我站在河邊,孤立無援,哇哇大哭,害怕得直發抖。


 


想要去找我娘,卻在黑暗中一腳踏空,直接掉進了河裡。


 


我在冰冷的水裡撲騰,想要呼吸、想要求救,可大口的冷水嗆入喉嚨,很快便渾身無力。


 


沉沒的瞬間,滿眼仍是揮之不去的黑暗。


 


再睜眼時,已是豔陽高照。


 


我娘捶胸頓足,伏在我身上焦急地哭喊。


 


幾位嬸嬸、大娘喜笑顏開,叫著:「活過來了,終於活過來了。」


 


我坐起身,在人群裡搜尋。


 


發現一個模糊的身影卓然而立、超然出塵。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似笑非笑。


 


猶如天邊的皎月,清輝四溢,淡淡的安詳就那麼向周遭蔓延,漸漸驅散我徹骨的寒意。


 


一定是他救了我!


 


我清楚地記得,無邊的黑暗將我吞沒時,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託起,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盡管我睜不開眼,說不出話,可我依然能感受到。


 


我的呆滯嚇壞了我娘,她失聲痛哭起來。


 


「娘,月兒沒S。」


 


我不得不收回視線安慰我娘。


 


「兒呀,娘以為你傻了。」


 


我娘破涕為笑,抱著我號啕大哭。


 


這一晃眼的工夫,再尋他時,已然了無痕跡,隻餘絲絲縷縷異香尚未散去。


 


這香是他的,世間絕無僅有。


 


9


 


此刻,他的異香混合著醉人的燻香,於鼻間纏繞,讓我心安。


 


「娘子,到了,別怕。」


 


我由他抱起,下了喜船,進入一個院落。


 


人聲鼎沸、觥籌交錯,

似有很多人在吃席。


 


「恭迎大王,恭迎夫人!」


 


從喜帕下,我看到有人拜倒在地,齊聲呼喊。


 


葉青嵐輕聲道:「娘子,別看他們,當心汙了眼。」


 


我知道,已到鬼域,他怕我被活活嚇S。


 


尚未拜堂,我還不是他的妻。


 


我乖巧地將頭倚靠在他的頸窩,任由他將我安置在一屋內。


 


許久後,忽聞一聲高喝:「吉時到。」


 


我被人扶至一地拜堂,之後便被送入了洞房。


 


乘著房內無人,我將齊掌櫃給的匕首藏在了榻下。


 


葉青嵐容色極美,我曾無數次渴望過他。


 


我們的新婚夜,我要的是郎情妾意、魚水之歡,而不是血濺三尺。


 


原以為鬼域昏暗晦氣,他娶活人又犯忌,會草草行事。


 


沒想到,

他不但給了我萬金聘禮、十裡紅妝。


 


就連我們的婚房,他也是極其用心。


 


龍鳳紅燭,搖曳生輝,紅帳紗幔,輕盈婉約,大紅喜被,層層疊疊,上面竟然還撒滿了花生、大棗、桂圓、蓮子。


 


就連窗外,也是大片盛開的彼岸花,鮮紅欲滴,美得妖冶。


 


我啞然失笑,他竟然還寓意早生貴子。


 


一切美到極致,一切詭異到極致。


 


門被推開,葉青嵐走近。


 


我忙起身:「夫君,妾身伺候你就寢。」


 


他輕抬我下巴,柔聲問:「娘子,你不怕我?」


 


我搖搖頭,媚眼如絲,綻出一個極美的笑。


 


他又問:「今夜圓房,你陽壽便盡,你不怕嗎?」


 


我痴痴地看著他:「夫君從小呵護,能嫁與夫君是玖月從小的夢想,月兒不怕,

隻求與夫君歡好。」


 


他微微發怔,好看的桃花眼尾竟有些發紅。


 


隨後,他抱住我,用力吻住我的唇輾轉纏綿、予取予求,如同正在掠奪甜美果實的美麗小獸。


 


我渾身酥麻,癱軟在他的懷裡,被他輕而易舉裹入紅帳。


 


衣衫褪去,飄逸而朦朧紅羅帳裡,隻餘溫香軟玉、倩影繾綣。


 


除了我,無人知曉,這場歡娛是獵手與獵手的較量。


 


10


 


中元夜子時,一年裡陰氣最重。


 


葉青嵐專門選的好時辰。


 


我感受著體內的寒意漸漸退去,一縷熾熱徐徐而上。


 


原本空虛的真元之氣開始復蘇,繼而洶湧澎湃,衝擊著我的四肢百骸。


 


葉青嵐的肩上出現了墨綠色的枝狀斑紋,那是中了我的屍毒。


 


他意識到不對,

面露驚駭之色。


 


想要起身離開,卻被我緊緊抱住。


 


我輕盈翻身,將他壓在身下。


 


體內的力量開始暴漲,我的面容和身體也開始發生變化,漸漸幻化成另外一個模樣。


 


同樣墨發雪膚、豐姿豔絕。


 


可惜葉青嵐卻像看到了惡鬼一樣。


 


他臉色蒼白,揮掌想要將我劈開。


 


可他中了屍毒,又驟然失去部分力量,有些虛弱。


 


我就勢抓住他的手,猛地將他拉向自己,狠狠吻上他的唇。


 


他一陣戰慄,徒勞地掙扎。


 


卻被我另一隻手緊緊扣住後頸。


 


他掙脫不開,被我吻得如痴如醉、纏綿悱惻。


 


直到吻出了血。


 


直到他喘不過氣來。


 


我才惡狠狠將他推開。


 


使用秘術,

需適可而止,否則會遭到反噬。


 


他喘息著,唇角掛著一縷血絲。


 


神情驚疑惶恐,帶著一縷攝人心魄的破碎感。


 


作為一方鬼王,他修為不俗,捏碎一隻鬼如同捻S一隻螞蟻,何曾遭受過這樣的掠奪?


 


屈辱、憤怒,所謀之事一場空,再加上對眼前之人未知的恐慌,讓他神色不定,心情復雜。


 


他厲聲質問:「你不是顧玖月,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