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那時才知道,因著小妹與生父相似的眉眼,姨娘視她為仇,日日打罵。


 


我心疼了,伸手摸摸小姑娘的頭。


 


爹在戰場上久不回家,娘總是忙於宴會應酬和算賬管家。


 


我就悄悄給小妹裁新衣、送吃食,教她讀書認字。


 


卻換來姨娘指著鼻子罵我犯賤多管闲事,抬手便給了我一巴掌,又瘋了一般拿裁布的剪刀扎向我。


 


我那時已經開始習武,力氣大,一時失手就將人推落池塘。


 


姨娘不會水,冬衣又重,驚恐呼救。


 


我卻想起某日教小妹讀書,昭昭問我「S」字何意。


 


我說:「就是永遠離開,此生再不相見。」


 


昭昭說:「那我可以讓娘去……」


 


後半句話被我捂著嘴塞回去了。


 


小妹年幼不懂事,

我卻不能胡亂教。


 


小妹不能,但我……


 


爹說生S有命,大哥說向S而生,二哥說S亡是新的開始。


 


我想起那日昭昭凍得瑟瑟發抖,臉色青白,大夫說是身體落了寒症,若不好好調養,怕是早夭之狀。


 


我頭腦發熱,同手同腳地轉身走了,卻在不遠處遇到小妹。


 


我說:「昭昭,她S了,以後我照顧你好不好?」


 


小姑娘仰頭看著我:「可娘說我是野種,不配活在這世上,也根本不是卓家的人。所以阿姊,你以後也會丟下我的吧?」


 


我眼眶酸澀:「不會的,我發誓這輩子都保護你。」


 


昭昭沉默半晌,最後拉著我的衣袖說「好」。


 


我不知她那日是否看到了什麼,是否記住了什麼。


 


但我終歸欠了昭昭一條性命。


 


那事情分明有更好的解決方法,比如讓母親出面收養昭昭。


 


原本也該如此,隻是姨娘始終堅持親自撫養,又在院中閉門不出,娘礙於她們母女的身份沒有多問,並不知昭昭被長期N待。


 


小妹那時年幼不懂事,我沒有資格代她做決定。


 


是我做錯了事。


 


所以後來我拼了命地對小妹好,昭昭喜歡的一切我都捧到她面前。


 


結果兩年後發現,我好像把小孩養呆了……


 


詩書不通,單純好騙,無論想要什麼都歪著頭撒嬌,一顆桂花糖就能哄著她給我讀一整天的話本。


 


罪過,罪過。


 


這倒也沒什麼,我天真地以為以我卓家勢力,必能護她一生無憂無慮,呆就呆點吧。


 


誰知我爹在外打仗時,一次根據形勢不守軍令,

引起帝王疑心,將二位兄長扣留宮中,母親也被皇後留著「敘話」。


 


唯獨年幼的我與小妹留守卓府,家中下人也都被御林軍趕到院中看守。


 


那夜暴雨傾盆,雷聲大作,小妹抓著我的手躲在櫃中,一聲聲惶恐不安地喊著:「阿姊。」


 


後來,父親斷了一臂,卸甲還家。


 


我也成了冷酷無情的姐姐,不再對小妹予取予求,要她自己強大起來。


 


我在小妹偷懶撒嬌時打她手心。


 


力道不重,她卻紅了眼睛問我:「阿姊,你不要昭昭了嗎?」


 


我那日大約是突發腦疾,說了句爛話,後悔至今:「姐姐更喜歡努力的孩子。」


 


自那之後小妹將自己關起來讀書,學琴棋書畫,學四書五經。


 


學我會的,學我不會的。


 


窮盡卓家所能提供的一切。


 


她很努力,隻是不再需要我。


 


昭昭如我所願長大了,溫柔聰慧、長袖善舞、遊刃有餘。


 


她笑著對我說:「姐姐放心,從今往後我什麼都不求你。想要的一切,我自然會去搶來。」


 


這便是我與小妹冷戰的開始。


 


4


 


從回憶中抽身,我發現自己的狀態有點奇怪。


 


不知為何這身上總是疼痛無比,好像一直處於S前被長槍貫穿身體的那個瞬間;除此之外還不能離昭昭太遠,仿佛從見面開始,她身上就多了根狗繩牽著我似的。


 


好在還能夠控制自己消散,我打算送昭昭安全回京,然後就安心去投胎了。


 


誰知道會看到她與二哥密謀,將新研發出的火藥賣給遼國。


 


兩百九十九金,完全不貴,比我的腦袋還便宜些。


 


一來結情誼,

二來換我頭顱還鄉。


 


昭昭將我的全屍葬在邊關,隻帶了那個破損染血的香囊回家。


 


曾經見風就倒的柔弱姑娘,坐在我院內的池塘邊吹了一夜的冷風。


 


隨後拜別爹娘,自除族譜,孤身敲響了安王府的門,成為他的幕僚。


 


當今陛下共五子。


 


嫡長子夭折,太子老四在我出徵那年暴斃。


 


而今朝中勢力最大的兩黨分別支持老二老五,朝局烏煙瘴氣,我也因此受害戰S。


 


而老三安王是胡姬奸細所生,生母身份暴露後早已被處S,自小在冷宮中備受欺辱。


 


小妹要為我報仇,安王空有野心而無權力,兩人一拍即合。


 


昭昭的計策毒。


 


當然不再是府中那些S魚毒鳥的小把戲。


 


混淆科舉、攪亂漕運、貪汙災銀、擴散瘟疫、汙蔑謀反、株連九族……


 


旁人降低傷害,

利益最大化。


 


小妹兩害相權,偏取其重。


 


她與安王聯手壓下黨爭,幾乎將兩黨官員清洗殆盡,尤其是之前參與攔截了我軍糧草的那幫家伙。黨派支持的皇子也兩敗俱傷。


 


隻是小妹的身體一天差過一天。


 


點燈熬油,殚精竭慮,業障纏身,沉疴難返。


 


日日落筆皆是亡魂,夜夜枯坐直到天明。


 


輾轉難眠時,她總是攥著那個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破舊香囊,端詳半晌,最後神色復雜地輕笑一聲:「沒關系,我不會回頭。」


 


幾年後,遼軍裝備新式火藥進犯邊關。


 


與此同時,安王率兵造反,裡應外合。


 


因事先約定,我卓家鎮西軍並未過多阻攔,隻突襲擊S了當年與我對戰的將領。


 


那日小妹難得穿紅衣,嘴角含了笑。


 


用苦練數月的弩箭,

一箭……射偏了,隻給對方的盔甲造成了點皮外傷。


 


卓倚昭狠狠皺眉,我在一旁樂得眯眼。


 


原來聰明如小妹,也有這般失手的時候。


 


第二箭時,我站在小妹身後,用手臂扶了她的肩膀,扭向準確的方向。


 


也不知道有用與否,也許對小妹來說隻是有一陣清風拂過了耳邊。


 


女人忽地側目,多年淡漠的眉眼有了些怔然。


 


我笑著催促:「松手啊。」


 


「嗖」的一聲。


 


此箭穿胸。


 


小妹親手割下了那人的頭顱,血色浸染衣裙,好在紅色相映,並不明顯。


 


射S此將領後,卓家不再糾纏。對方也沒有大肆S戮,長驅直入。


 


安王借遼國之力登基,然而對方狼子野心,並不滿足於先前談好的條件,

向新帝索要城池,僵持許久。


 


後續如何,我不知道。


 


因小妹辭官,我便也跟著她一起離開。


 


5


 


這是小妹第一次到我墳前。


 


眉眼精致,紅衣熱烈,花鈿似火。


 


是精心打扮過的樣子。


 


她在我墳前灑酒,然後靠著墓碑念叨:


 


「看見沒有?除了我,誰也不能欺負你。


 


「你不喜歡朋黨傾軋,政局混亂,帝王猜忌。我就把他們都毀了。


 


「那些討厭的家伙都下去陪你了,你要是走得慢些,還能來得及把他們揍一頓。那幫文官老頭肯定沒問題,至於那個遼國武將……」


 


卓倚昭略微挑眉,顯出兩分狡黠:「我把他的身體丟回西遼,腦袋託人丟進東海了,相隔千萬裡,鬼魂肯定找不到頭。


 


「這回你總能打贏他了吧?笨蛋阿姊。」


 


小妹的聲音漸弱,闔上了眼眸。


 


我管他什麼西遼武將,隻是哭笑不得地蹲在她身旁,同多年前一般摸了摸女孩的頭:「困就睡吧。」


 


我家昭昭,驚才絕豔,天下無雙。


 


但我愛你無關這些。


 


那年阿姊說錯了。


 


你本就值得盛大的愛,同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6


 


眼睛一閉一睜,我重生了。


 


好消息:重生在出徵前,有五年時間改變結局。


 


壞消息:重生在秋獵時,懇請陛下允許我代兄出徵當天。


 


這是我上輩子極為憋屈的一天。


 


盡管先皇以女子之身登基為帝,已故的長公主也曾權傾朝野,趨附其門者如市。


 


但我自請出徵時,

朝中文臣紛紛指責我不守婦道,武將更笑我不知S活,拿戰場當兒戲。


 


這年我十八歲,天賦卓絕又年輕氣盛,揚言要在狩獵中一展身手。


 


陛下饒有興味地點頭應允,禮部侍郎趙中行卻提議讓我換男裝入場,以免有人故意相讓。


 


我不假思索地拒絕:「場中獵物各憑本事,何來相讓一說?」


 


趙侍郎卻捋著胡子笑道:「從古至今戰場都是男兒保家衛國,建功立業之地,兵法中唯有美人計關乎女子。卓小姐本是窈窕淑女,場中兒郎難免生出憐香惜玉之心,保不齊就會將獵物拱手相讓,如此怎能見識到你的本領呢?」